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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彩头 市井里九成 ...

  •   付蕖与燕承开一前一后,跟着老翁进了里屋,里屋仍旧是几排书架摆着,架上放置的书卷与外堂大不相同,书册扉页和书脊都是有墨迹痕迹的,有些年头久了,墨迹晕染开,依稀看不清楚。

      付蕖走走停停,将这些书籍尽收眼底,心中不免更加好奇,老翁口中所说的诗会到底是什么样的。

      燕承开瞧着她这副样子,心里不禁思忖什么,不似之前那般,总是出言讥讽付蕖。

      里屋只有一条狭窄通道,两侧有一排摆放整齐的书架。

      走了不知道多久,里屋的尽头有一扇木门,那扇古旧木门木纹深重,门框侧边篆刻着一行上联——

      “一院落花风作主。”

      付蕖驻足门前,目光流转在刻字上,略一思索,轻声开口答出了下联:

      “半窗幽梦月为邻。”

      话音刚落。

      老翁一脸“我果真没看错人”的表情,用枯黄发皱的手指轻轻推开了那扇木门。

      里面别有洞天,挂轴条幅遍布每面墙上,设着几套书案,随意摆放着,横向竖立,坐着数十位,有男有女,都齐齐看向站在门口的几人。

      那老翁正要开口介绍付蕖二人,却被一道声音打断,“好一个‘半窗幽梦月为邻’!有趣有趣。”

      一位身穿素白长衫的男子合掌拍了拍,他站起身来,“无数人都对过下联,都不如这位小姐脱口而出的一句衬我这句上联,在下陈棋,能结识一位志同道合的朋友,实属难得。”

      他身上的衣物已被洗得发白,袖口、肘处补着几块深浅不一的青布补丁,腰间系着一条褪色的粗布涤纱,松松垮垮的束住衣襟,一头长发只用一根旧木簪子草草束上,几缕碎发垂落腮边。

      他眼神清亮,脊背挺直,朝着付蕖拱手。

      付蕖回礼,她颔首:“我叫付蕖,陈公子。”

      陈棋却摇头,又摆摆手,“我们这里没有那样的规矩,你叫我陈棋就好。”

      “这位是李茂。”他拉起身旁瘫坐着的男子,与他同样的素白长衫,比他身上的新一点。

      “付姑娘,在下李茂。”他手中折扇在手心轻轻敲了敲,故作一副漫不经心的姿态,拱手间笑意张扬,“我素来闲散,好诗酒,喜山水,但是最爱的就是——”

      他故弄玄虚,将声调拉长,“世间美人,向来最令我心折。”

      陈棋将他后脖颈掐住,对着付蕖不好意思的笑笑,望她见谅,“李茂平日里最是不正经,对谁都能说上几句,付姑娘你别介意。”

      又转向女子身边的一人,虽默默不语,一身贵人气度却挥之不去,满座之中,目光总不由自主向他看去。

      李茂挣脱开束缚他的手,不满的剜了陈棋一眼,“不知这位公子,姓甚名谁啊?”

      燕承开没见过比自己还不着调的人,他心中不屑,随口说:“燕承开。”

      姓燕,燕乃是当今国姓,连同坐着的几人,纷纷侧目。

      付蕖还未来得及开口,他脱口而出,她一脸惊讶,这人真是坦荡,等会他暴露出自己于诗词歌赋一道全然外行,丢的可是他们燕家的脸。

      “哦,莫不是阁下是前些日子来到漠北的燕世子?”

      燕承开一脸散漫的颔首。

      “那可真是太好了,燕世子到访,莫不是也想与在座诸位切磋切磋?”

      “并不是,我是陪她来的,我不通诗文,与诗词歌赋无半分造诣,准确来说,是一窍不通。”

      他并未随声附和,坦然一笑,直言,眉眼之间不见半分羞愧局促。

      付蕖蛮新奇的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两位快坐下吧。”老翁给两位指了一个位置,就退了下去。

      付蕖和燕承开入座,他们两人合坐一张书案,旁边有一人,“付蕖,我叫姚若林,见过燕世子。”

      付蕖点头示意,燕承开则是颔首表示问候。

      诗会不拘格律,不限题材,最重头戏的就是,最后的“辩道论心”。

      席间一位稍微年长的儒士抚摸着胡须,开口,引出今日辩题:

      金银钱财,到底是不是万恶之源?

