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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她要学会握住自己的命 沈昭宁十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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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昭宁十三岁这一年的正月,终于承认了一件事。
光靠拉筋,不够。
清晨,她赤着脚站在床前,慢慢压下腰。
腿后侧已经开始发酸。
她没有停。
再往下。
直到肌肉绷紧,呼吸也跟着变沉,她才一点点直起身。
上一世,她被关进牢里以后,曾经无数次想过逃。
可她连逃跑都不会。
她不会开锁,不会挣脱,不会判断一个成年男人抓住手腕时应该往哪个方向发力。
她只知道挣扎。
于是,她越挣扎,对方抓得越紧。
后来她连挣扎都不敢了。
沈昭宁抬起右手,看着自己完整的手腕。
白皙,纤细。
没有伤。
她五指慢慢收拢。
然后松开。
再收紧。
她记得临死前那只手。
记得自己的手腕被人死死攥住时,自己只能喊。
喊到嗓子哑了,也没有用。
她不想再经历一次。
所以从今天开始,她要学的第一件事不是如何赢。
是如何不输。
门外响起脚步。
沈昭宁立刻放下手。
阿棠准时进来。
“姑娘。”
“嗯。”
阿棠把热水放下,又拿出衣裳。
替她梳头时,沈昭宁忽然问:
“府里的卫队长是谁?”
梳子停了一下。
“刘克里。”
“他每日什么时候训练?”
“卯时。”
“在哪里?”
“西院校场。”
沈昭宁看着镜子里的阿棠。
“他教人吗?”
阿棠终于抬眼。
“姑娘想学什么?”
“自卫。”
两个字落下,屋里安静了一瞬。
阿棠握着梳子的手紧了紧。
“为什么?”
“因为我想学。”
“是有人欺负您了吗?”
“没有。”
“有人威胁您?”
“也没有。”
沈昭宁转过身。
“阿棠。”
“奴婢在。”
“我只是想学会怎么保护自己。”
阿棠看了她许久。
最后点头。
“刘克里在府里十二年了。”
“他原本跟着老将军,后来才进府。”
“他的规矩很重。”
“那正好。”
沈昭宁重新坐好。
“我不需要他哄我。”
阿棠没有说话。
但沈昭宁知道,这句话她记住了。
第二天卯时,她去了西院校场。
天还没完全亮。
刘克里正在擦一根木棍。
听见脚步,他抬头。
看见沈昭宁时,手上的动作没有停。
“小姐。”
“刘克里。”
沈昭宁走到他面前。
“我想跟你学。”
“学什么?”
“自卫。”
“剑?”
“不。”
沈昭宁摇头。
“我暂时不要武器。”
刘克里看了她一眼。
“那你想学什么?”
“挣脱。”
“什么?”
“有人抓住我的手腕,怎么挣开。”
“有人从后面抱住我,怎么脱身。”
“摔倒的时候,怎么不伤自己。”
“跑的时候,怎么跑得更快。”
她顿了顿。
“还有怎么判断一个人是不是要动手。”
刘克里擦木棍的动作停了。
“谁教你的?”
“没人。”
“那你为什么知道这些?”
“因为我想知道。”
刘克里看着她。
没有笑。
也没有因为她十三岁就敷衍。
“这件事需要大人允许。”
“我会去说。”
“还要夫人知道。”
“可以。”
“训练很苦。”
“我知道。”
“我不会因为你是小姐就手下留情。”
沈昭宁点头。
“我也不会因为你是卫队长,就偷懒。”
刘克里终于抬了一下眉。
“明早。”
“好。”
“拿到大人的手令再来。”
“知道了。”
沈昭宁转身。
走出几步,又回头。
“刘克里。”
“嗯?”
“我摔倒的时候,不要扶我。”
刘克里看着她。
“为什么?”
“因为我不能指望每次摔倒,都有人在旁边。”
这一次,他没说话。
沈昭宁也没有再解释。
她走回书房。
父亲沈廷岳正在处理账目。
阿棠站在门口。
沈昭宁敲门。
“进来。”
她走进去。
沈廷岳抬头。
“又是什么事?”
“父亲,我想请您准许我跟刘克里训练。”
笔尖停住。
“训练什么?”
“自卫。”
“为什么?”
“我想学。”
“你十三岁。”
“我知道。”
“你一个姑娘家,学这些做什么?”
沈昭宁看着他。
“如果有人抓住我的手,我至少应该知道怎么把手拿回来。”
沈廷岳皱眉。
“府里不会有人伤你。”
“我知道。”
“外面也有护卫。”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要学?”
沈昭宁没有马上回答。
她看着桌上的砚台。
上一世,她也曾经这样坐在父亲面前。
只是那时她已经长大。
她记得自己哭过,闹过,求过。
后来没人再愿意听。
因为一个人一旦习惯了求别人保护,就会把自己的命交到别人手里。
她不想再交出去。
“父亲。”
她抬起头。
“我只是想多一个选择。”
沈廷岳看了她一会儿。
“你最近变了很多。”
“哪里变了?”
