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微笑的囚徒   光,依 ...

  •   光,依旧在继续。
      那种毫无杂质、近乎暴力的明亮,像一层无形的、厚重的膜,死死地包裹着莫瓷薪的全身。他走在街上,步伐稳健,姿态昂扬,嘴角的弧度精准地维持在十五度——那是他刚才在脑海中反复计算后得出的、最符合这个世界审美标准的微笑角度。他正在学习。学习如何成为一个完美的”人”。
      “早安,莫先生!”一个穿着明黄色套装的女人迎面走来,她的声音清脆得像是在敲击玻璃,眼神中闪烁着毫无保留的热情,“今天的阳光真是充满了希望,不是吗?”
      “是的,充满了希望。”莫瓷薪微笑着回应,声音平稳,语调上扬,每一个音节都像是经过了精密的打磨,挑不出任何瑕疵。
      女人满意地点点头,带着一阵清新的柑橘香气,轻快地走远了。
      莫瓷薪目送她离开,脸上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在那张完美的面具之下,他的灵魂正像一块被投入冰水中的炭,无声地、剧烈地冷却着。
      他不知道自己的名字。“莫先生”只是他根据自己这具身体的姓氏,临时给自己取的一个代号。在这个世界里,名字似乎并不重要。人们互相称呼时,总是带着”先生”、“女士”、“朋友”这样充满积极意味的前缀,仿佛每个人都是彼此生命中不可或缺的、光明的组成部分。
      但他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他必须在这个由”愚人”意识构筑的国度里,为自己找到一个真正的、能够立足的身份。否则,他这个”不完美”的异类,迟早会被这片绝对的光明所吞噬。
      他继续向前走,像一个最忠实的观察者,贪婪地汲取着这个世界的一切信息。他很快发现,这里的社交规则简单得令人发指。没有试探,没有猜忌,没有欲言又止的沉默。所有的对话都像是预设好的程序,充满了正向的词汇和盲目的乐观。
      人们谈论着”冒险”、“自由、“开拓新阶段”,语气中没有丝毫的怀疑与迟疑。他们赞美阳光,赞美空气,赞美彼此,仿佛整个世界就是一个巨大的、永不落幕的庆典。但莫瓷薪的感官,却在这种极致的”完美”中,捕捉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几乎不可察觉的”不协调”。
      那是一种属于精密仪器的、微小的误差。比如,当一个人在说”我感到无比幸福”时,他的声带振动频率会比正常状态高出0.03赫兹,导致尾音出现一个几乎无法被人类听觉捕捉的、极其轻微的颤抖。
      比如,当两个人在热情地拥抱时,他们身体的贴合度虽然完美,但肌肉的紧绷程度却出卖了他们。那不是放松的、全然交付的拥抱,而是一种带有防御性的、像是两块磁铁同极相斥般的、僵硬的贴合。
      比如,当一个人不小心摔倒时,他会立刻露出灿烂的笑容,大声说”这是大地对我的拥抱!“,但他瞳孔收缩的速度,却比正常人慢了0.3秒。那不是喜悦,而是某种被强行写入的、条件反射式的”正确反应”。
      他们不是人。莫瓷薪在心里冷冷地下了这个定义。他们更像是一群被设定好程序的、精密的仿生人。他们的”热情”是代码,他们的”乐观”是算法,他们脸上那毫无阴霾的笑容,不过是一张被永久焊死在脸上的、名为”完美”的面具。
      而他,是这张面具之下,唯一一个还在呼吸的、活着的“错误”。孤独感,像一条冰冷的蛇,悄无声息地缠上了他的心脏。
      他身处人群之中,被无数张灿烂的笑脸所包围,却感觉自己像是被放逐到了一片没有尽头的、充斥着光明的荒原。没有人能理解他的澄明,没有人能回应他的怀疑。他所有的伪装、所有的观察、所有的思考,都只能在他自己的脑海中,上演一场没有观众的、孤独的默剧。
      就在他被这股几乎要将他淹没的孤独感所攫住的瞬间,余光再次瞥见了那抹不属于这里的颜色。
      在街道旁一个被阳光绝对照亮的、没有任何阴影的角落里,那团灰色的影子再次出现了。这一次,它不再是一闪而过的残影。它更清晰了。那确实是一只幼犬。一只蜷缩在纯粹光明之中的、灰暗的、毛茸茸的幼犬。
      它的轮廓模糊,像是由无数细小的、灰色的尘埃所组成,随时都可能被这片暴力的光明所吹散。但它又无比真实,因为它身上散发出的那种沉寂、那种不属于这个世界的”阴影”气息,是如此强烈地、直直地撞进了莫瓷薪的感知里。它没有眼睛,却仿佛在”看”着他。它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但莫瓷薪的脑海深处,却清晰地接收到了一个极其微弱的、带着无尽疲惫与委屈的信号。
      那不是语言,而是一种纯粹的情绪。一种被这个世界所遗弃的、属于”阴影”的、无声的哭泣。莫瓷薪的心猛地一沉。他脸上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但他的全部注意力,都死死地锁定在那只灰色的幼犬身上。他感觉到,自己右掌心的那道晦暗印记,正在随着幼犬的出现,而微微发烫。
      它们在共鸣。这只幼犬,和他一样,是这个”完美”世界里的”错误”。就在他试图向那只幼犬迈出一步的瞬间,一股极其尖锐的、仿佛要将他的神经撕裂的刺痛感,毫无预兆地从他的脑海中爆发开来!【……警告……检测到……高危……情感波动……】