      一众士子围坐,清茶摆在案上,气氛肃穆。

      在场读书人常年受的教化都一样,几乎所有人第一想法都是:钱怎么会有错?错的从来都是人心。

      最先站起来的是一位世家公子,谈吐端正,语气笃定,也是在场大多数人的想法,“晚辈以为,钱财绝对不是万恶之源。钱本就是一个用来交易的东西,不分没有好坏。落在坏人手中,钱就成了坏的,落在好人手中,钱就是好的,是以和钱没关系。上古年代没有铜钱、没有金银,先人照样打架、抢地盘、互相残杀。恶,从一开始就在人的心里,不是钱带来的。而且钱能做好事。有人赚钱救灾,有人出钱修路,有人拿钱接济穷人。好人拿钱行善,坏人拿钱作恶,好坏看人,不看钱。所以万恶之源,是人心贪欲,不是钱财。”

      他这番话稳稳当当,听着十分有理,当场引得满座纷纷点头附和。

      紧接着,另一位寒门士子起身补充,说得更直白,“我也觉得钱财无辜。世上很多坏事,跟钱一点沾不上边。有的人为了感情纠葛杀人,爱恨情仇一时冲动,半分钱财牵扯都没有。还有的人是执念太深、信奉偏激道理,为了自己心中的对错,与人争斗结仇。这些恶,都是情绪、执念、爱恨造成的,和钱财无关。既然有这么多恶不靠钱也能发生,那钱自然算不上万恶之源。”

      接连几人起身,说法大同小异。恶由心生,外物无过。

      一时间满堂论调统一,几乎已经算是定了输赢,大家都默认钱财无罪,人心有罪。

      付蕖坐在一旁,安静听着,神色平淡,没有插话。她心道,这些道理听着正确,其实非常片面,只是读书人死守的老生常谈而已。

      就在众人快要盖棺定论时,安静坐着的付蕖缓缓起身。

      她穿着一身锦衣,站在一众士子中间,格格不入。在场不少人下意识觉得,闺阁女子不懂论道,无非随便说两句附和场面。

      “诸位说得都不算错,但只看到了最浅的一层。人心确实有贪念,确实会作恶。但我依旧认为,钱财,就是万恶之源。”

      满座瞬间安静,所有人抬眼看她,带着诧异与不服。

      方才发言的世家公子蹙眉反问:“付姑娘何出此言?方才我等已然说清,恶本就在人心,钱财只是死物,何来源头一说?”

      付蕖不急不躁,“那我就直白跟大家说。大家都说,恶是人心自带的。可我想问一句,古人也有心,今人也有心,为什么古时候的恶小,现在的恶多?上古没有钱的时候,人能贪什么?无非多吃一口粮,多占一块地。就算起争执,最多打架争吵,害不了几个人,成不了大祸。可自从有了钱财,一切都变了。普通人,为几两碎银,可以偷、可以骗、可以背后害人;做生意的人,为了多赚钱,可以以次充好、坑蒙拐骗、不择手段;当官的人,本来心怀正气,可被银子一次次砸下来,贪赃枉法、欺压百姓;就连亲人之间,兄弟分家、姐妹争产、父子闹隙,多少亲情,全都毁在钱财上。

      市井里九成的纷争、世间九成的坏事,是不是全跟钱有关?

      人心的贪念本来很小,人人都想过得好一点,这是人之常情,不算大恶。
      是钱财,把人那一点点普通的欲望,无限放大成了滔天罪恶。人饿了想吃饱,冷了想穿暖,欲望有尽头。可钱财能换一切,永远赚不完,永远填不满。是钱财,让人的贪心,从此没有底线、没有尽头。”

      这番话说得实在,满堂不少人神色慢慢松动。

      先前反驳的士子立刻追问:“可世间依旧有无财之恶!情杀、仇杀、执念之争,这些又如何解释?”

