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出东山上》缪弈秩

24、税收

　　六十二

　　陆怀瑜再醒来时，天已大亮，她收拾好出门去，只见楼下院中立着些官兵。
　　春桃正端着早膳上来，
　　“陆乐师，你醒啦？”
　　“楼下这是？”
　　“哦，二皇子在面见县官呢。”
　　春桃端着早膳先行步入房中，
　　“陆乐师，快来吃些，昨儿吐这么厉害，现在肯定饿坏了吧？欸？陆乐师，你何时买的？”
　　陆怀瑜这才想起，陆九给她的吃食就放在桌上。
　　她急忙转身回了屋，
　　“我今日起得早…”
　　“下次可以直接唤我呀！”
　　春桃一脸嗔怪，
　　“你一个这么漂亮的女娃，切不可自己乱跑，很危险的！”
　　陆怀瑜尴尬着转移话题，
　　“县官来很久了吗？”
　　“对，是挺久了。”
　　春桃边收拾桌子边说着，
　　“哎，这老县官可真不容易，都快五十了吧，还得操这心。不过其实大家都差不多，去年收成不好，咱们县税收情况也不乐观，但总是比这里好些，家主才没和二皇子反应。”
　　“税收？”
　　“是啊，我刚路过听着了，那老县官呐，是一把鼻涕一把泪啊。乞求今年这税能够减免些，老百姓真撑不住了，要不是还有条河，估计……”
　　春桃摇了摇头。
　　“陆乐师，你先吃着，我将这些收拾走，一会儿再来收碗筷。”
　　“好。”
　　陆怀瑜并不饿，她又走到了廊上，正欲探头去看，二皇子与那老县官正好从屋里出来，才到门口，老县官又颤颤巍巍地跪拜道，
　　“臣知，今日不该拿这些事来烦扰殿下。可臣实在是…没有办法了。臣可以不要这顶乌纱帽，可这一县的百姓，不能没有活路啊…臣替百姓，谢过殿下。”
　　陆怀瑜望着两鬓斑白，身形佝偻的老县官，思绪飘了出去。
　　爹爹也是个为国为民的好官，当年爹爹想提出赋税新政，连吃饭时都在徐徐念叨，一有想法就会立即放下碗筷回到书房。
　　那时候，爹爹书房的灯火总是亮到深夜，她虽然想同爹爹说话，却也不敢打扰他。
　　“陆乐师可有好些。”
　　陆怀瑜回过神来，脑中爹爹的脸切换成了眼前的二皇子。
　　“看你脸色还是不太好。”
　　“多谢殿下关心，休息够了，已无大碍，不影响上路。”
　　“不着急。”
　　二皇子勾唇浅笑，
　　“既已无碍，那便去换一套素色衣裳一同出行吧。”
　　“出行？”
　　“是，微服私访。”
　　“这……”
　　陆怀瑜心头一紧，
　　‘这不合礼数吧…’
　　“陆乐师，父皇命你一同南巡，正是为了让你积累素材，开拓眼界，坐在屋内，可办不到。”
　　陆怀瑜思忖了片刻。
　　站在二皇子身后的陆九望着她缓慢地眨了下眼睛。
　　“是。”
　　昨日来时，她身子不适，又因坐在马车中，竟没发现，驿站外面的街市，竟如此热闹。
　　商铺鳞次栉比，旗幡招展。
　　陆怀瑜有些疑惑，
　　‘这看起来，可不像民不聊生的样子。’
　　走了一阵，像是到了最繁华之地，前方街□□汇处立着一幢说是花枝招展也不为过的楼宇。
　　各色绸缎挂满了楼，随风飘扬，几位妙龄少女正倚着栅栏往下望，时不时朝路过的人招手，笑靥如花。
　　那楼前门庭若市，比其他铺子生意好得不止一点。
　　陆怀瑜看着牌匾上那三个字，【春满楼】，问道，
　　“此处贩卖何物？”
　　春桃忙上前搀住她胳膊，悻悻然将她与前边三位拉开一些距离。
　　“陆乐师！可不兴这么问！”
　　春桃压低声音说道。
　　陆怀瑜不明所以地看着她.
　　春桃附耳上前，
　　“那是青楼！”
　　陆怀瑜睁大了眼睛。
　　青楼？
　　她一下气极，原来税款交不起，竟是都用在了这上面。
　　“这就是你说的收成不好？”
　　春桃见她如此，知她误会了，便叹了口气，继续与她说来，
　　“陆乐师，你身世一定很好吧，你可知越是难时，青楼便越旺？底层老百姓没钱吃饭，只能砸锅卖铁，别说卖女儿了 ，将自己卖出去就为了一口饭吃的，也是比比皆是。来的新苗多了，客人可不就多了吗……”
　　这些话震惊着陆怀瑜。
　　‘越是难时，青楼便越旺……’
　　‘这不是踩在别人的血肉上寻欢作乐吗？’
　　二皇子见她没跟上，回头望她。
　　“陆乐师？”
　　二皇子正想说些什么，一群身着艳丽衣裙的姑娘走上前将三个男人团团围住了。
　　“哟~这几位爷，看着面生呀~”
　　“爷可是寻地方吃饭呀？咱们春满楼可好吃得紧。”
　　“来玩呀~俊爷~”
　　二皇子表情一瞬冷骛下来。
　　陆九拿出银钱，分到她们手中，
　　“已有家室，各位姑娘请回吧。”
　　看三位确无此意，中间那位又面色不善，姑娘们拿了钱就赶忙走了。
　　陆怀瑜望着走在最后的那个小女孩的背影，心情极度复杂。
　　那女孩看着甚至还没春桃大，刚刚女孩站在一旁手足无措又尽力谄媚的样子，深深刺痛着她的心。
　　“我不好这些。”
　　二皇子看她如此，忙解释道。
　　陆怀瑜被这没头没尾的话抽离出情绪，没忍住给了他一个白眼。
　　待她反应过来为时已晚，她忙观察二皇子的表情，正在想要怎么解释自己的无礼。
　　二皇子居然笑了。
　　陆怀瑜怀疑是不是那场泥石流把他脑子砸坏了，不然他最近怎变得如此奇怪。
　　“卖冰糖葫芦咯！”
　　二皇子抬手拦停，
　　“来一串。”
　　“好嘞！三文！”
　　陆怀瑜身后的亲卫忙大跨步上前付了银子。
　　二皇子取下一串，递给陆怀瑜，
　　“你身子弱，多吃点糖。可别再耽误行程了。”
　　‘这有关系吗？’
　　陆怀瑜险些失去了表情管理，
　　‘真傻了？’
　　见陆怀瑜愣在原地，二皇子将糖葫芦递给了春桃，
　　“帮她拿着。”
　　“好嘞！”

