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空心人 他们是真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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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几天，何拙都安分守己，老老实实地熬夜、老老实实地加班。
他看过一本旧纪元的书，主人公穿越之后自动绑定系统，一切都要按照系统的指令行事。当时觉得祖先们的脑洞真是大的离奇，可事到如今，他也没有别的先例可以参考。
他没有系统指令、没有进度提示，只能根据对过去自己的了解，以及一点模模糊糊、久远的不能再久远的记忆，尽量不让“主线”跑偏。
唯一的变数是莫㝉。
这位新任的知盟主席可能是脑子被门夹了，有点扁，顶着一张异常俊美的脸，做的都是些异于常人的事。他强硬地出现在何拙的记忆里，在每个缝隙不容分说留下自己的印记。
何拙被他吓唬地麻木了，竟然觉得这位兄台还挺有意思的，每天随机刷新在食堂、实验室、教室等任何他可能经过的地方，像旧纪元游戏里的经典“NPC”，只要每日完成“签到”任务——也就是主动和他打招呼并准确叫出他的名字，这个NPC就不会为难自己。
何拙怀着侥幸的心态，尝试问他自己到底怎么样才能出去，毕竟相比之下，莫㝉这个新解锁的NPC知道的可能会多一些。
对方接收了他的信息，尝试理解......理解失败，于是果断不回答，被何拙逼急了就采取恐吓策略——弯下腰，用自己漂亮又冰冷的黑眼睛紧紧盯着他。
何拙：......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这是孔圣人教给我们的道理。你不知道又不愿意承认自己的无知，浪费的是我们两个人的时间，而时间又是生命，生命又是......
生命又是什么来着？
他睁着一双无辜的眼睛坦然接受来自“游戏NPC”的“恐怖”凝视。两人互相瞅了半晌，俱是莫名其妙。
围观的其他NPC看不下去了，鼓起勇气把他们分开。于是装凶狠的和装无辜的都不装了，两人拍拍屁股，该加班的继续加班，该翘课的继续翘课去了。
这个记忆里无端多出来的新NPC一定是关键人物，既然从他嘴里问不出什么，那倒不如自己去查。何拙第N次套话失败后，认定莫㝉本人其实根本什么都不知道。
为了不打草惊蛇，他借着新项目立项的名义去了趟财务处。如他所愿，整个过程都没有触发NPC。也难怪，莫㝉再怎么不守规矩也是个学生，没理由在上课时间出现在行政楼的。
何拙大步流星地出了财务处，有要事在身一般紧锁眉头，三步并作两步下了楼，毅然决然地经过档案室的大门，头也不回。
“何老师今天这么忙啊？”端着水杯刚接完水的行政老师感到很稀罕，何拙向来从容自若，今天倒是很反常？
“嗯。”何拙冷淡地应了声，也不过多解释，果断走出行政楼。
三分钟后……
一个鬼鬼祟祟的人影出现在档案室门口，四周环顾一圈确认没有闲杂人等后才小心翼翼地推开一条门缝，迅速钻了进去。
“……何老师……啊！”今天值班的档案管理员是个年轻的女实习生，小姑娘早就听到了门口窸窸窣窣的动静，以为是校园里喂熟了的小猫来找自己玩，左手托着一罐刚翻出来的猫罐头兴冲冲地来开门，和“刺溜”一下溜进来的何教授撞了个满怀。
何拙生无可恋地看着胸口上的一摊肉泥，咬着后槽牙安抚了不知所措的小姑娘几句。他强忍住立刻冲向洗手间的冲动，连抽几张纸巾将污渍勉强擦干净，觉得身上还是若有若无地散发着一股腥臭味。
“我查份档案，就在这里看。没事，不用跟着我。”
