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南平州 ...
-
暮色沉沉压低远天,前路山林的气质骤然一变。翻过刻着州界的斑驳古碑,周遭风息彻底沉敛下来。空气浸着山野经年不散的湿凉,黏在衣袂肌肤上,带着淡淡的草木腐腥。远山常年锁在灰白浓雾里,林海浓绿沉暗近乎发黑,老树虬枝交错遮天,层层叠叠的枝叶滤去天光,林间只剩一片昏沉惨淡的青灰暗光。
此地便是——南平州。是最贴近上古濮疆余脉的诡地。
小厮季环握着缰绳驾着马车,望着四下幽深密林,忍不住轻吸一口气,小声嘟囔:“少爷、清扬前辈,这地方也太阴森湿冷了,跟外头完全是两个地界。”
方才沿途还是开阔清朗的山野风光,踏入南平州后,天地景致彻底改换。
岑杳手中摊着一卷陈旧路线图,眼底全无怯意,反倒盛着几分探索的鲜活亮色:“这里自古山林闭塞、瘴雾丛生,世人皆说此地藏奇珍、亦藏百险,幽市从不在南平州主城南黎城开市,而是在最南端的巫咸城。越往南深入,濮疆余韵越重,风气、山势、人情,尽数诡秘异于外州。”
俞清扬闻言抬眸,眸光清淡扫过翻涌的薄瘴,语声温稳含着审慎:“此地水土特殊,遍地草木多含暗毒,山雾积久成瘴,侵体扰神。修士多隐于山林,习性乖张、行事无定。进城入林之后,你们二人需寸步不离我身侧,不可乱触草木、不收陌生物件、切勿擅自独行。”
季环连忙重重点头,心里牢牢记下。他素来惜命,只盼此番顺利帮少爷寻得所需物件,一行人平平安安,早日归返泠音屿。
马车又向前行过半时辰,平整官道彻底走到尽头。路面古石碎裂塌陷,厚厚腐叶层层堆积,盖住底下湿滑泥沼。车轮碾过腐叶,闷声沉响不断,车厢颠簸摇晃,愈行愈艰。
季环低低“哎哟”一声,猛地勒紧缰绳,探头向前望去。前路古木歪扭横斜,枝桠在半空交错合拢,形成狭长林道。两侧垂落的老藤如暗色帘幕,刮得车顶沙沙作响,逼仄幽暗。驾车的两匹马是中原灵马,不耐湿瘴浊气,此刻呼吸粗重,频频打响鼻,四蹄焦躁刨着黑湿软泥,死活不肯再往前踏一步。
“少爷,路彻底不通了!”季环缩着脖子道,“灵马抵不住这里的瘴气,不肯走了。”季环心里一阵憋屈,为了方便他们买了一辆马车,这些时日都是由他充当车夫,他哪里做过这等活,可若是马车无法行进,又要背包步行,他更难受了。
岑杳掀帘纵身跃下车,靴底落进湿滑青苔,底下是经年淤积的黑烂泥。他俯身拨开丛间野草,看着叶缘泛着淡紫的特生毒草,眉梢微挑:“果然一方水土养一方物,这里的草木,长相毒性都与外州截然不同。”
俞清扬缓步下车,目光扫过焦躁不安的灵马,淡淡开口:“前方三里便是雾岭驿。中原车马不耐南疆瘴泥,再往前只会陷蹄困轮,我们到驿点换本地坐骑代步。”
季环好奇道:“前辈,要换什么代步?”
“玄骡。”
俞清扬语声平静:“玄骡是濮疆世代驯化的山驮兽,天生耐瘴防毒、擅走泥泞险路,最适配南平州山林地势。寻常车马、良驹入深林半日便会瘴侵废力、陷泥难行。”
岑杳闻言点点头,细心折好地图,季环跟在后头听得心里踏实不少,低声念叨:“换本地兽就对了,因地制宜,这才稳妥……”
不多时,三人行至雾岭驿。
此处驿站破败质朴,一圈黑石矮墙半塌半残,墙根覆着厚密湿苔,一杆褪色驿旗垂在雾里,软塌不动。看着荒芜冷清,内里却颇为热闹,是山道典型的中转歇脚点。
棚下拴着数头玄骡,大部分身形普通,皮毛暗淡,只能勉强驮负行李慢行。唯独最靠里的栏舍之中,立着一头格外壮硕的玄骡,皮毛是油亮的深褐,四肢筋肉紧实宽厚,蹄掌上生着一层厚硬角质,一看便知是常年踏行泥沼山道的上品。它们正低头啃食驿站特制的驱瘴辛草,性情温驯沉静,半点无野畜戾气。
一名裹着土布头巾的本地汉子蹲在棚下,手里修整着骡蹄铁,肤色偏深,眉眼透着山民的干练警觉。见三人到来,他抬眼咧嘴一笑,牙齿染着淡淡槟榔褐,是本地长年习俗。
“外州来客?规矩简单。马车寄存五日两块下品灵石,玄骡日租两块灵石,若需走深水泥泽,可加租简易地行舟,一日五块灵石,若怕林间蛇虫近身,可另购引路驱虫蛊,客人,你们想要去哪里啊,要是去幽市,恐怕只能租栏里这头,需要再加三块灵石。”
岑杳微微一顿,接连抛出心中疑问:“既然玄骡耐瘴,那我们为何不直接租三头,一人各骑一头赶路?岂不是更加省事,为什么只能租这头?还有,若是玄骡力气足够,何不直接将马车拴在骡后拖拽前行?”
