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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苦役 从前栋梁如 ...

  •   之后的几日,莫觉确实没有出帐。

      她只在帐中活动,拉伸筋骨。活动之后,莫觉就盘腿吐纳,运行功法调理内息。
      帐外阿鹫的影子映在帐布上,莫觉享受了几天短暂的安宁。

      -

      静谧的午后,结束战事的东昭军营没到此刻就十分安静,所有人都在休息。

      莫觉也是,她吐纳完,正欲小憩,忽听得一阵喧哗,比每日晨起操练更吵,隐隐夹杂着叫骂声。她静静听了一会,分辨出声音来自营地东侧——辎重营的方向。
      喧哗声越来越大,似是朝着她的营帐而来。

      听到一句接一句的叫骂,莫觉坐起身,皱起了眉。
      不多时,帐帘被人从外面猛地掀开。来人带着一股子怒气,仿佛这帘子也是他的仇人,恨不得将其拆吃入腹。

      一个东昭士兵站在帐门口,甲胄歪斜,面上一道新鲜的血痕,正恶狠狠地瞪着莫觉。
      “你就是那个大温兵?”

      莫觉看着他并未回应,而是等着看他下一步要作甚。

      “我问你话呢!”那士兵向前一步,抽出了腰间的刀柄,眨眼就横在了莫觉的脖子上。
      阿鹫掀开帐帘,但没有进来。他只是站在那里,没有要阻止的意思。

      莫觉注意到了。
      阿鹫不拦,说明就算这不是青冀的意思,青冀也默许了。

      “是。”莫觉说。
      士兵被她这声不咸不淡的回应噎了一下,面色难看,刀又近了几分,紧贴着莫觉的皮肤,咬牙切齿地道:“你的同伙,刚才打伤了我们三个兄弟。”

      莫觉微微皱眉。
      同伙?
      “我没有同伙。”
      “放屁!”士兵怒道,“你少装!那几个大温苦役是在给你出气!说我们欺负你一个伤兵,他们看不下去!”
      莫觉眉头一皱,思索片刻。

      苦役。
      大温苦役。

      应该是那日给她塞了个包子的少年。

      那日少年走后,她便问了师伯,东昭军中为何会有大温人作苦役。
      师伯告诉她,城破之后,东昭掳了不少大温百姓充作苦役,男的搬运粮草辎重,女的洗衣做饭。

      她最初有些疑惑,皇城百姓早已被屠杀殆尽,想来是没攻到皇城时掳来的。
      之后她还细细思索过,从那日在大帐的情形,以及对待战败国百姓的做法,东昭大军应是分为两派,甚至更多。
      已知的是一派以太子为尊,一派以那齐巍为尊。只是不知屠城究竟是谁下的命令,时至今日,关于屠城她所有的一点信息还是来源于师伯说太子有心想要阻止,只是迟了一步。

      自己对外摆出的恨意已经足够了,接下来必须做出转变,要想办法在东昭军中立足。

      或许,太子青冀会是个不错的突破口,这人不像表面那样简单。

      莫觉收回发散的思维,抬头问道,“人在哪?”

      那士兵愣了一下,没想到她这样问,一时间不知该怎么回答。

      “带我去。”莫觉站起身,扯过挂在一旁架子上的外衫披上,就直直向外走去。
      “诶,你!”士兵赶忙追上。

      “你不是要找我算账?”莫觉边走边系上衣带,又伸手按了按胸口的纱布,扭了两下确定不会裂开,然后就抬起头,看着那士兵,“人我认识,你说事情因我而起,你要我给个交代,难道不得带我过去看看情况吗?”

      士兵被她看的后退一步,火气消了大半,又觉得她说的有几分道理。听着好像也不是那种不讲理的人?
      随即又觉得有点丢人,只挺了挺胸,哼了一声。
      “走!”他转身掀帘出去。

      莫觉跟在后面,走出营帐。

      猛的见到阳光,她颇有些不适应,被刺得眯眼缓了片刻。
      而身后,阿鹫的目光紧紧跟在她身上,依旧不曾开口,只是落后几步一直跟着,不远不近。

      营帐东侧不远处的空地,就靠近辎重营的边缘,是专门给大温苦役划出的一片地方。

      莫觉看着这一片没有营帐的空地,地上铺了些干草,应是留着苦役晚上几个人挤在一起。

      此时,空地上东昭士兵围了一圈。

      见莫觉过来,人群开始窃窃私语,随着莫觉的靠近,这些士兵仿佛想起了莫觉那日在大帐的事迹,人群渐渐分开一个缺口,莫觉蛋蛋瞥了一眼,走进去便看见几个东昭士兵坐在地上哼哼唧唧直叫唤。

      旁边站着几个灰头土脸的少年,最大的不过十六七岁,最小的看着才十三四。
      他们身上是破旧的麻衣,没有甲胄,没有兵器。
      其中两人的手上还绑着绳子,这显然是在劳作时被直接拽过来的。