查阅学生档案是要走正规流程的，但何拙今天走了大运。小姑娘刚来工作没什么经验，又不小心弄脏了他的衬衫，厚不下脸皮阻止他，便只好随他去了。
线上查询可能会留下痕迹。
何拙独自走进库房，一排排找过去。莫㝉的档案很厚，显眼地单独放在架子最上层。何拙摇动手柄，微微踮起脚尖将档案取下。
盒子侧面赫然印着共/济/会的鲜红印鉴。
几个世纪前，为了解决人口持续负增长的难题，知盟与共/济/会曾达成协议，由知盟从基因库筛选出优良的基因序列，人工合成完整人类基因组，构建合成胚胎后送入体外培育舱完成全部妊娠周期；再由桃花源统一负责孩童的抚养和教育，直到他们具备生活自理的能力。
整个过程不再依赖精子与卵细胞的结合，最终降生的子代也没有生物学意义上的父母。
他们是真正的天才，也是真正的孤儿。
他们像用最精密的仪器生产出的工件，完美无缺、分毫不差；但当一批又一批孩子长大，人们终于发现，他们似乎天生就缺乏爱人的能力。他们能够在本职岗位上一次次冲破自身与领域的局限，却无法对任何感情予以回应。
这种缺陷终于发展成了某种潜在的社会隐患，共/济/会也因此彻底终止了这项计划。
这批失败的实验品被称为“空心人”。
莫㝉就是其中一个。
他的童年在实验室和桃花源中度过，考核达标后被允许进入人类社会，考试、上学、兼职挣钱，像个正常人一样养活自己。
“其实他做出那些古怪的举动，也只是想吸引别人的注意吧。”何拙一页页翻过去，里面详细记录了莫㝉到目前为止各个阶段的基本情况，从各项指标来看，这绝对是一份童话故事里白马王子才能够拥有的、堪称完美的人生档案。
但莫㝉根本就不是什么白马王子。他偏执、阴鸷、冥顽不灵，为了达成自己的目的什么事都能做得出来，也从来不会考虑任何人的感受。
在何拙想好用什么词语来形容莫㝉之前，这段极端的评价就已经完完整整地浮现在他的脑海里，他能清楚地感受到其中掺杂着的恨意，就好像自己与莫㝉相识多年，就好像……他真的背叛过自己一样。
可何拙清楚地记得，自己生前与莫㝉并无过多交集。
“看来这就是我的‘系统’给我的主线任务了，”在何拙这里，解释不清的事情统一归结为怪力乱神，因为鬼神往往比真相要面目可亲上几分，“拯救迷途的阴暗少年！”
“造心计划”刚启动，他就在档案室门口偶遇了NPC——现在是他的拯救对象了。
莫㝉穿着一件灰色风衣外套，随意地靠在走廊一侧的墙面上。
察觉到有人靠近，他抬起头，漆黑的眼睛照例漠然地上下打量一番，视线经过何拙胸口时停留了片刻，然后他勾起一侧嘴角，微微弯腰平视着何拙的眼睛，冷静地评价道：“何老师偷吃猫粮了？很臭。”
“是的呢，”何拙和颜悦色地看回去，“月底没钱了。所以你等在这里是要请我吃饭吗？莫㝉同学？”
“管你吃什么。”莫㝉冷漠地收回目光，站直腰准备离开。
“别走啊莫同学，你不请我吃，那我请你吃呗？”
“吃屁。”
“吃屁也行啊。要不我请你吃？”
“滚。”
“滚也是要力气的，要力气就得吃东西的呀？”
莫㝉终于忍无可忍地停下脚步，转过身。何拙立马将脸伸过去，脸上写满了如假包换的担忧，一双眼睛真诚地看着他：“我请你吃吗？”
莫㝉被气笑了：“你知道我来行政楼干什么吗，何老师？”
“总不能是吃饭吧？”
“我是来退学的。”莫㝉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他紧紧盯着何拙，不放过这张脸上的每一个微表情，“但他们都不同意。你怎么看呢，何老师？”
送命题。
总不能真的说“我无比支持你退学的决定”吧？要不继续装疯卖傻？反正伸手不打笑脸人啊？何拙脑子里疯狂盘算着。
当了一段时间老师后，他成功获得了“嘴在前面飞，脑子在后面追”的能力，脱口而出：“为什么要退学？”
莫㝉饶有兴致地观察了他片刻：“因为我乐意。”
