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巧归呈心》跳跃江湖

30、他拦了人 她是我的

　　院里扫地的竹帚从东头响到西头，又响回来。谢呈把指头上那截弦解下来，搁在案角。手背上那道沟还在，是昨夜那根弦勒出来的，颜色比先前浅了些。

　　天没亮透谢呈就出了门，没让人备车，也没夹账簿，两只手空着。往南走，走的是那条窄街，路上只有两个赶早的脚夫，肩膀上垫着麻布。墙根贴着的一张告示让风撕起一角，纸边一掀一掀地响。

　　到的时候书肆还没上板，两块门板合着，当中一道缝，缝里透不出一点光。巷口挨着一家的墙根，墙根上摆着一只倒扣的水缸，缸底朝外，积着半缸雨水。谢呈站在水缸旁边，两只手拢在袖子里。站了一阵，指头便有点僵，抽出来搓了搓，又拢回去。

　　巷子不长，两头通着风，一边是书肆，一边是家杂货铺。杂货铺门口支着一张案子，案上摊着几把旧锁，锁孔里塞着灰，案子底下蹲着一只猫。铺子里的人还没起，案子上的木凳是倒扣着的。

　　上板的声音先出来，一块抽下来靠墙立着，再抽一块，两块并在一处。伙计端着一只木盆出来，水泼在门槛外头，盆底往墙上磕了一下，磕下来一点渣。伙计往巷口这边看，认出了人，那只盆在手里停了一停，转身回去了。

　　门里一直没有响动，檐上滴下来的水在门槛前头积成一小片。又过了一阵，出来买了一回书的是一老一少，手里捧着两本，出了巷子往北去。日头从云后头出来一阵，又让云遮住，石板上的水少了一层，缝里那线还亮着。

　　对门那家的木门开过两回，出来的都是挎篮子的妇人，走到巷口往两边看了看，又把门掩上了。书肆的门板一直关着，那道缝里透出来的光比先前亮了些。巷子里没有人扫地，落叶让风吹着，在墙根打转。

　　又等了一程，巷子那头挂着的布招子让人摘了。谢呈往巷外走了几步，走到巷口，站住，又往回走。第二回停在巷子当中，把半边路占了，脚底下一块石板是松的，一踩下去翘起一点。

　　书肆的门第三次开。出来的是那个穿青衫的年轻人。伞是撑开的，青色的伞面，靠柄那一块补过一片油纸，颜色比别处深。

　　年轻人下了台阶，往巷口这头来，走得慢，伞举得稳。伞面上落下来的水一声一声，落在石板上，走到尖上挂住，晃了一下才掉。巷子窄，两边是后墙，墙根上一溜湿痕，一直通到巷口。

　　走到五六步上，谢呈从巷子当中跨过去，把路挡了。跨那一步跨得急，石板缝里积着一线水，鞋底压过去，水挤出来溅在鞋面上。袍子下摆扫过墙根那处洼，沾上一片泥，他没低头看。

　　两个人当中只剩一步，谢呈站在那半边路上，谁也没往旁边让。那年轻人停住，伞往旁边偏了半尺，一滴水顺着伞骨走到尖上，掉了。巷口外头有人挑着水过去，扁担吱了一声，人走过去，又回头看了一眼。

　　“你离她远一点。”

　　话出来得不高，落在地上，跟方才那一滴水差不多。说完谢呈自己先停了一下，垂在身侧的那只手，指头在袖子里动了一动。巷子两头通着风，这句话在两边的墙上撞了一下，散在两头。

　　那年轻人也不恼，并没有接这句话。伞收了，收得慢，伞面顺着伞骨一层一层往下塌，水从尖上走成一条线。走到墙边，把伞靠在墙上，伞尖抵住墙根那块砖，靠住了。

　　站定了，往这边看过来。看的地方偏上，先到脸上，落在眼睛那儿，没往那件月牙色的袍子上扫。看了一会儿，比听方才那句话的工夫长。

　　巷口那家早点摊收了火，油味淡下去。两个人一个贴着墙，一个站在巷子当中，谁也没有开口。谢呈嘴边还有一句话，是从府门口一路带过来的，走到这儿散了。

　　抬起来拦人的那只手还举在半空，没处放，攥了一下，又松开，收回袖子里。袖口先前让雨打湿过，这会儿贴着腕子，凉的。巷子里过去一只猫，贴着墙根从两个人当中穿过去，谁也没动。

