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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他说她摔倒了
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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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待室门开的时候,乔蔚正在把杯子往左边挪。纸杯贴着右手肘,她一动就会碰倒。她挪好,才看见陈竞站在门口,手里没有唐绍斌。
唐已经被安排到另一处房间。正式询问从上午持续到下午,律师在场,邵嘉树与他没有得到私下见面的机会。乔蔚不知道那些小时里发生过什么,也没有资格去补想象。她和周行止今天来,是因为陈竞通知,询问中有部分内容涉及两位父亲和那台机器,可以向他们作有限说明。
陈竞坐下,先问乔蔚听得清不清。她把椅子转过一点,说可以。
“唐绍斌承认了接送。”他把一张空白便笺放在手边,“那天下午,他告诉雨晴,老师留了一份谱在南仓,顺路去拿。不是学校安排,也没有老师交代他这么做。”
乔蔚的手指压住了杯口。那两张夹在绿色谱夹里的纸条,忽然不再只是字迹与折痕。有人知道女孩要什么,知道一份改过的谱可以让她走向一扇不认识的门。
“她认得他。”周行止说。
“认识。唐跟邵嘉树参加过几次活动,见过雨晴。至于纸条是否由他写,正在比对,今天不作判断。”
陈竞没有把说明写成一条通往答案的直线。唐的说法有停顿,也有改口,其中有些已经能核,有些只是在记录里。
雨晴到了南仓旧休息间,发现没有取谱的人。唐告诉她,要在这里待一晚,她哥哥安排好了,钱到手就回家。她要打电话,他拦着。她说的到底是哪几句话,唐现在给出的版本并不稳定;但他承认,她明确要求离开。
“他说她去拉门,自己抓住了她。”陈竞说,“接下来发生推搡,她跌下去,头碰到硬处。他没叫救护车。”
乔蔚抬起头。
“他有没有试过确认?”
“他称叫过她、碰过肩膀,看她没有反应,就判断人不行了。这不构成可靠的医学确认。具体伤害与死亡的关联,还要和检验结果、其他材料一起核查。”
“所以,他现在说的摔倒,不等于她自己摔倒。”
“是。他承认自己阻拦和推搡,也承认当时没有求救。”
屋里有一阵短暂的安静。隔墙传来椅子移动的声音,乔蔚却想到琴行那五把椅子。何静蓉坐在那里,告诉他们,女儿为了去外地比赛与自己争过路费。一个会自己填报名表的女孩,在别人给她决定好的房间里拉了一次门。
唐的语言把这个动作压得很小。
他说慌了,说不知道该怎么办,说她摔倒了。每句话都可以是真的,但放在一起,就把伸向她的手藏进了没有主语的地方。
乔蔚放开纸杯,问:“这句话,会按他的原话记吗?”
“原话和追问都记录了。”陈竞说,“我们不会让一句‘意外’,替掉他承认做过的事。”
周行止的手放在桌下,指节抵着自己的膝盖。他没有抢着问。乔蔚能感觉到他想知道火场,却也看见他将那股急切留在了自己这边。
唐在发现雨晴没有反应后,给邵嘉树打电话。邵嘉树赶来,看见了人。两人在房间里争执过。唐说,自己让他想办法,邵先骂他,后来出去打了一通电话。
“唐没有听全电话。”陈竞说,“他说邵嘉树回来后让他别动,等一个人。”
“谁?”
“一个年长顾问。唐记得大家称他梁老师。他说这个人来过南仓,也安排了后面的车和转移。”
乔蔚下意识看了一眼周行止。那个姓他们已在凭据、办公室与过去的公开材料上见过太多次,但陈竞的语气没有因此变化。
“唐能说出完整姓名吗?”周行止问。
“不能。他的解释是,当时只听邵嘉树那样叫,后来也不问。我们会核身份与实际接触记录,称呼本身不能完成辨认。”
陈竞合上夹子,重新把它打开。这个动作使乔蔚意识到,他正在选择可以向他们告知的部分,而不是把整个询问室搬进来。
“唐承认参与转移和隐瞒。他称后续声音材料也由这位顾问安排,但没有见到具体制作过程。不能据此确认谁做了录音。”
乔蔚问那台便携开盘机。
“他承认搬过,签收单上的‘唐’也承认是自己写的。他说送到项目办公室,此后有人在那里接手。他不承认再把机器送往别处。”
“接手的人,还是梁老师?”
