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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三个人
黄铜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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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铜钥匙插进锁孔,转到一半便卡住了。
旧客站停运多年,行包房仍由私人承包,做附近商户的寄存生意。铁皮柜沿着墙排成两列,编号漆被潮气顶出细小裂纹。勘查人员没有加力,先拍下钥匙位置,又用侧光照锁口。锁芯边缘有两道新擦痕,颜色比周围亮。
“有人开过?”许婧站在警戒线外问。
“只能说近期可能有金属接触。”陈竞戴着手套,“正常使用也会留下。”
承包人找来原始登记册。柜子登记在任青禾名下,租期半年,续费一次。除她和许婧各持一把钥匙,承包人没有备用钥匙;真要强开,只能拆锁。
锁没有被拆过。
技术人员用少量润滑剂处理后,钥匙终于转到底。柜门向外弹开一条窄缝,一股纸板受潮的气味先涌出来。
里面只有一只灰蓝色磁带盒。
许婧扶住警戒带:“就是这个。”
乔蔚没有往前。她和周行止都以材料关联人的身份站在外围,能看开柜过程,不能接触实物。证物人员固定盒子六面,才把它移到铺了无尘纸的工作台上。
盒盖没有档案编号,右下角粘着一小块撕去标签后留下的黄胶。许婧说六天前确认时,盒面也是这样。她没有打开,只隔着透明袋看过侧面的卷盘。
袋不在了。
盒盖被揭开,里面没有卷盘,也没有磁带。衬纸中央只躺着一截约二十厘米长的蓝色引带,一头切得整齐,另一头残留少量褐色磁性带基。蓝色表面用黑色细笔写着:QY-ZB 02。
乔蔚的左耳把纸张摩擦声放得很近。她盯着那几个字母,没有去补全它们。
“青峪转播?”周行止低声问。
“可能。”她说,“也可能是别的内部缩写。要对照地方台当年的带盒、引带标记和书写记录。”
“能检里面剩下的声音吗?”陈竞问。
“引带通常不承载录音。这一端粘着的磁性部分太短,先看有没有可读取区域,也要确认材质和切口是否来自同一盘带。即使读出声音,也不能直接证明盒里原来是哪盘。”
许婧隔着警戒线说:“我看见过卷盘。半盘左右,褐色带子,开头就是蓝色。”
“什么时候?”
“任青禾交给我的当天。她打开过袋子,让我确认里面不是空盒。她没播放。”
“你看到这行字了吗?”
许婧摇头:“引带卷在里面,露出来的那一段没有字。”
她的证言能证明她声称见过实物,不能证明眼前这截引带一定来自那盘磁带。盒子被调换可能发生在存入之前,也可能发生在两把钥匙中的任意一把离开保管人以后。
任青禾那把钥匙不在遗物中。
许婧想起自己存柜后拍过一张照片。她没有取手机,报出项目云盘的目录,让技术员在扣押镜像里查。照片拍摄于六天前十七点二十二分,服务器同步时间晚三分钟;画面里柜门敞开,灰蓝色盒子装在透明袋中,侧窗确实能看见一只卷盘。
照片里的盒面缺胶位置、左上角凹痕和眼前实物相符。它支持六天前这只盒中曾有一盘带状物,也把调换发生的可能时段压缩到照片之后。可画面看不清卷盘标签,无法证明那就是任青禾从地方台借出的磁带;照片也不能保证拍摄后柜门内的物品没有再次变化。
“拍完以后谁碰过钥匙?”陈竞问。
“我的一直在钱包里。青禾锁柜,她那把带走了。”
“你的钱包离过身吗?”
许婧看了一眼封在证物袋里的钥匙:“每天都会。放办公室抽屉、医院陪床柜,也放过车里。我只能说没借给别人,不能说没人有机会拿。”
勘查人员分别提取锁芯、柜门和盒面痕迹。柜子属于公共寄存设施,多年积下的混合痕迹不会自动指向一次开启。陈竞没有让“钥匙只有两把”变成“开柜人只有两个”。
陈竞封锁行包房,调取走廊、续费、值班和附近出入口记录。老摄像头只保留十五天,柜前没有画面。承包人记得任青禾来过两次,第二次是否有人同行,他说不准。
“盒子还在,带子没了。”周行止说,“拿走的人知道他们可能会来开柜。”
“也可能任青禾自己另行转移。”乔蔚说,“引带是提示,也可能是误导。在来源核清前,只能记成盒内发现一截写有QY-ZB 02的引带。”
周行止看着她:“你一点也不失望?”