      莫觉过来时,他们正被几个东昭士兵拿刀逼着,靠在一起,好似有任何动作那刀便直接洞穿他们。

      其中一个少年,约莫十五六岁,比莫觉第一次见他那天的脸上多了道口子,嘴角也破了皮,麻衣上沾着血和泥。他站在几人中,腰背挺得笔直。

      莫觉一眼就认出了他。

      当时她没有细看,只记得他穿着灰扑扑的衣裳,面黄肌瘦,如今站在人堆里倒是显眼,像一根倔强的小青竹。

      “就是他!”捂着脑袋的一个士兵看到莫觉,立刻指着她喊,“就是他!这几个杂种说了,他们是给那个伤员出气!”

      围观人群纷纷议论起来,目光落在莫觉身上。有审视,有嘲讽,有好奇,更多的是不加掩饰的敌意。

      莫觉看了眼说话的那个人,没有理会那些目光,径直走到那人面前。

      “你刚刚说什么?”她问。
      伤脑袋看到她看死人一般的眼神,瑟缩了一下,余光瞥到周围站着的这么多人,只觉得自己若是被这样一个白嫩的黄毛小子吓退了太丢面子,便梗着脖子喊道,“我说,那些杂种说我们欺负你……”

      话音未落,伤脑袋脖子也伤了,汩汩的血涌出,一块破布般倒在地上,没了声音。

      众人吓得倒退了几步,胆子大的拔出了刀,胆子小的要去禀报将军,禀报太子。

      莫觉转头看着那几个少年,主要是看着为首的那个小青竹,问道,“学会了吗?”

      少年抬起头,看到她的脸,愣了一下。他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又忍住了。

      “下次受欺负,就要狠狠地还回去。”

      莫觉注意到,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飞快地垂下。
      他在忍着不和她对视。

      “为什么?”莫觉问。
      没有人回答。

      “我在问你们,为什么”
      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为什么要为她出头,为什么要在自身不保的情况下还要为她出头。

      “因为你是大温人。”小青竹抬起头,直直地看着她。他眼眶微红,声音颤抖,眼神却十分坚定,“大温人,不能在外面被欺负。”

      莫觉沉默着。

      她看着少年脸上那道还在渗血的伤口,看着他挺直的脊背,看着他亮闪闪带着倔强的眼睛。

      她忽然想起了很久以前。
      想起师傅带她去军营时,那些老兵眼中也有着这样的坚毅。

      想起她第一次上战场时,身边的士兵也是这样的坚毅。

      想起屠城那天,到死都不肯跪下的百姓。
      他们也是这样坚毅,这样视死如归。

      半晌,她问,“你叫什么?”。

      “卫峥,峥嵘的峥。”小青竹说。

      莫觉站起身,转头看向那几个被打的东昭士兵。

      “人我已经看到了。”她说,“事情的来龙去脉也清楚了。你们想怎么解决?”

      有伤脑袋的先例在前,又想到这人杀了胡六都没被太子处置,此时几个士兵已经有些胆寒,生怕自己再多说什么,就步上伤脑袋的后尘。

      没有人接话,没有人敢接话。

      莫觉清楚,此事这些人不占理,若她是个软弱的,没有站出来为这几个少年出头,他们的结果估计就是被蹉跎折磨。但她杀鸡儆猴,此刻这些人便不敢再做出头鸟。

      东昭军中虽没有明文规定,但打杀苦役,私底下也就罢了,如今闹这么大,还是在东昭战胜后,将大温子民掳来当做苦役已经很低劣了,若是因为今日之事擅自打杀,于民心不利。
      尤其现在大军回朝,一路上有青冀坐镇,若不出意外这可是接下来的国君,他能不在乎民心所向吗?有他在,谁又敢在这个上闹出人命?

      “人我带回去了。”莫觉说,“伤好了,处置权也归我。你们若是不服,尽管去找你们上官说理,说我拦着你们,不让你们动太子的人。”

      最后四个字她说得很轻,但在场的人都听见了。

      “太子的人”几个字像一盆冷水浇下来。

      那几个东昭士兵面面相觑,脸色变了几变,最终没有再说话。
      人群中有个士兵恨恨地瞪了莫觉一眼,转身走了。其他人也跟着散了。

      围观的人群渐渐散去。
      莫觉蹲下来,对卫峥几人说:“起来。跟我走。”
      卫峥愣了一下,抬头看她。

      “不能走吗?”莫觉问。

      卫峥摇摇头,强撑着样子站久了他的腿有些发软,但没有让人扶。其他四个少年也纷纷跟上,走在卫峥身后。
      莫觉带着他们穿过营帐间的小路,往自己的营帐走去。
      阿鹫跟在她身后,默默记下她今日的言行举动,只待深夜向太子一一复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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