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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账 袁巧巧对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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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巧巧开始不对了。
过了半个月,那天早上袁巧巧起得晚,坐起身的时候眼前一黑,屋里的东西都往一处挤。扶住梳妆台,站了一会儿,才重新看得见。手心里出了一层汗,是凉的。
镜子上那层灰,还是前些天袁巧巧自己抹过的样子。巷口有扫街的,一下一下,扫过去就听不见了。早饭袁巧巧只喝了半碗粥。
青禾问她是不是身上不自在,只说是昨夜睡得晚。青禾看了看那半碗,端走了。
午后袁巧巧在窗边绣花,咳了第一声。青禾抬起头,一只手摆了摆,说是叫风呛了。第二声在傍晚,袁巧巧到院里走了一圈,回来又咳了一回。
第三声在夜里。这一回袁巧巧拿帕子捂住嘴,松开手一看,帕子上有一小点红。袁巧巧盯着那一点红,看了两息,想起了道长那句话。
那天只听见了“十年”三个字。然后把帕子折起来,塞进香炉,点上了火。香灰是新倒的,火起得慢,等到那块布烧成一小撮黑,才把炉盖合上。
屋里还留着一丝焦味,袁巧巧把窗支开一条缝,站在那儿等它散。那天夜里袁巧巧没睡实,翻个身,被子底下凉;翻回去,还是凉。院里鸡叫头一声,袁巧巧才知道自己睁着眼过了一夜。
第二日青禾提起咳的事,袁巧巧低头抿了口茶:“上回吃辣子呛的,嗓子到现在还痒。”
青禾“哦”了一声,不曾再问。隔了一天,袁巧巧自己去了趟药铺,抓了两味药,交到灶上煎。只说这是补药,天冷了,补一补。
药铺的伙计认得袁巧巧。这三年每回来抓的药,抓的都不是给自己的。这一回便是。
灶上的婆子接过药包,说这味药闻着一股苦味。袁巧巧说补药都苦。
药是苦的。头一回喝完,坐着缓了半晌。后来便惯了,一回也不曾落下。
袁巧巧开始数,一天咳几回,哪一回帕子上带红。数到第三天上,又不数了。
那对镯子本来贴着腕子,这半个月空出了一指,袁巧巧把袖口往下拉了拉。青禾把那条裙子拿去收过一回腰,收了一寸,收完了,什么也没问。
三件事袁巧巧都做得顺手,做完了,一个人都不知道。白天照常出门,铺子的账要核,人也得出去走走。这笔账,袁巧巧记在自己头上。
那日午后,袁巧巧坐轿子往城南去。秋末的风一阵一阵,帘子按不住,一下一下往脸上掀。
出了东城,墙根底下堆着枯藤,风一过,浮起一层灰。来福客栈的门脸还是灰扑扑的,檐下那盏旧灯笼白天没点。
进门是柜台。在那儿站了一会儿,等气匀了。上了楼,推开那扇门。
屋里在收拾东西。粗瓷盆、旧药碗、几块洗得发白的棉布,都堆在门口那张矮凳上。窗纸破过一块,拿纸补上了,补的那块比别处白。
李行舟站在窗边。半个月过去,背上的伤好了大半。人还是瘦,一张脸白着,但站得很稳。
手里是一条腰带,正往包袱上系。抬胳膊的时候,左边比右边低一点。
桌上摊着几张纸,纸角压着一小堆银子。袁巧巧扫了一眼,没走近。纸上是李行舟自己写的字,一行一行,数得清楚。
认得其中两笔:一笔是这半年的房钱,一笔是自己让人送过来的药。剩下那些,李行舟算不出来,也从来不知道。
上回桌上那堆碎纸不在了,拼没拼好,袁巧巧没问。床头搭着一件厚棉袍。那是上个月袁巧巧让人送来的,李行舟还没上过身。
袁巧巧看着那条腰带:“你要走了。”
“嗯。”
李行舟把桌上那几张纸收起来,一张一张叠齐,塞进包袱。“先去南边。”李行舟把包袱的结收紧,“找一个人。”
南边。袁巧巧没往下问。
“再往北。家里有一桩旧案,得自己去翻一遍。”
“去多久?”