　　谢呈的手还拢在袖子里，那年轻人把手伸进袖里，摸出来一卷纸。纸卷不粗，外头系着一道麻绳，绳结打在一头，磨得起毛。

　　“她托我查这个。”

　　停了一下，纸卷在手里转了半圈，绳结那一头朝了外，绳头上那点毛也朝着谢呈。

　　“已经查到第三卷了。”

　　谢呈没有接，纸卷却在他手跟前悬着，风从巷外进来，把纸卷的一头吹得掀起来，又落下。那年轻人也没有收回去，举着，胳膊是直的，不抖。两个人当中那道缝，风一直穿过去。

　　书肆里头有人在拨算盘，珠子一下一下，隔着门板传出来。巷子里另外没有别的声音，只有算盘、风，和两个人脚底下那一线水。谢呈还站在那半边路上，脚底下那块松石板，一直没挪开。

　　接得急，两只手一起上去，纸卷的硬边硌了一下手心。纸卷是凉的，也沉，比看上去要重。那年轻人从墙上拿起伞，抖了一抖，伞骨响了一声。

　　转身往巷口那头走，走过谢呈身边的时候，两个人的袖子擦了一下，脚步没停。伞尖在地上划了一道湿印，从墙根一直划到巷口。巷子里剩谢呈一个，墙根那家铺子的门帘是油布的，边角卷着，风一过掀开半尺。

　　油布门帘里头是家纸铺，柜上码着一摞摞的纸，黄的白的，压着石块。掌柜的坐在门里，一只手研墨，一只手在纸上抹，抹过去的纸面起了一层亮光。巷子里就这一家开着门。

　　纸卷拿在手里，谢呈把绳解了，绳结紧，指头抠了两下才松开。纸展到手里，纸色发黄，边角起了毛，卷着的两头往上翘。纸上是字，字不止一种。

　　有的墨发灰，笔画平，是旧年留下的；有的墨是黑的，还发亮，落在纸边上，一行一行，字小，写得急，收笔的地方往上带一下。几处笔尖顿在纸上，留下几个圆点，边上散开一点毛。有一处的墨没干透，指头从那儿过了一下，指腹上蹭出一道黑。

　　谢呈把指头在手心里蹭，没蹭掉。纸上一处写着年号，年号后头跟着一个数，是二十。再往下是一串名目，一条一条列着罪状，前头两个字是谢氏。

　　再往下是一串人名，第二行头一个，是父亲的名字。谢呈认得那三个字，看了两遍，两遍都停在头一个字上。

　　纸边最外头还有一行，比别处都小，两个字，写的是谢呈；后头空着没往下写，笔尖在那儿顿过，留下一个点。

　　纸上还有别的东西。一处画着几条横线，线画得直，像是哪家铺面的门脸；靠下角另有一处，画了个圈，圈里两个小字，认不出是什么。墨点到那儿断了，纸角缺了一小块，缺口是新的，毛边还没压平。

　　谢呈把纸从头翻到尾，翻得快，一页一页从左手过到右手。翻到最末一页，卷回去，卷得松，两头没齐。纸上那些东西一处也没有留住，留住的是那几个点，前头一处，当中一处，纸边上还有一处。

　　那年轻人几时走的，谢呈没留神，墙根那块砖上剩一个湿印，边上已经干了一圈。日头从云里出来，照到巷子东头那面墙上，一寸一寸往南移。巷子外头过去一辆车、两副担子、几个人，没有人往巷子里来。

　　巷子外头的声音一层一层换：先是车碾过石板的响，后来是两家铺子先后上板。再后来有人在街对面吆喝了一句什么，隔得远，字听不清。日头往西偏，巷子东头那面墙上的亮一直往南缩。谢呈还站在原地，一只脚在石板上，一只踩在土沿上。

　　风从巷口那一头进来，纸卷的一头掀起来，另一头还攥在手里。手把它往怀里按了按，按下去，风一转，掀起来的还是那一头。巷子窄，风到了这儿就攒起来，比外头硬。

　　站了很久，站到日头从东墙挪到墙根。风把纸吹得哗哗响。

　　手忽然抬起来，把脸埋进了那卷纸里。巷子里没有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