“失望也不能让带子回到盒里。”
她低头看了一眼随身本,刚才竟把盒中失去的东西写成了“母带”。实物可能是一次复制,也可能根本不是那份工程的来源。她划掉两个字,改成“待核实磁带”,又在旁边记下许婧照片的时间。
周行止看见那道删除线,没有安慰她。
回市局的路上,许婧的医院记录有了结果。
医院补调的影像拍到她二十点二十七分陪母亲进入输液观察区,二十一点零九分去自动售货机买水,二十一点三十二分在护士站签署用药观察单,二十一点五十六分扶母亲去洗手间。四段画面均由母亲、值班护士和当天腕带信息交叉确认。医院到旧广播中心即使夜间不停,也至少需要五十分钟。
任青禾九点三十八分电脑被操作、源轨被删除时,许婧不可能在静音室外或电脑前。
第三盒药的空包装也找到了,在项目柜一只旧摄影包的夹层里。包装批次与购药记录吻合,里面没有药。谁取走了药片、有没有另行装瓶,仍要调查。许婧承认留药,使一段流转有了解释,却没有解释录音室里的药瓶。陈竞把空盒照片放在她面前时,她认出了边角的折痕,说那是她塞进摄影包时压的;问到最后一次见到药片的日期,她却答不上来,只能报出那周的拍摄安排。
这次询问结束后,许婧返回医院,留下后续联系方式。项目手机继续按清单留存检验。现有行程记录排除了她在关键时段直接进入现场的可能;关于维修安排、药物流转和磁带保管的陈述仍需核查。
“所以她洗清了?”周行止问。
“洗清的是人在现场这一层。”乔蔚说,“不是每件事。”
“够让她回医院照顾母亲了。”
许婧离开前,在走廊追上乔蔚。她没有问引带能不能放出声音,只问:“青禾拆给你们的东西,有用吗?”
“让我们找到盒子,也确认她主动分散材料。”
“可带子没了。”
“那是新的事实,不等于前面的都没用。”
许婧看了她一会儿,点头。电梯门合上时,她的手还按在装有母亲检查单的布袋上。
傍晚,陈竞让周行止领取父亲笔记的接收回执,同时给了他一份经批准制作的相关页复制件。原件继续留存检验纸张、墨迹和形成时间,复制件上的内容暂时只能作为调查方向。
周行止没有在办公室打开。他把乔蔚叫到走廊窗边,先把接收回执递给她看。
“陈竞同意我向你说明。”他说,“最后两页是未登记路线。”
十二年前火灾当晚,周致远没有值班,也没有出警记录。黑色笔记上却按时间写了五个地点:支队旧楼、南河收费口、四号岔路、青峪邮电所、青峪转播站。相邻两段之间还记着公里数和油表刻度。
这条路线没有出现在当年的车辆登记、调度台账和结案材料里。
乔蔚沿着字迹向下看。二十二点十七分后面写着“南岔接乔”,又隔了两行,在二十二点四十九分旁边写着一句更小的字:车内三人,不报台。
再下一行是二十三点零八分,青峪转播站。
纸页到这里沾过水,墨迹向右洇开。后面的两个字只剩偏旁,无法辨认。
“乔是乔远山?”乔蔚问。
“我认为可能是。”周行止说,“但没有全名,也没有其他记录印证。”
“车内三人包括谁?”
“如果‘乔’指你父亲,至少包括我父亲、你父亲和一个没写名字的人。”
“也可能‘三人’记的是别的路段,或者包括记录之前已经下车的人。”
“对。”
周行止的手压在复制件下方,没有遮住那一行。他把最容易把两位父亲从追捕与拒捕关系里解救出来的记录,连同所有不确定处一起留给她。
“你什么时候发现路线终点?”乔蔚问。
“拿到笔记那天。”
“为什么没有先告诉我?”
“我想查车辆台账,证明它是真的,再给你看。”周行止停了一下,“还是替你决定什么程度的真相才值得看。”
“所以现在呢?”
“现在原件在现案组。我只交你被允许看的复制页。是真是假,一起等检验。”
窗外天色已经暗下去,玻璃上同时映出他们两个人。乔蔚把复制件放平,没有去碰他按住纸角的手。
“引带上的QY-ZB如果确实指青峪转播站,这条路线和磁带来源就有了一个共同地点。”她说,“只能提供核查方向。”
“车内三人呢?”
“只能证明周致远在一页尚未确认形成时间的笔记上,写过车内三人。不能证明第三个人是谁,不能证明三个人都到了转播站,更不能把它直接等同于录音里的‘第三个人’。”
周行止点头:“先查路线上的收费和加油记录,再找当年的车。”
“还有笔迹和纸张。”
“还有笔迹和纸张。”
他们第一次没有为了各自父亲,争夺那句话该怎样解释。
乔蔚把复制件交回周行止。他没有收进自己的包,而是放进陈竞提供的透明文件夹里,扣好封口。
柜中的磁带不知去向,只留下一个可能指向青峪的物件。父亲的笔记又把一条未登记路线送到同一地点。两条线都没有名字,也都不足以确认十二年前火场里的第三个人。
乔蔚最后又看了一眼那行小字。
车内三人,不报台。
报纸写了十二年的追捕,可能从上车那一刻,就不是她知道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