驿主摆了摆手,伸手指向密林深处的方向,耐心解答:“客官有所不知,普通驮兽只跑近处短途,去往周边村寨、山边采石点,只在外围浅山活动,不会深入那片重瘴之地。很多本地山民只是要去往附近十里之内的山林,浅山瘴气淡薄,这些驮兽完全够用,价钱也更便宜。可幽市离这里甚远,再者最近幽市开市,耐瘴的好驮兽基本上全被租了出去,驿里便仅剩这一头上品玄骡。上品驮兽平日里要常年投喂驱瘴药草,饲养耗费极高,驿站本就不会大量蓄养。剩下这些普通货色,撑不住深处的浓瘴,万万不能坐着去往巫咸城。就算强行带上路,走到半路驮兽瘫倒,反倒耽误行程。
况且前方山道越走越窄,地下老藤盘根错节,烂泥深陷,马车车轮极易被根须死死卡住;林间横枝藤蔓繁多,车厢也会被勾扯损毁。玄骡生来适合背驮货物,并不擅长拖拽大车,硬要拉车,不出数里便会力竭。就算退一步强行租三头普通驮兽赶路,蛇盘坳很多路段仅容一头驮兽勉强通行,队伍拉得太长,一旦遇上毒虫险情,极易有人落单遇险。”
岑杳闻言恍然大悟,点了点头:“原来如此,那我们就要这头。”
驿主收好灵石,目光瞥过棚里那两匹莹白灵马,忽然开口,语气带着几分驿站特有的直白:“还有一事要同客官讲清楚。若是你们深入瘴林之后遭遇不测,没能按时折返雾岭驿,寄存在此的两匹灵马,便归我驿站所有。”
季环脸色猛地一变:“什么?!”
驿主摆了摆手,神色平静,并不像是刻意讹诈:“往南一路凶险万分,瘴林、毒虫、山匪样样要命,不少外州来客一去不回。按咱们雾岭驿的老规矩,逾期不归,寄存牲畜就当作抵偿保管的损耗。说句实在话,真到那一步,两匹灵马换我这头耐瘴的上品玄骡,于我而言,也并不算亏。”
岑杳眉头微蹙,正要开口,俞清扬轻轻抬手拦住了他,他神色淡然:“我们自有把握按时折返。按驿站规矩办便是。”
驿主见他应下,不再多言,乐呵呵上前打开木栏,将那头上品玄骡牵了出来。玄骡性情温驯,走到灵马身侧时,只是平静地垂头嗅了嗅空气,丝毫没有灵马那般躁动畏缩之态。
驿主随口叮嘱一句:“这一头力气足,不过脊背空间有限,全部行囊堆放在骡背上即可。山道狭窄湿滑,不能三人长久同骑。若是路上有人体力不济,短时间单人骑乘一段路歇息尚可,长时间载人,再好的驮兽也容易折伤腿脚。”
俞清扬吩咐季环将两匹灵马牵入驿站马棚安顿妥当,付好了寄存费用。两匹灵马被牵入棚内,依旧不安地嘶鸣两声,再也不能跟着他们继续深入濮疆瘴林。
岑杳伸手,轻轻抚过玄骡油润的脊背:“果然是南疆本土驮兽,看着便十分稳当。”
季环将全部行囊捆扎妥当,稳稳放置在玄骡背上,俞清扬抬眼望向幽深的密林,语声微沉带了几分催促:“即刻上路。天黑之前,务必要穿过蛇盘坳。这里入夜瘴气暴涨、蛇虫出巢,一旦滞留山道,凶险倍增。”
玄骡踏开肥厚蹄掌,稳稳迈入林间泥道,步伐沉缓稳静,丝毫不惧湿滑陡坡。
浓雾层层漫卷,幽深林海沉沉压落。三人伴着一头驮满行囊的玄骡,正式踏入南平州最诡秘蛮荒的深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