抛下这句中二病晚期的经典语录，他满意地站直身体，迈开大步走了。
“你不……退学了吗？”何拙站在原地，愣愣地看着他径直走出了行政楼的大门。
“你不是要请我吃饭？”莫㝉头也不回，“退学的手续明天再办也不迟。”
还能这样？何拙的脑子里默默升起了一万个问号。但考虑到这个目中无人的家伙目前是他的拯救对象，他决定先处理主要矛盾，希望这小子不会像章弘之那样狮子大开口，一口吃掉他三个月工资。
何拙忐忑地跟在莫㝉身后，出人意料地，这家伙今天大发慈悲心，一出校门就带他往后巷拐。据何拙所知，后巷都是些大排档啊小餐馆啊之类的小本生意，如果莫㝉真的愿意屈尊在那种地方用餐的话，那么……那么钱包今天就不用死了！
如他所愿，莫㝉真的走进了一家土菜馆。这家铺子灰扑扑的，连个门帘也没有。卷帘门往上一卷，大厨撸起袖子拎着铁锅就在临街的猛火灶上哼哧哼哧开始干活了。
“要委屈何老师，在这样穷酸的地方用餐了。”桌椅上满是黏糊的黑色油垢，不知道被遗忘在那里多少年了，莫㝉看也不看一眼就拉开椅子坐下，不怀好意地等待着何拙的反应。
实不相瞒，从看到店门口的老灶台开始，何拙就在压抑着要去洗手间洗手的冲动，这种强烈的感觉更是在此刻达到了顶峰，他为那件漂亮的风衣外套心痛得龇牙咧嘴。
“何老师？”
“我……”还不如被狠狠地宰一顿呢！哪怕是三个月……哪怕是五个月的工资都是可以商量的啊！何拙在心里哀嚎着。他眼睁睁地看着莫㝉站起身，拉开一把爆了皮儿的椅子，那把椅子……连裸露在外的海绵都是黑的！
“何老师？您不坐吗？”
毁灭吧！大不了今天这身衣服全都不要了！
“哦。”何拙淡淡道，他淡淡地道了谢，淡定地慢慢坐下去。
莫㝉还站在他身后，轻笑一声弯下腰贴近他耳边：“您可别嫌弃啊，毕竟……像您这样的人，身上可不比这里干净多少呢。”
年轻人呼出的热气喷在他的脖颈上，痒痒的，想挠一挠。经他这么一提醒，何拙忽然想起衬衫上还残存着肉泥，本来就不干净。这么一想心里居然舒坦了不少，他赶紧点点头，对好心的莫㝉同学表示感激。
莫㝉嗤笑一声。他也不看菜谱，随口报出几个菜名。何拙听了估摸着口味不重，应当还算合胃口。
菜上齐了，口味竟意外地不错。何拙挑了些清淡的来吃。他不喜在吃饭的时候说话，莫㝉又沉默寡言，两人就这么面对面各自沉默地吃着，竟然有种意外的和谐。
吃得差不多了，何拙瞄了眼账单，252诺币。谢天谢地，和之前请章弘之吃的那顿比起来简直连零头也不到。他叫来收营员兼老板兼大厨结账，莫㝉却慢条斯理地站起身，挡在他面前：“何老师，别忘了服务费哦。”
“服务费？”何拙莫名其妙。
“我怎么不知道，还有服务费一说？”胖老板一脸震惊，他瞅瞅何拙，又瞅瞅莫㝉，沾满了油污的手紧张地在围裙上搓了搓。
“现在不就知道了？”莫㝉一脸理所当然，他似笑非笑地盯着何拙，“加上服务费，一共1000诺币，直接付给老板即可。”
没人管一管吗？这可是公然抢钱啊？而且这人怕不是脑子有病，哪有替别人抢钱的？
老板：……
何拙：……你当我冤大头？
“你们这些人，平时生活奢靡，但饭菜再精致，也只能管一时的饱腹。既然这顿饭达到了相同的作用，当然也要按同等价位收费了。”莫㝉眨眨眼睛，笑眯眯地用一种孩童般天真的语气问道，“您说是不是呀，亲爱的何老师？”
真肉麻。
这张脸还是适合说点中二语录。
何拙满身的汗毛都恶心地竖起来了。他麻溜地掏出钱包，二话不说迅速将钱塞给一旁早就原地石化的老板，果断逃离了现场。
“今天早点回家吧。”莫㝉轻轻拍了拍老板的后背，扬长而去。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空心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