      【……完美度……下降至……99.7%……】

      【……正在……强制……重新校准……】

      冰冷的机械音,这一次不再是幻觉。但它没有从某个方向传来——它从所有方向同时涌来。从路人的笑声里,从阳光的折射里,从空气中那股柑橘薄荷香的分子间隙里,像整座城市突然同时转头"看"向了他。

      莫瓷薪的呼吸停了。

      不是被外力按住。是空气本身变重了。每一口氧气都突然有了重量,像在吸入液态的玻璃。他的胸腔被从内部撑满,不是窒息,是一种更诡异的感觉——他的身体正在被这个世界的"正常"所填充,而"正常"里没有他的位置。

      他脸上的笑容没有抽搐。它没有失控的机会。它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从皮肤下面往上推——不是嘴角被拉扯,而是整张脸的肌肉被某种力量从骨骼上剥离、重新排列,重新组装成一个"正确的"表情。他感觉自己的颧骨在发热,那是骨骼本身在被"校准"。

      眼前的明亮不是变亮了。是世界的饱和度在暴涨——所有颜色都在朝同一个方向坍缩,朝"正确"的白色坍缩。那只灰色幼犬在这片坍缩中开始褪色,不是被吞噬,是它身上的每一粒灰色尘埃都在被强制改写为光。它发出一声无声的哀鸣——但那声音刚离开它的身体,就被周围的空气翻译成了笑声,一个路过的女人甚至跟着笑了一下,仿佛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

      幼犬消失了。不是被抹除。是被改写成了这片光明的一部分。

      【……重新校准……完成……】

      【……完美度……恢复至……100%……】

      【……警告……请……保持……积极……】

      声音退去。

      莫瓷薪站在原地。没有喘气——他的呼吸已经被"校准"回了平稳的节奏,比他自己能控制的还要平稳。他缓缓低下头,看向自己的右手掌心。

      那道晦暗的印记还在。但它周围的皮肤……微微发烫,像一块被熨斗烫过的布料,平整得不正常。机械音消失了。那股无形的力量也随之退去。莫瓷薪站在原地,大口地喘着气。他感觉到自己的后背,已经被一层细密的、冰冷的冷汗所浸湿。他缓缓低下头,看向自己的右手掌心。那道晦暗的印记还在。但它似乎比之前更深了一些,像是一个被强行按下的、无法愈合的伤口,正向外渗着无形的、属于”阴影”的血。他抬起头。街道依旧是那条街道,阳光依旧是那片阳光。迎面走来的路人,脸上依旧是那副毫无阴霾的、灿烂的笑容。“莫先生,您怎么了?”一个路过的年轻男人关切地问道,脸上的笑容完美得无懈可击,“是阳光太明媚,让您感到幸福得不知所措了吗?”
      莫瓷薪看着他。看着那张完美到虚假的脸,看着那双明亮到空洞的眼睛。然后,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将自己嘴角的弧度,向上牵起一个更加夸张、也更加冰冷的角度。“不,”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平稳、上扬,充满了属于这个世界的、不容置疑的活力,“我只是……突然觉得,这个世界真是美好得……让人想要永远地、微笑下去。”男人满意地点点头,带着赞许的微笑走开了。
      莫瓷薪目送他离开,脸上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但他知道,一切都变了。那只幼犬的消失,系统的警告,完美度的数值……这一切都在告诉他一个事实。
      这个世界,不仅仅是一个牢笼。
      它还是一个活着的、有自我意识的、正在试图”驯化”他的怪物。而他,这个清醒的囚徒,刚刚才意识到,自己脖子上那根名为”完美”的项圈,正被一只看不见的手,一寸一寸地,收紧。
      他必须找到那只幼犬。他必须找到这个”完美”世界的裂缝。否则,他迟早会像那些仿生人一样,被彻底”修正”,成为这片光明洪流中,又一个没有灵魂的、微笑的囚徒。
      莫瓷薪深吸了一口气,将那淡淡的、毫无烟火气的柑橘薄荷香吸入肺腑。他迈开脚步,继续向前走去。步伐稳健,姿态昂扬。
      他脸上的笑容,表现的比任何时候都更加完美,心中也更加绝望。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