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5、她想说 袁巧巧:我 ...
-
袁巧巧在巷子里站了一会儿,等到对面那家门开了,有人端着一盆水出来泼在墙根,水落到土上,冒起一点尘。往后退了半步,鞋跟碰到阶沿,又站回去。这才抬手推门。
推门的手劲比平常大,门轴响了一声,干干的,和昨天那声一样。廊下那挂竹帘放下来了,帘边卷着的那一角垂着,风过来也只动一动。院子里没人,青石阶上昨天泼的那两道水痕早干了,剩一圈深色。边上落着两片槐叶,叶尖朝着一个方向。
檐头那根椽子去年漏过,底下垫着一只旧盆,盆底积着半指深的水。水上浮着一层灰,灰上停着一只小虫,一动一动。盆沿外头那一圈地上也是湿的,泥印子还新鲜,是今天早上才挪过去的。一路走进来,没在阶上停。裙角提在手里,泥是昨天沾的,干透了,一走就掉渣。
药味比昨天浓。院角支着一只小炉,炉上砂锅冒着气,气是白的,冒上来就散,散到檐下就没了。锅盖压着一块布,布角垂下来,被火苗燎出一圈焦黄。袁巧巧从炉边过去,袖口扫过炉沿,扫起一点灰,没拍。
书房的门半开着,门里头有翻纸的声音,翻一下,停一下。谢呈在案后坐着,听见脚步,抬起头。日头偏过屋脊,光从窗棂上斜进来,落在案沿上,把那道豁口照得发亮。
案上摊着一本抄了一半的册子,是衙门里核过的旧账,纸是黄的,边角起了毛,翻的时候得用指头抿着。砚台里的墨干了一圈,笔搁在砚池边上,笔尖上凝着一点黑。旁边压着一方石头镇纸,缺了一角,缺的地方磨得圆了。册子上抄的字只占了半页,下头空着,空的地方洇了一小片水印,干了。
袁巧巧在门槛外站住。一只脚先前抬起来过,又落回原地,鞋尖朝着门槛那道坎。屋里那支笔还悬在纸上。
“谢呈。”
谢呈应了一声。手里的笔没搁下,笔尖悬在纸上停了停,滴下来一点墨,落在纸角,洇开一小块。那块墨往外扩,扩到纸边停住了。
“我有话跟你说。”
这一句袁巧巧说得很顺,一个字都没磕,气也匀。谢呈那支笔在指头上转了半圈,又转回来,指甲把笔杆上那道旧痕刮了一下。抬眼看了看门口,又落回纸上。
“天不早了。这条巷子到了夜里就没人走,你有什么话,明天说也是一样。”
“我没打算等到明天。”
谢呈站起来,绕出案角,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扇上,把门往里带了带,没关严,留了一道窄缝。人站在门槛里头,没出来,也没再往里退,肩把门框遮住了一半。门槛上那道木纹裂了一道,从这头通到那头,中间断了一截。
右手扣着门沿,指头压在上面,压了一会儿。指头底下那块漆是新的,边上起了皮,一抠就掉。谢呈没再开口,门缝里透出一线亮,落在地上,是一条细的。
“我回来,是因为……”
后半句没了。
袁巧巧的嘴还张着。喉咙里那口气上不来,到了舌根那儿就停住,像有什么东西按着,往下压了一点。心口那儿被扎了一下,不大,很准,扎完就走。往外吐的那口气到一半断了,后半口咽回去,人往后晃了晃。
手抬起来,捂住嘴,蹲了下去。捂上去的时候用了力,指头把脸颊按出几道印子。那口气还是上不来,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卡在喉咙那一处。膝盖磕在阶石上,闷闷的一声。
蹲下去的时候,额头上的汗先出来了,顺着鬓角往下走,凉。手也是凉的,比额头还凉,指甲掐进掌心,掐出四个印子,没觉出来。膝盖上的裙面蹭在阶石上,缎子起了毛。指头缝里湿了一片,是汗。吐出来的气很短,一下一下,间隔一样长。
门槛上那道漆是新的,昨天袁巧巧鞋尖上沾的那点泥还留在门槛边这一侧,没人踩过。门槛里头的砖地上有两道浅痕,扫帚扫不掉,横在门里那一半。院子里的光挪过去一尺,照在廊下竹帘上。帘影落在地上,一荡一荡。
炉上砂锅扑了一下,气冒大了些,药味又浓上来一层,这回浓得能尝出苦。廊下那两只樟木箱还敞着盖,昨天摊开的书没收盘,一页一页压在石子上,跟着风响。隔院的窗子响了一下,有人翻身。
谢呈的头朝那边偏了偏,又偏回来。炉上那一声也进了耳朵。人还站在门槛里头,一只手扣着门沿,指节那儿的颜色深下去,白了一小片。
捂着嘴的手没松,一点声气没漏出去。蹲了一会儿,袁巧巧把嘴又张开一次。这一次出来的,是叫了十九年的那两个字。
“谢呈。”
谢呈听得很清,这两个字一点没卡,跟平常叫的一声一样。手指在门沿上松了一下,肩也跟着放下一点。接着往下说的那一句短,只有四个字。
“我、听、见、了。”
嘴唇动了四下。前面三个是气,最后一个没上来,气在半路上就散了。四个字一个都没落地。最后那一下,喉咙里轻轻响了一声,比锅盖碰到锅沿还轻。碎掉的地方在最后一个字上。
袁巧巧自己也听见了,听得很清楚。那一声不是从嘴里出去的,是咽回去的时候擦着喉咙出来的。
谢呈站在三步远的地方。叫的那一声听得很清,中间那四下嘴动,一个字也没听见。他只当是自己没听清,别的地方没往那儿想。
右手从门扇上松开了,门扇往里荡了一点,又停住。往前迈了半步,脚落下来,蹲在袁巧巧跟前。手伸到胳膊前头,停了停,隔着一层袖子才落下去。袖子里头是骨头,谢呈的手停在上面,没再动。
“怎么了。”
这三个字谢呈问得很快,快过平常说话的样子,尾音没来得及收。她没抬头,一只手从袖口里伸出来,指尖朝着自己的喉咙点了一下,又收回去。点那一下用了力,指头在衣领上留了个印。谢呈没有再问。
案上那张纸被风掀起一个角,又落回去。炉上的气冒到一半,散在半空,炉口的火舌矮下去一截,锅底积了一圈黑。蚂蚁顺着案腿往上爬,爬到一半掉下去,又从头爬。案腿底下积着一小撮木屑,是前些天刨过桌角留下的,一直没扫。
隔院又咳了两声,是娘醒了。谢呈的肩往上提了一下,人没动。伸手在她额上试了一下,手背贴上去,停了一息,收回来。指头上沾了点汗,凉的。
不烫。
低头看,袁巧巧掐着掌心的手还没松开,指头缝里一道一道,全是白的。腕子细,袖口松了一寸,露出一小截,上头起了一层鸡皮。巷子那头有人吆喝,声音过来,隔着一道墙,听不清字,尾音拖得很长。
这会儿袁巧巧才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嘴唇是白的,边上还留着刚才按出来的那几道印子。手从袖口里收回去,攥住。
“我没事。”
说完,眼泪先掉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