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头李【破镜重圆】》六六馍

1、重逢 八

　　八月的雨后，暑热混着潮湿，整座城市闷得像蒸笼。

　　会所包间的冷气开得很足，姜词坐在靠门的位置，后背被吹得发僵。她今天是来争一部网剧的女三号。角色不大，但人设出彩，是她这大半年能接触到的最好机会。

　　桌上还坐着导演、制片和几个投资方的人。菜没怎么动，酒瓶已经空了两个。

　　投资方的赵总亲自给她斟满一杯，转到她面前：“姜小姐，想上戏，总得有点诚意吧？”

　　姜词没推，笑得客气：“赵总，您在这个圈子里见过的好演员比我吃过的饭都多，我耍什么花腔都是白搭。也不瞒您，我今天来就是为这个角色，只求您能给个试戏的机会。”

　　赵总摆手，酒杯又往前推了推：“试戏是试戏，酒是酒。”

　　姜词站起来，拿起那杯白酒：“行，赵总发话了，我先干为敬。”

　　她又给自己倒满一杯，端到导演旁边，弯了弯腰：“张导，这个剧本我看了好多遍。女三号每场戏的台词，您点哪场我就能马上背出来。人物什么时候笑、什么时候收，我都反复琢磨了好久。只要您给我一个上戏的机会，怎么都行，我肯定会好好表现的。”

　　包间里静下来。导演看了她眼，忽然笑了一声，把手里的烟按灭在烟灰缸里：“姜词老师，你的演技我记得的确不错。不过忘了告知你了，女三号昨天刚订了，是资方的人，今天这局你就当来吃个饭，以后有机会再合作。”

　　姜词脸上的笑僵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复如常。她给自己倒了杯酒，冲桌上的人举了举：“是我没搞清楚情况唐突了。这杯就当给各位赔罪，以后有什么合适的角色，还请各位老总、前辈们能想着我。”说完她一口气把酒干了。

　　饭局散场，姜词最后一个走出包间。她到了拐角，撑住墙壁弯下腰，胃里那股劲儿一阵阵往上翻，她眼前黑了几秒。

　　一年前，姜词还是Q娱乐的当家花旦，戏约不断，商务接到手软。可不知道是谁算计她，和对家公司串通，把她学生时代的旧料半真半假爆了出去。

　　从那天起，姜词从清纯小白花，变成人人可踩的渣女，代言解约，戏约撤走，未播剧的追责函堆了半尺高。

　　所以现在她不得不放下身段，游走在各种酒局之间，只为能有戏拍。

　　等那阵眩晕过去，姜词慢慢直起身，歪歪扭扭走出会所大门。

　　闷热的空气瞬间扑过来，和酒楼里的凉爽是两个世界。她拿出手机叫车，软件转了半天，显示前面排了五十多位。

　　看来这晚高峰的车，一时半会儿是叫不到了。

　　她靠在路边的树上缓了一会儿，拨通宋时好的电话：“小好，在附近吗？我这边打不到车，能来接我下吗？”

　　宋时好那边有点吵，应该也在外面，她应得很快：“行，你定位发我。”

　　片刻后，一辆银色小轿车停在路边，宋时好降下车窗冲她招手：“快上来，这儿不能久停。”

　　姜词拉开副驾坐进去时，带进来一股热风。宋时好从储物格里翻出醒酒药和一瓶水：“先吃两粒吧，喝酒喝的脸煞白。”

　　“谢了。”姜词把药咽下去，靠进椅背，闭上眼。

　　宋时好把车重新汇进车流，过了两个路口，瞧了她一眼：“这娱乐圈真不行就别混了，你看看你这大半年过的是什么日子。”

　　姜词没接话。

　　宋时好说的是事实，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

　　姜词今年二十七了，她前二十六年的人生，的确是简单模式。

　　父母恩爱，从没见他们红过脸。姜词脑子好使，从小到大一路名校。长得也扎眼，大学参演了一部网剧，结果一炮而红。她从来没吃过苦，所以这一年从高处滚下来的每道沟坎，落到身上都格外疼。

