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巧归呈心》跳跃江湖

27、她堵人 你再躲，我

　　袁巧巧站在巷子里，背抵着一侧的墙，面朝那扇侧门。巷子窄，两边的墙高，墙根下起了一层青苔，潮的，脚踩上去不留印。她站的那两块砖，原先颜色比旁边的深，这会儿已经站得发亮。

　　对面是别家的后墙，墙上开着一扇小窗，窗纸糊了两层，底下破了个口，里头透出一点光来。窗底下搁着一只豁了口的瓦盆，盆里那棵东西早枯了，杆还立着，上头的土裂成了几块。袁巧巧看了一眼窗，又看回那扇门。

　　侧门是黑的，门板上钉着两只铜环，环上锈了一圈，锈色蹭在门板上，留下一道浅浅的黄。门槛磨得低了一截，中间塌下去，是常年踩出来的。门缝底下透出一条黄，是里头点了灯，光薄，只在砖面上摊开一小片，有时候晃一下，又稳回来。

　　隔着墙，别家的灶上正响。油下了锅，哧一声，隔了隔，又一声，跟着有人拿铲子刮锅底，刮了三下。油味顺着墙缝钻过来，压着一层潮气，闻着有点腻。风从巷口进来，把这些声推到这一头，又把裙角掀起来一角，贴在腿上。

　　墙头上探出一枝杏，花早谢了，枝子是光的，芽还小，包得紧。对面的墙影从墙根一路爬过来，这会儿已经压到袁巧巧脚边。她刚来的时候，那影子还在半墙上。影子漫过脚背，脚底那两块砖就凉了。

　　巷口那头有人端着盆出来，泼了一地水。水漫进巷子，走到袁巧巧脚边，停了，边上一圈砖立刻深了一个色。端盆的妇人朝这边看了两眼，把盆往腰上一磕，转身进了门，门在身后带上，响了一声。

　　袁巧巧把裙摆上的一道褶抚平了，手一松，褶又回来。抚了两回，就不再抚了。站久了，一只脚麻了，她把重心从左边挪到右边，鞋底在砖上碾了碾。

　　门缝里那点黄暗了一下，又亮起来。右边那只脚也凉，凉劲顺着裤脚往上爬，爬到小腿。袁巧巧把手搓了搓，搓出来一点热，按在腕子上。

　　门后头有了脚步声，一步轻，一步重，走到门跟前，停了。停了一息，脚步又往回挪了两步，再停住。门后头有人说话，隔着门板，听不真，是个女声，说了一句，又低下去。跟着是碗筷在案上磕的两下，磕完，说话声也没了。

　　门轴响了一声，开出一条缝。里头的黄从缝里漫出来，落到巷子里，把袁巧巧半边脸照黄了。谢呈从里头出来，回手带门，铜环磕在门板上，闷闷一响。

　　谢呈站住了。那只搭在门上的手悬着，没落下来。巷子窄，两个人中间隔着三步，谁也没先动。门缝关了，那点黄从巷子里收回去，只剩两个影子，一长一短，贴在墙上。

　　袁巧巧的下巴抬着，先没开口。开口之前，两只手在身侧攥了攥，又松开。手心是干的。

　　“上回我说过。”

　　谢呈没接话。巷子那头的风进来，把两个人的衣角都吹了一下。隔壁的油味也在这时候漫过来，底下压着墙根的潮气，还有一点皂角，是谢呈襟口上留着的，洗过两回也没散。

　　“你再躲，我就当街喊你名字。”

　　谢呈的那只手落到门上，往下一按。

　　“你按门，我就站到街上去。”

　　那只手停在门上，按不下去，收回来，垂到身侧。谢呈往后退了两步，退到对面墙根。墙上有一道旧裂，从半人高处斜下来，肩胛骨抵上去，正好卡在裂口上，再退不动。背后那扇门合死了，铜环晃了一下，没响。谢呈的脚在砖上蹭了蹭，蹭出一点声，又停了。

　　袁巧巧往前走了半步。三步缩成两步，又缩成一步半。谢呈的肩在墙上贴得更紧，两边的墙把他夹在当中，窄得只剩一个人宽。

　　“我不走。”

　　谢呈张了张嘴。攒下来的那些话在喉咙口挤着，一句顶着一句，顶到牙关上，又都退回去。那些话有的是夜里想好的，有的是走到半路又想起来的，这会儿全挤在一处，谁也出不去。喉头动了一下，没出声。张了第二回，出来的是两个字。

　　“别闹。”

　　话出口，谢呈听见了自己的声音。声音是平的，跟平常说话没两样。谢呈把脸别开，去看墙上那道裂，裂口里嵌着几星干苔，是旧的。

　　那两个字落了地，巷子里静了一下。外头有人挑着担子从巷口过去，扁担吱呀了两声，走远了。袁巧巧没往后退，也没往前走，站着把那两个字听完了。

　　袁巧巧的下巴还抬着，嘴唇抿着，嘴角先动了一下，跟着笑出了声。笑声不高，落得很松，肩膀跟着往下落了落，一只手在袖子里松开了。

　　“行，我不闹了。”

　　这一句出来得轻，尾音没往上挑。

　　袁巧巧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捏了捏那道磨白的袖口，又放回去。转身，往巷口那头走。裙角擦过墙根的青苔，带起来一点潮气。

　　走过妇人泼下的那滩水，鞋尖沾上一点泥。踏过原先站着的那两块砖，脚底下响了一声。

　　走了几步，步子不快，也没回头。

　　谢呈还站在墙根底下，腿没动。巷子那头，袁巧巧的背一步一步往前挪，走得慢，也没停。鞋底踩在湿砖上，一步一步都有声。

　　走到十来步上，脚步顿了一下。两边的墙把脚步声拢在当中，顿的那一下，听着比走着还响。

　　谢呈的手抬起来一半，指尖对着巷子那头。人没转过来。肩膀动了一下，摆正了，又往前走。

　　巷口外头是街。小车从街那头过来，轮子碾着石头，一格一格地响，从巷口过去，又远了。卖夜食的摊子刚支起来，油锅底下亮着一小团火。袁巧巧走到巷口，站了一下，才拐过去。那堵墙把背影截断了。

　　墙根底下只剩谢呈一个。地上两行湿脚印，从这边一直排到巷口，越往外越浅，到巷口那一步就断了。脚印边上还落着一点细细的泥，是她鞋尖上带下来的。街口那盏挂灯的光斜着进来一段，落在地上，把脚印照出一点亮，光里浮着些灰，慢悠悠地转。

　　风从那头过来，一阵，又一阵。对面那扇小窗里的光灭了，瓦盆底下积着一小片黑。巷子里先前那点动静，一样一样收干净了，只剩卖夜食的摊子上，火光在墙上一跳一跳。

　　谢呈低下头，看自己的手。手心是湿的，一层汗，指缝里也积着。方才在门上按那一下，汗就出来了，攥到这会儿还没干。手垂在身侧，垂久了，指头尖上那点凉一直没散。

　　风又过一趟，手背上的汗凉透了。街那头有人在收摊，木板一块一块垛起来，响了两声，也停了。

　　有一句话，谢呈方才搁在牙关上，没出去。这会儿巷子里没人，那句话自己冒上来，冒得清清楚楚：

　　“我方才，是想答应她的。”

　　这一句出来，谢呈顿住了。两只手在袍子上蹭了一下，蹭完，人还站在墙根底下，没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