停了一下。“说不准。”
李行舟弯下腰,从床底下摸出那本账册,搁在桌上,往袁巧巧那边推了推。“铺子的账,我理到上月。后头的,你另找人。”
袁巧巧伸手接过来,抱在怀里。来的时候,袁巧巧在轿子上想过好些话,到了这儿,一句都没用上。有一句本来是要问的,话到嘴边,换了一句。
“我——”后面那半句没出来。问了也是这样。袁巧巧把账册往怀里抱紧了些。
“路上小心。”喉咙里痒了一下,那一下忍回去了。李行舟抬眼看她。
那一眼里有别的东西。那不是喜欢,袁巧巧认得李行舟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样子。那一眼,像是欠了什么,一时还不清。
“多谢。”李行舟抱了抱拳,“袁姑娘,日后有用得着我的地方。”
这一句听完,袁巧巧的手在袖子里收了一下。“好。”声音很轻。
袁巧巧把那件厚棉袍拎起来,抖开,搭在包袱最上头。李行舟看见了,没说什么。
出房门的时候,袁巧巧走在前面,李行舟送到楼梯口,站住了。楼下有伙计往楼上搬货,挡了半条楼梯。侧着身,袁巧巧从伙计身边挤过去。
周掌柜在柜台后头抬了抬眼,没作声。楼外风大。袁巧巧把账册抱紧了些,上了轿。
轿子出了巷子,这一回没往楼上看。轿子到府门口,那两盏灯刚点上,门房替袁巧巧掀了帘子。
袁巧巧绕过影壁,跨院里有人在挨骂。爹的声音不高,一句一句,落在那扫院子的身上。
骂的是什么,袁巧巧不曾听。正屋的灯亮着,娘在灯底下做针线。袁巧巧进去坐了一会儿。
娘问冷不冷,只答还好。没再说什么,低头接着做。剪灯花。
剪完了,抬起手用袖子挡了一下眼睛。袁巧巧把手搁在桌沿上:“娘,你怎么了?”
“没事,灯花刺眼。”娘把袖子放下来。
“哦。”袁巧巧应了一声,把手从桌沿上收了回来,没再问。
从正屋出来,廊下还没点灯。袁巧巧借着屋里的光走了两步,剩下的路便摸黑走。院里摆着棋。
爹一个人坐着,棋盘上黑白两色摊着,对面那把椅子空着。那天阴着,一整天日头没露。
老寒腿犯着,从凳子上站起来,手在膝盖上撑了一下,才站直。
袁巧巧正想着别的事,没看见。回到自己屋里,把门关上。青禾端了热水进来,替袁巧巧把簪子一根一根取下来。
镜子里那个人瘦了一圈,下巴尖了,眼睛显得更大。青禾的手停了一下,随即又动起来。
袁巧巧拉开抽屉找梳子,看见里头搁着那盒胭脂。盒面上的红纸还在,颜色淡了。袁巧巧把抽屉推回去,让青禾去睡。
青禾退到门口,站了一站,才把门带上。院里有扇门在关,门轴响了一声。袁巧巧给自己倒了杯水,喝了一口,又放下,那本账册搁在案上没翻。
这册子本是个由头,够留到年后,袁巧巧没提。袁巧巧对着镜子笑了一下。“还撑得住。”
门外有脚步停住了,青禾的声音隔着门:“小姐,您说什么?”
“没什么。睡吧。”
脚步走远了。袁巧巧把那杯水喝完,把杯子搁回台子上。
然后咳了一声,抬起手把嘴捂住了。手心里有东西。袁巧巧没看,先吹熄了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