　　两人谈话间，姜词手机响了，屏幕上显示“珊姐”。

　　她接起来，宋时好边开车边用余光瞥她。只见姜词应了几声后，眉头微微蹙起。

　　挂了电话，宋时好立马问：“你经纪人找你，怎么了？”

　　姜词放下手机，眉头渐渐舒展开，语气难掩开心：“小好，有戏找我了！”

　　-

　　云腾大厦，此刻顶层的走廊人来人往。

　　姜词坐在一门口的椅子上，等待试镜。

　　排在她前面的还有三个人，一个在低头背台词，一个对着粉饼盒补妆，另一个干脆抱臂靠墙闭目养神，谁都不看谁。

　　刚收到邀约时，姜词还是激动的，毕竟太久没有工作机会了。可等看完剧本，她心里的不安直接升到了顶点。

　　剧本里的情节，和当初对家公司爆的料一比对，竟十之八九都对得上。

　　剧本由小说改编，姜词特意去搜了原著来看，发现它发表于五年前。也就是说，作者创作时根本不可能借鉴她的黑料，完全是原创情节。

　　可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巧的事？

　　她翻到作者栏，作者叫“南方”。

　　这个名字姜词知道，新生代里势头很猛的一位作家，近两年好几部作品被改编成影视剧，播出后反响都不错。

　　但南方本人极其低调，从不在公共场合露面，连张照片都没流出来过。

　　姜词耳朵里蓝牙耳机连着通话，那头珊姐还在车轱辘话来回叮嘱：“……反正我告诉你，这次是制片方点名要你来试，你好好发挥就十拿九稳了。千万别给我搞砸了，你知道你多久没进组了吗？一年了！要不是我拉下这张老脸——”

　　姜词嗯了一声，懒懒地看着对面墙上那张“禁止吸烟”的标志。

　　试镜厅的门就在这时开了。

　　她余光扫过去，一个身影从里面走出来，步子不疾不徐。那人出门后没往等候区这边看，径直朝走廊另一头走。

　　他个子很高，骨架大，身形却清瘦。

　　哪怕只是深灰色宽松T恤和休闲长裤，最普通不过的搭配，穿在他身上也显得干净好看。

　　姜词心里一紧，目光不由自主追过去。

　　那个背影拐过走廊转角，手抬起来，随意扯了一下衣领后，便消失在墙后。

　　她的手指攥紧了手机。

　　“……哎哎我说话你到底有没有在听？”电话那头珊姐的声音骤然拔高。

　　姜词瞬间回过神。

　　“哦哦好的，辛苦了珊姐，我等会儿一定好好表现。”她压低声音，“马上到我了，先挂了。”

　　挂断电话，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她自己微微发愣的脸。

　　那个背影，好熟悉。

　　“下一位，姜词。”工作人员从门里探出半个身子喊她。

　　“哦…来了！”

　　姜词应了声，把手机往口袋一塞，推门走进去。

　　试镜厅内比走廊宽敞许多，中间横着一张长桌，桌前空出一片区域，是留给演员走戏用的。

　　桌后坐了三个人，右手边还空着一个位子。桌上摊着几份演员资料，矿泉水瓶和咖啡杯交错放着。

　　中间的导演四十来岁，深蓝色Polo衫，头发稀疏，手里攥着支点燃的烟，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难闻的烟味。

　　姜词走到桌前的空地上，微微欠身，笑容大方得体：“各位老师好，我是演员姜词。”说着她从包里取出一份装订整齐的文案，双手递上前，“这是我为角色写的人物小传和分析，请老师们过目。”

　　中间的导演把烟叼在嘴里，腾出手接过来翻了两页，又抬眼看她。

　　“姜词是吧？”他把她的简历抽出来扫了两眼，又瞥了眼那份人物分析，“出道七年了，拍过的戏不少，角色类型单一了点，都是些小白花类型…，哦，可圈可点的是，凭借《今之春》拿过金扫帚奖的最佳女主？”