　　六十三

　　穿过闹市，大家正想寻个僻静些的地方坐下喝口茶，一个小男孩推开他们往前跑去。
　　一个胖乎乎穿着围兜的男人在身后气喘吁吁地叫骂着，
　　“你个腌臜货！真是有娘生没娘养！别让我抓到你！看我不费了你的脏手！”
　　陆九看了一眼，又看向二皇子，得了允许，陆九便往巷子深处追去。
　　众人便也跟着去了。
　　没想到，仅仅是拐角之隔，眼前的景象竟天差地别。
　　街道冷冷清清，屋舍门窗紧闭，越往前去，便越破落。
　　他们在街旁的一个暗巷看到了陆九和那个孩子。
　　那小孩手中的肉包将他紧握的掌心烫得通红，却仍一脸倔强地瞪着扣住自己肩膀的陆九。
　　“为什么偷东西？”
　　小孩身上的衣物破烂不堪，脸上也满是脏污，紧抿双唇。
　　“你可知这是要坐牢的？”
　　“坐牢就坐牢吧！总比饿死强！”
　　陆九被他突然的一声怒吼分了神，一下竟让小孩脱了手。
　　小孩又跑没影了。
　　“殿下恕罪。”
　　二皇子摆摆手。
　　一行人又顺着小孩离开的方向走去，没想到，竟到了城边。
　　远处一片农田里人影起起落落地忙活着。
　　二皇子伫立了片刻，又继续往前。
　　大家走到农田边上，才发现，秧苗稀稀拉拉，甚至有些发黄。
　　陆怀瑜环视了一圈，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满头银丝的老县官正穿着粗布短褐赤脚踩在田间，他的官服，鞋帽被整齐地叠放在一旁，
　　老人左手握着秧苗，右手认真地插着，每一株都仔仔细细，整整齐齐。
　　旁边的老农插完了，抬头唤他，他便起身同对方说笑，能看出笑得勉强。
　　风吹过田野，秧苗轻轻晃动。远处喊号子的声音穿过，传到这边已隐隐约约。
　　大家都没说话。
　　不知过了多久，二皇子终于开口，
　　“回去吧。”
　　陆怀瑜看了一眼二皇子，那是她从未见过的样子。
　　陆怀瑜说不上来。
　　那天晚上，她看见二皇子的卧房灯火通明，陆九，沈清和进进出出，每个人都神情严肃。
　　陆怀瑜也睡不着。
　　她看着桌上快要融化的糖葫芦。
　　她想起那个小女孩，那个小男孩，还有年迈的老县官。
　　她是第一次见到这些。
　　她不知道自己能做些什么。
　　她叹了口气，研墨提笔，记下了她南巡的第一场见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