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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退缩 纸上五个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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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巧巧到谢府门口的时候,日头刚过墙头。门开着,门房探出头来,认得她,却没把门让开。
“公子在见客。”门房把身子从门后挪出来半尺,一只手还搭在门板上,“姑娘后头再来吧。”
袁巧巧在阶下站了站,往门里头瞟了一眼。廊下那挂竹帘垂着,帘子后头没有动静。手里那包栗子是出门前买的,纸包上还带着一点热。
换了只手提着,等那点热也散了,才转身走了。身后的门合上,闩落下去,响了一声,很轻。
第二日袁巧巧又来。门房把门让开了一半,说公子这两日天不亮就起了,这会儿在书房里头。说完便退到门后头去了。
袁巧巧没进去。她站在门外头往里头看。廊下静着,书房那扇门关得严,窗纸是新糊的,糊得平,一丝褶都没有。廊子那头多出两张条凳,上头摞着文书,一摞压着一摞。阶上搁着一只水桶,桶里的水满着,半天没人来提。
日头从阶上挪到门板上,那扇门却一直没开。门外头那棵老槐的影子从阶上挪开,挪到墙上去了。门里头的竹帘响了一下,是风。袁巧巧把手里那包栗子搁在门房的窗台上,站了站,走了。
第三日,袁巧巧走到门口的时候,门房正低着头站在门里头,手里那把扫帚搁在墙边,地扫了一半。
“他今日在家么。”袁巧巧把两只手揣在袖子里。
“在。”门房的声音低下去。
“那我就在门口站一会儿。”袁巧巧把袖口理了理。
“姑娘,公子他……”门房的话到这儿断了。
“我知道。”袁巧巧把袖口放下来。
门房没再说什么,退到门房里头去了,站在门后头没再出来。
院里静。廊下那挂竹帘垂着,垂下来的边角卷着,一动没动。书房的门关着,门缝里没有亮,也听不见翻纸的声。
袁巧巧站在阶上,把这三日过了一遍。头一日是见客,第二日是写字,第三日门都没开。三样都是真的,没骗她。
过完,袁巧巧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就在阶上坐下来,坐的是当中那一级。这一级比两边矮下去一层,坐着正好搁脚。
侧门那条巷子里跑出来一个人,是谢婉。谢婉跑到门口才停住,两只手撑着膝盖,喘了一口气,鬓边那绺头发也跑散了。
“表哥今天在。”谢婉抬起头,“就是……他说……他说不见客。”
“行,知道了。”袁巧巧笑了一下。
谢婉站在原处,手还撑着膝盖,不知道该说什么。站了一会儿,把裙子提了提,回侧门那边去了。走到侧门口又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才进去。巷子那头有辆板车过去,车上堆着劈好的柴。
门房的窗台上空着。昨日搁的那包栗子,不知被谁收了进去。窗台底下的墙上,靠着一把扫帚,扫帚头上的高粱苗磨秃了。门房在里头咳了一声,又没了动静。
袁巧巧却没走。她转身往巷口去。巷口那家铺子有炒货,买了一包瓜子,纸包兜着,还烫手。
回来的时候,门房仍站在门口,两只手背在身后。袁巧巧问他借一张坐的。门房犹豫了一下,从门房里头抽出一张小杌子来,用袖子把面上的灰掸了掸。
“姑娘,这……”
“谢了。”袁巧巧把杌子支在阶下,坐下。
瓜子是才炒的,壳上挂着一层盐霜,指头一碰就沾一层。仁是饱满的,嚼起来有一点焦。袁巧巧两指头捏住一颗,一使劲,壳裂开一声,仁丢进嘴里,壳搁在台阶上。壳落在石头上,响得比落在土上脆。
一颗接一颗。阶上那堆壳慢慢高起来,尖上那颗搁不住,滚下去一颗,滚到墙根那儿才停。风从巷口进来,把那几颗吹得抖了抖。过了半晌,门房出来过一趟,手里拎着把小笤帚,站在阶下看了看那堆壳。
“姑娘,壳搁这儿,回头我扫。”
“搁着。”袁巧巧又捏开一颗,“我自己收。”
门房把笤帚往肩上一搭,回门房里去了。半天没再出来,也没再探头。
日头从门板上挪到墙上,又从墙上往下走。巷子里过去一辆车,车轱辘压过一块石头,颠了一下。铺子那头有人喊了一嗓子,喊完就没了。
阶上那堆壳又高了一层。袁巧巧手心里攒了两颗仁,没吃,捏来捏去,捏碎了。
“姑娘,日头要下去了。”门房在门里头站着,没出来。
袁巧巧把手里最后一把壳搁下,站起来拍了拍裙子,把杌子还了。
“借我一张纸。”袁巧巧往门房里看了看。架上搁着登记来客的本子,最后一行还是半个月前的,墨都淡了。门房便撕了一张给她,把笔也递出来,笔头是钝的,笔杆上还有一道裂,握在手里硌指头。
趴在窗台上写。字写得不算好看,写歪了一个,划掉又写在旁边,纸角都起了毛。写完便拿起来吹了吹,走回阶上,搁在那堆瓜子壳底下。
袁巧巧把纸压好,挑了几颗壳堆在上头,拍了拍手上的盐霜,走了。巷口那铺子已经上了半扇门板。
这日傍晚,门房到书房门口回话,站在门槛外头,腰弯着,两只手贴在裤缝上。
“袁姑娘在门口坐着嗑瓜子,坐了一后晌,走了。”
谢呈手里那支笔停在纸上,隔了一会儿他才问:“她还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门房垂着手,“就是坐着。”
谢呈点了点头,门房退下去了,门从外头带上,廊下静下来。案上那盏灯烧得正稳,火苗一动不动。
门房出去之后,谢呈把笔搁回架上,起身把帘子掀开一条缝,往外看了看。廊下空着,日头落到墙头上,正往下走。小几上那只药碗还搁着,药早凉了,碗底沉着一层黑。
谢呈在帘子后头站了有一会儿,帘子边角垂在手背上。末了把帘子放下,坐了回去。
案上那页纸停在半行字上,墨已经干了。案角搁着一包栗子,纸包拆开过一角,里头一颗没动。谢呈把栗子往案里推了推,没推到底,手停在半路上,又收回来。
吃过饭,谢呈把书房那盏灯吹了,袖口拢了拢,从后头绕到门口去。廊下没有人,檐下那挂竹帘也放下来了。
门口没有人了。阶石上干着,只落了一层薄灰,风一过就动。阶上搁着一小堆瓜子壳,壳底下压着一角纸。
那道青石阶,谢呈踩了十几年。当中那一级比两边矮下去一层,是这些年一脚一脚踩出来的。
谢呈弯下腰,两只指头把那角纸抽出来。壳散开,滚下阶去两颗,在石头上磕了两下。壳是空的,捏在手里一捻就碎。
纸上五个字,歪歪扭扭:明天我还来。谢呈把纸折了一下,又展开,看了一遍。然后站住没动,站了一会儿,把纸收进袖子里,回去了。
回到书房,谢呈把那张纸从袖子里拿出来,摊在案上,就着灯又看了一遍。纸背上是五个印子,笔画透过来,淡得看不清。
提笔写了两行字,写到一半,手又伸过去,把纸拿起来看了一遍。案上那册书翻过两页,一个字没看进去。谢呈把灯芯剪短,火头亮起来,又坐了一会儿。灯油添过一回,那册书还翻在那两页上。
那天夜里,他把那张纸条拿出来看了第四遍。看的时候他自己都笑了一下。
笑完他愣住了——他为什么要把这张纸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