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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汪满仓 ...

  •   第二十一章汪满仓

      冲印定在周四上午,市局技术队的暗房。

      段师傅是被一辆警车接来的。老头儿进了市局也不怵,背着手把技术队的走廊参观了一遍,点评说你们这儿的药水味儿太新,闻着就不是干活的地方。技术人员要给他打下手,他摆摆手,只提了一个要求。

      "她得在。"段师傅指了指白露,"白家的人不在场,这卷片子我不碰。人家爹交代过。"

      暗房里红光亮起。门关上,外面的一切都被隔断了,只剩下显影盘里药水的轻响。

      段师傅的动作不快。测温,配药,老化纸先在边角试了两次,才把胶片裁上夹。他的手指枯瘦,指腹上全是药渍留下的黄痕,可那根裁片的小刀在他手里稳得像长在手上。

      "四十年前的药膜,四十四年了。"他一边操作一边说,声音很低,像自言自语,"它等得太久,不能催。催急了,影像就没了。"

      显影盘里的药水慢慢变色。第一张底片的轮廓一点点从空白里长出来,像有人从深水里往水面上浮。

      段师傅夹起第一张,对着红灯看了一眼,没说话,夹到定影盘里。

      第二张,第三张。暗房里安静得能听见三个人的呼吸。

      第四张底片进了显影盘。

      这一次,段师傅的手忽然停住了。他盯着盘子看了足有十秒钟,缓缓抬起头。

      "你们来看。"

      白露和林深凑过去。药液里,影像已经显出了大半。

      一张合影。

      七个人,站在一座祠堂的台阶上,背景的门楣上隐约三个大字:江渡祠。七个人都穿着干活的衣服,有穿工装的,有穿短打的,有一个还挽着裤腿,脚上是清一色的胶鞋。

      七个人的胸口,都别着一样东西。

      黄铜的,方牌,边角磨圆。太阳底下,七枚钥匙牌反着光。

      暗房里没有人说话。段师傅手里的镊子垂着,药水的波纹一圈一圈荡开。

      第五张,是一份钉在木板上的纸。镜头凑得很近,纸的抬头隐约可辨四个字:安置名单。下面的名字一排一排,第一个名字的前半笔画深深浅浅,药膜老化,看不清全字,只依稀认得出起笔是个"白"。

      第七张是最后一张。

      段师傅把它夹进显影盘的时候,动作明显慢了,像提前知道了什么。影像浮出来的一刻,红光灯下,三个人的呼吸同时滞了一拍。

      夜拍的片子,用了闪光灯。惨白的闪光打亮了一小片江面,水面上,江滩齐膝深的水里,站着一个人。

      直挺挺地站着。头露出水面,湿发贴着头皮,脸朝着镜头。

      四十四年前,岸上有人举起了相机,对着水里的立客,按下了快门。

      "原来早就有了。"白露听见自己的声音,很轻,"立客不是新东西。四十四年前,就有人见过。"

      段师傅把七张照片一一夹进晾片夹,挂起来。红灯下,七张湿漉漉的黑白照片一排悬着,水珠顺着边角往下滴,滴在托盘里,嗒,嗒,嗒。

      老头儿摘了围裙,忽然开口,声音哑的。

      "当年白老三送卷来的时候,特意叮嘱,冲两份。我那时候不懂,一份够看的东西,为什么要冲两份。"他望着那排照片,"今天懂了。一份存着,一份给你们这些晚来的人。"

      当天下午,照片全部封存建档。专案组开了紧急碰头会,白露没资格旁听,只在走廊里等到散会。

      林深出来的时候,脸色是她从没见过的沉。

      "两件事。"他说,"第一,七个胸牌,和你手里那枚钥匙牌,同门刀法,基本可以认定同源。张某和立客这两条命,通到四十四年前的一张照片上。"

      "第二件呢?"

      "第二件是温法医的事。"他顿了顿,"牙医名单,她筛得比预计快。今天上午就动身了第一站,她说让你等她电话。白露,她点名要你一起去后面几站。"

      温蘅的电话是第二天上午来的。

      "第一站有货。"她在电话里的声音透着压不住的兴奋,"周世珍,名单上第一个牙医,人没了八年。但他儿子是牙医,子承父业,老头子的病历柜一直没舍得扔,三层铁皮柜,从六十年代到九十年代的病历都在。我借了查案的由头翻了一上午。"

      "找到了?"