　　姜词笑着点头：“是的。”

　　“行，还挺用功。”导演把人物分析放到一边，收回视线，“今天试的角色你看了吧？第三场那段，来一遍。”

　　姜词接过剧章，飞快扫了一遍。台词不多，就几句。她把纸页对折捏在手里，清了清嗓子。

　　剧情和她的过往太过相似。女主要进娱乐圈追梦，没跟男主商量就做了决定。今晚这场戏，是告别。

　　她压下心里那股异样的情绪，深吸一口气，再抬头时，眼神已经变了。

　　她对着面前并不存在的初恋笑了一下，语气漫不经心：“我想了很久，觉得我们还是到此为止吧。”

　　顿了顿，她微微偏过头，像在听对方说话。然后她摇了摇头，语气淡淡的：“没什么原因，就是改主意了而已。我要去南城了，下周的机票。”

　　又是一阵沉默。

　　终于她维持不住那份平静，嘴唇微微颤抖，视线有些躲闪。

　　“没提前告诉你？”她故作镇定反问，而后声音轻了一些，变得冷漠而决绝，“为什么要告诉你，这是我自己的事情，你又不是我的谁…”

　　说到最后，她的尾音微微发颤。

　　坐在导演左边的女选角副导演率先放下了笔，看了导演一眼。

　　导演沉默两秒，点了点头：“行，挺好的。再来一段——”

　　话没说完，右边的门被推开了。

　　姜词下意识偏过头。

　　那个放着“作者／编剧”名牌的空位上，此刻有人落了座。一瓶矿泉水被随手搁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深灰色的T恤…

　　看清来人后，姜词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彻底凝固。

　　…李木？

　　不，应该叫他南方。

　　那张脸比八年前瘦削了一些，褪去了少年青涩，眉眼间添了几分冷淡的疏离。但姜词绝不会认错。

　　她脑中轰的一声，所有疑问在这一刻都有了答案。为什么这部戏的女主角，经历与她如此相似。为什么制片方愿意点名，要她这个黑料缠身的女演员来试镜。

　　原来作者南方，就是他。

　　他没有看她。只拿起桌上的矿泉水拧开，低头喝了一口，目光落在面前的演员资料上，神色淡淡的。

　　姜词站在原地，只觉得浑身血液倒流，指尖发凉。

　　他怎么会在这里？

　　刚才演的那段戏，和八年前她对李木说的话，几乎一模一样。

　　“我要去南城了。”

　　“为什么要告诉你，这是我自己的事情，你又不是我的谁…”

　　说这话的时候，李木站在她家楼下，手里还拎着她爱吃的糖炒栗子，脸上那震惊又难以置信的表情，她到现在都记得。

　　他没有质问，也没有挽留，只是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个字：“好。”

　　后来她删了他的联系方式，换了号码，以为这辈子再也不会见了。

　　而现在，他就坐在离她不到两三米的地方。

　　导演没有注意到她的异样，正翻着剧本准备说下一段戏的要求。选角副导演在低头记笔记，一切都在照常运转。

　　只有姜词一个人，心跳如雷，恨不得立刻逃离这里。

　　这时，李木抬起头，目光却略过她，转而落在身旁的导演身上。

　　他礼貌地微笑了一下：“王导，麻烦把烟灭了吧。”

　　导演面色一僵，有些尴尬，但碍于这位作家是资方请来的，这次虽是他头一回参与选角，话语权却很大，他也不好说什么，只能陪着笑把烟掐了。

　　“南方老师，”王导清了清嗓子，“刚才演员试过一段了，不过你没在，要不要让她再来一遍？”

　　听见这话，姜词的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她脸皮再厚，也没勇气当着当事人的面再演一遍那段戏。

　　正忐忑间，她听见李木说：“不用了，这个角色我已经敲定人选了。”

　　导演愣住了。

　　姜词也怔住了。

　　他抬眸看她，语气带着笑意：

　　“姜词，合作愉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