“他说记不清当时谁在门口。这个回答跟前面的笃定不一样,我们会分开核。”
她没有再问能不能让自己见他。父亲留下的编号在一张纸上重新出现,并不意味着她可以越过那张桌子,替所有失去的年头要求一个即时回答。
陈竞站起来前,周行止取出一页纸,是他昨晚写好的问题。纸没有封进父亲材料袋,单独装在透明夹里。
“关于两位父亲最后去转播站的路线,唐如果能说明,请依法核查。我们不要求今天转述。”
陈竞接过去。乔蔚看见第一行的字被划掉,原来写着“唐是否亲眼看见”。他改成了“唐的消息来源”。
那不是少问了一件事,是把眼前这个人的记忆,从他们急需的答案里暂时分出来。
乔蔚向陈竞要了一张纸,将自己准备过的问题摊开。上面原有七项,父亲的机器、新闻后的联系、转播站、火场。她看了半晌,把最上方一行改成“雨晴要求离开后发生了什么”。
“这个已经问过。”陈竞说。
“我知道。我想留在我自己的问题里。”
她不是警方记录的保管人,也不能让自己的疑问改变询问顺序。她只是发现,今天进门前,她依然把失踪女孩摆在了父亲留下的设备后面。找到唐,首先意味着他们有机会问见过父亲的人;雨晴在这些年的争执里,太容易成为连接两位父亲的那个理由。
她在那一行旁边写下:不是为了别人的清白。
周行止看见了,没有替她解释。陈竞等她把纸收好,才继续说明唐对转移的讲述。参与搬运的人数、装载方法与路线,现阶段不能完整告知,避免关联人员凭反馈调整说法。他可以明确的,是唐承认接到后续指令并动手做了,不只是站在旁边。
“他说自己后来被吓住,不敢再联系邵家。”陈竞说,“这也需要核。断联不等于此前没有获利,更不等于被迫参与的事实已经成立。”
乔蔚听见自己问:“他现在回来,是不是觉得一切都过去了?”
陈竞停了一下。“这个问题我不能替他回答。他回来后仍要为具体行为说明。”
她点头,把想象里那个仓库夜班的男人放回不认识的位置。十二年不会自动让人悔过,也不会自动让一个人始终凶恶。能被问清的,还是电话、门、车辆,以及那只没有去拨急救号码的手。
楼下的自动售卖机只剩甜饮料。周行止买了一瓶水,从另一端的值班窗口接来温水,兑进乔蔚的杯子。她喝了一口,喉咙里那种紧绷没有下去。
“我一直在想,他说叫不醒的时候,她是不是还能救。”她说。
“现在没人能回答。”
她点点头,却没动。楼梯上有人抱着一摞打印纸经过,风掀起最上面一页。周行止没有拉她走,只站到她左边。
“我想把刚才那句话告诉何静蓉。”
“先问陈竞。她应当从正式说明里听到完整边界。”
乔蔚拿出手机,又停住。她并不是要泄露细节,她想让那个等待十二年的母亲少等几小时。但少等与不再受伤并不是同一件事。她发消息问负责联系的时间,陈竞回复,已安排与何静蓉说明,家属的知情不会经他们转达。
乔蔚把屏幕熄了。
“我妈那天问,你停职以后是不是每天都等电话。”
“我说不是。”
“你答得太快。”
他低头看她,过了一会儿说:“有时候是。尤其今天。”
她把杯子递给他,腾出手,握了一下他的手指。
“我也是。但不能让每一通电话都把一天剩下的部分拿走。”
他们去街口吃面。店里电视正在播天气预报,老板问加不加香菜,乔蔚回答两碗都不加。周行止看了她一眼,她说今天不想把自己的那份挑出来,语气很平常。
面端上来,他先把烫的汤往远处推了一点。乔蔚吃到一半,才发现自己早上留下的鸡蛋还在包里。她拿出来,壳已经被钥匙撞裂。周行止借了一个小碟,替她放好,却没有说她又不按时吃饭。
她慢慢剥着壳,想到那间旧休息室里,没有人去找一个能把雨晴送往医院的人。每个人都去找能够把自己的处境处理好的人。
这念头让她胃里发冷。
“如果你明天又想问你爸的事,”她说,“你可以告诉我你在想,别等处理完才告诉我。”
“我会。”
“我可能帮不了什么。”
“我不是让你帮我处理。”他把小碟往她那边推,“知道就够了。”
她吃完那颗鸡蛋。出门时雨落下来,两人停在屋檐下,等周行止叫的车。她右耳设备发出低电提示,便取下来收进盒子,让雨棚外的声音变得更远。
手机在她掌心亮起。陈竞补了一条可以告知的内容,措辞很短:唐称第一通赎金电话播出时,雨晴已经被转移出南仓。这一顺序正在核对外部记录。
乔蔚把手机给周行止看。
唐说她摔倒了,邵说后来有人来帮忙。现在还有一句话,正在离开他们的口,向那些没有说话能力的旧纸和旧账走去。
雨水从屋檐滴进路边的积水。乔蔚把耳机盒握稳,没有再把屏幕往下翻。
“要有人替这个先后作证。”她说。
周行止将伞撑开,等她站到左边。
“会去找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