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鸣岐山：弄玉幼年》晚知叙

2、筲箕有耳 弄玉三

　　弄玉三岁那年的夏天，秦宫后厨的筲箕少了三个。管厨的寺人找了一早上，最后在乐府后面的石榴树下找着了——三个筲箕整整齐齐排在地上，那个才刚会走稳路的小公主，正蹲在最前头，手里拿着一根竹筷，一下一下地敲。敲一下，听一听，再敲一下。"女公子，那是装豆子的……"寺人小心翼翼地开口。弄玉抬起头。她看了寺人一眼，把筲箕抱进怀里，护着，很认真地说了三个字——她那时才刚学话，字音还含混。"它，会唱。"寺人愣在那里，不知道该怎么回。他当然是听不见的。他弯下腰又劝了两句，见小公主一脸不容置疑，只得回去禀了内寝。这事最后传到了穆公耳里。穆公私底下有些好笑，却也上了心。他让人叫来乐府的人，问："女公子可有什么不寻常？"乐府的少师，是个白须的老乐官，姓什么已经少有人记得，宫里都唤他"少师"。他想了想，回道："臣前月曾听见女公子在廊下敲磬。臣以为，她敲的那三下，一声比一声高，是《采菽》第二句的调。"穆公抬起眼："她三岁。""是。"少师顿了顿，"臣也以为，或是臣听错了。"穆公没有再说话。他让人去把弄玉抱来。孩子被抱来时，手里还攥着半个筲箕，不肯放。穆公把她抱上膝盖，看着她，又不知道从哪儿问起——他不擅长这些。他这一生问过无数人的话，都是问国事，问良田，问粮草，问敌军动向。他从没问过一个三岁的孩子"你听见了什么"。最后他问的是："你喜欢听东西？"弄玉想了想，点头。"你能听见什么？""都听见。"她说。穆公笑了。他笑的时候，眼角有很深的纹路。他把孩子放到地上，摸了摸她的头，吩咐内寝的寺人："从今日起，女公子要什么器具，都给。"停了停，他又补了一句："依她自己的意思给。"那年冬天，那块碧玉从工坊里出来了。匠人用了整整两年，把它剖开、掏空、打孔、锉磨，做成了一支笙。玉笙比寻常的竹笙小些，通体碧色，是十四管的规制——不算大器，但每一根管都磨得极薄，薄得能透出光来。献笙的那天，殿里生着火盆。穆公坐在上首，弄玉被抱在膝前，看着匠人双手把那支碧玉笙呈上来。她伸手接过来的时候，像是被烫了一下——不是烫，是玉在火盆边烘久了，有些暖。她把玉笙捧在手里，看了一会儿，忽然凑到嘴边。殿里的人都笑了，觉得小孩子胡闹。但弄玉吹了。她的手指按在管孔上，位置杂乱，气息也短。第一声出来的时候，殿里有人"咦"了一声——那声音清得很，像有人用指甲轻轻弹了一下冰。她停了一下，又吹。第二声比第一声高了些。第三声、第四声，慢慢连成一小串。她并不懂什么乐谱，也不懂什么宫商角徵羽，她只是凭着自己耳朵里的那个东西，一点点去找。找对了，就多吹一会儿；找不着，就停下来，闭着眼睛想。殿里渐渐没有笑声了。穆公低头看着怀里的这个孩子。他看见她吹笙的样子，和她周岁抓玉的样子一模一样——那是一种旁人插不进手去的专注。他不知道她在吹什么，也听不懂那不成调的一串声音要到哪里去。但他忽然明白了，这不是一个玩具。"少师。"他唤。"臣在。""从明日起，你来教她。"少师躬身应了。他退出去的时候，在殿外的雪地里站了很久，才慢慢走回乐府。那一日他回到乐府，翻出了一部许久不用的旧谱，在灯下坐到半夜。他不是在想怎么教好一个三岁的孩子。他是在想，他还有多少年的光景，够不够把这个孩子教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