      付蕖淡淡回怼,“我从来没说过,所有坏事都是钱造成的。这位公子不要钻字眼。古人说‘万水千山’,不是刚好一万条水;说‘万紫千红’,不是刚好一万种花。‘万’的意思,是大多数、绝大多数,不是全部。世上有少数跟钱无关的恶。但我们今日论的是‘万恶之源’,看的是世间的大多数恶,诸位想想,是情杀多,还是为钱作恶的人多?是执念害人多,还是贪财害人多?百姓卖儿卖女,是因为缺钱;官吏腐败乱政,是因为贪钱;江湖盗匪横行,是因为求财;邻里反目、亲友绝交,多半是因为分钱分利。这些随处可见的恶,才是真正的万恶。少数几桩情杀、仇怨,不算在其中,也不会有任何改变。”

      陈棋起身反驳,“那请问付姑娘!钱能行善救人,如何是恶源?有人拿钱赈灾、助学、铺路,钱财能造大善,为何偏要说是万恶之源?”

      付蕖饮下一杯茶,继续回道,“能行善,不代表不能为祸。水能救人喝水活命,也能发大水淹城毁家,没人会因为水能救人,就说洪水无源头。火能取暖做饭,也能烧屋燎原,没人会因为火有用,就否认火灾之害。钱财也是一个道理。它本身没错。可它是天底下最容易勾出人性之恶的工具。很多普通人,一辈子安分守己、本本分分,不偷不抢、不害旁人。可一旦遇上足够多的钱财诱惑,立马就变了心性,开始撒谎、开始舞弊、开始害人。这些人本不是恶人,是钱财,诱惑他们变成了恶人。人们总说,错的是人,不是钱。可诸位可曾想过,没有钱的诱惑,很多人一辈子都不会作恶。

      她继续往下说,道理朴实,“有句老话,先有人心之恶,后有钱财之恶。这话听着对,实则不对。最早的人心之恶,只是小毛病、小争执、小纠纷,乱不了世道。
      是钱财出现之后,人间的罪恶才开始泛滥、蔓延、代代不绝、越演越烈。何为源?是让祸患变大、变多、变泛滥的根本原因。没有钱财,世上只有零星小恶,世道安稳。有了钱财,世上才有遍地贪腐、遍地欺诈、遍地纷争。人心欲念是小瑕,钱财是万恶之源。”

      全场一片沉默,再也没人能开口反驳。

      他们读了一辈子圣贤书,只会空谈“人心为本”,先前最先发言的世家公子,良久无言,最终主动拱手认输,神色坦诚:“是我等读书读得死板,只会死守老话,付姑娘说得通透,我心服口服。”

      另一位方才极力反驳的士子也低头叹道:“是我眼界太窄,辩不过姑娘。”

      座中老儒抚须沉吟许久,终于开口定音:“今日这场辩道,算是辩明白了。这位付姑娘所言,通透明理,格局远超满堂诸位。今日辩道魁首,当之无愧。”

      至此,全场无人再有半点异议。

      众人看向付蕖的眼神,早已没了最初的轻视,只剩敬佩与叹服。

      先前的老翁进来上前,将今日诗会的彩头——一柄素骨折扇,赠予付蕖。

      ……
      街边灯笼次第亮起,暖黄灯火铺满长街。

      付蕖与燕承开并肩慢行,一路安静平和。

      等坐上马车,付蕖把玩着那柄素扇,随口问道,“世子殿下,您说这把扇子上题字作诗好,还是作画赋诗好?”

      燕承开闻言,看向她手中那把扇子,略一思忖,说道,“作画吧。”

      付蕖转过头认真盯着他的神色,赞同点了点头,“我也这么觉得。”

      对上她略带深意的眼神,燕承开难得没有出声呛她,略不自然的扭开头,避开她的目光,双手环抱着,倒向一侧坐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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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可以先收藏养肥再看哦 年底就可以完结!存稿丰富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