      "后槽牙,银汞充填,八十年代中期配方,男性,拍摄牙位和立客完全一致。年龄记录也对得上,当年病历上写四十一岁。"温蘅深吸了一口气,"病历上有名字。白露,立客有名字了。"

      白露捏着电话,半天没出声。

      "他叫汪满仓。"温蘅一字一字地说,"家住老渡口永安街。病历最后一页还有一行复诊记录,一九八三年四月,本人未到,家属代述,牙床无碍。落款的家属签名是两个字。"

      "汪满囤。"

      "你怎么知道?"

      "猜的。"白露说,"满仓满囤,一看就是一家人的名字。"

      电话那头静了一秒,温蘅忽然笑了。

      "行,白师傅。"她说,"你现在有空没有?陪我去一趟老渡口。汪满囤还活着,我查过了,八十一岁,还住在永安街。警察去找他,他能说的都会说。但我想让你在场。"

      "为什么?"

      "因为我希望告诉他哥哥名字的时候,旁边站着一个把他哥哥从水里捞出来的人。"

      下午两点,白露和老宋头打了招呼,坐上了温蘅的车。

      出发前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消息同步给了林深。林深回了四个字:已在联系。隔了半小时,又追了一条:等当地派出所陪同,不要单独上门。

      车上了过江大桥,温蘅开着车,忽然开口。

      "白露。"

      "嗯?"

      "病历我拍了照,电子档发你了。"她的眼睛看着前方,"你路上可以看看。病历上有汪满仓的就诊照片,八零年拍的,黑白一寸照,贴在病历首页。人瘦,眼窝深,笑不露齿。"

      白露点开档案。

      一寸照上,一个男人拘谨地坐着,衬衫的领子洗得发白,嘴唇紧紧抿着,可眼睛是弯的,像随时要开口跟人打招呼。照片底下,钢笔字端正地写着:汪满仓,男,1959年生。

      比她爹大三岁。

      她盯着那张四十四年前的笑脸看了一会儿,把手机扣在腿上。

      温蘅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车里安静了很久。

      "温蘅。"白露忽然开口。

      "嗯?"

      "等见了他弟弟,"她说,"先别拿照片。"

      "为什么?"

      "人没了四十四年,家里人年年盼,盼到后来不敢盼了。"白露望着窗外的大江,"第一句话,应该先告诉他,他哥找着了。人在,名字在。别的,让他缓一缓再说。"

      温蘅握方向盘的手紧了紧,半晌,轻轻嗯了一声。

      车下了桥,老渡口的轮廓在前方一点点清晰起来。白露的手机响了,是林深。

      她接起来,还没来得及说话,就听见林深的声音,又快又沉。

      "你们到哪了?"

      "刚下桥。"

      "先别去汪家。"林深说,"听我说完。汪满仓的失踪档案,我这边刚调到。一九八三年五月报失踪,立案,三个月后销案,销案理由是家属撤案,认定外出务工。"

      白露的心提了起来:"家属撤案?弟弟撤的?"

      "问题就在这。"林深的声音顿了一下,"档案显示,撤案申请是汪满囤本人签的字。可是刚才老渡口派出所的人上门核实,汪满囤对撤案的事一无所知。他说他哥失踪后他天天去派出所问,问到第三个月,派出所告诉他,案子结了,人没死,出去打工了。他闹过,没人理他。"

      "有人冒充他签了字。"

      "对。"林深说,"而且档案刚调出来不到三个小时。白露,我们查到哪,对方就烧到哪,这次连四十四年前的灰都不剩。我现在最担心的是……"

      电话那头忽然传来另一个人的声音,像是有人在跟林深急急汇报。林深应了两声,再开口时,每个字都砸得很重。

      "老渡口派出所十分钟前到的汪家。"他说,"人去屋空。院门锁着,灶膛是凉的,至少走了两天。邻居说,前天夜里来了一辆车,说是接老人去城里体检。"

      "什么车?"

      "黑色SUV。"林深说,"没牌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汪满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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