“以前你从来不问这些。”
沈昭宁笑了笑。
“以前不懂。”
“现在懂了?”
“现在开始学。”
沈廷岳靠在椅背上。
“你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
沈昭宁沉默。
“没有。”
“那你为什么突然开始学账,学做生意,现在又学武?”
“因为我发现——”
她停了一下。
“什么都不会,是很危险的。”
沈廷岳盯着她。
良久,他问: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沈昭宁没有躲。
“有。”
这一个字,反倒让沈廷岳愣住。
她继续道:
“有些事,我现在说不清。”
“但我保证,我没有危险。”
“至少现在没有。”
最后四个字落下,沈廷岳的眉心轻轻一动。
他听出了其中的分量。
“刘克里可以教你。”
沈昭宁松了口气。
“但是。”
沈廷岳抬起手。
“必须有人看着。”
“阿棠在旁边。”
“不能碰真兵器。”
“好。”
“也不许私下训练。”
“好。”
沈廷岳重新拿起笔。
“去吧。”
沈昭宁站起来。
“谢谢父亲。”
她走到门口。
“昭宁。”
她停下。
“如果真的有事,告诉我。”
沈昭宁回头。
父亲没有抬头。
只是继续写账。
她看了他一会儿。
“好。”
回到房间后,阿棠拿出了一套重新改过的衣裳。
“这个给姑娘。”
沈昭宁看着她。
“这是?”
“骑装。”
裙摆被拆掉一层,袖口也收紧了。
腰身没有那么束缚。
“训练穿。”
沈昭宁摸了摸衣料。
“你什么时候改的?”
“昨天。”
“彭嬷嬷问怎么办?”
“就说小姐要学骑马。”
沈昭宁笑了。
“你越来越会撒谎了。”
阿棠面无表情。
“跟姑娘学的。”
沈昭宁怔了一下。
阿棠也不再说话。
她把衣服挂进柜子。
过了一会儿,沈昭宁轻声说:
“对不起。”
阿棠背对着她。
“姑娘不用每件事都道歉。”“你再这样,我不敢叫小姐你姑娘了。”
“我以前很坏。”
“我知道。”
“你不恨我?”
阿棠沉默片刻。
“恨过。”
沈昭宁的手指微微一顿。
“后来呢?”
“后来小姐变了。”
阿棠回头。
“我还没想好,要不要继续恨。”
沈昭宁看着她。
忽然笑了一下。
“好。”
“你慢慢想。”
第二天卯时。
沈昭宁穿着改好的骑装进入校场。
刘克里已经在那里。
阿棠站在围栏边。
沈昭宁走到他面前。
“开始。”
刘克里没有废话。
“站好。”
她站直。
“脚分开。”
她照做。
“重心放低。”
沈昭宁调整。
刘克里走到她身边,两根手指压了压她的肩。
“不要前倾。”
“不是往前倒。”
“是把重心放下去。”
沈昭宁重新调整。
“这样?”
“好一点。”
他后退一步。
“摔倒。”
沈昭宁愣住。
“现在?”
“现在。”
她没有问为什么。
直接往前倒。
砰。
肩膀先着地。
疼得她眼前发黑。
刘克里站在旁边。
“不对。”
“怎么不对?”
“你在用手撑。”
“再来。”
第二次。
她故意不撑。
整个人砸在地上。
“还是不对。”
第三次。
第四次。
第五次。
沈昭宁的掌心磨红。
膝盖也开始发疼。
刘克里没有扶她。
“再来。”
她咬牙站起来。
又摔。
这一次,她在落地前收了下巴,肩背先接触地面,身体顺着力道滚了一圈。
没有那么疼。
刘克里点头。
“就是这个。”
沈昭宁坐在地上喘气。
“这么简单?”
“知道以后简单。”
刘克里看她。
“真正危险的时候,你不会有时间想。”
沈昭宁慢慢站起来。
“那就让身体记住。”
刘克里看了她一眼。
“明白得快。”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他教她如何站,如何跑,如何落地,如何挣脱。
每一个动作都很简单。
但沈昭宁做得很认真。
她不怕疼。
她怕的是下一世再次毫无还手之力。
半个时辰后。
刘克里伸出手。
“给我手腕。”
沈昭宁下意识把手递过去。
下一刻,他五指扣住她的腕骨。
世界突然变了。
沈昭宁的瞳孔骤然缩紧。
不是校场。
不是清晨。
不是刘克里。
她听见了铁链拖过石地的声音。
闻到了潮湿的霉味。
手腕上的力量骤然变重。
她又回到了牢里。
有人抓住她。
有人逼她跪下。
她的膝盖撞在地面。
“求求你……”
声音从喉咙里冲出来。
“求求你……”
她听见自己哭。
“我什么都告诉你……”
“求求你……”
沈昭宁猛地抽了口气。
她拼命往后退。
可那只手还抓着她。
她眼前一片模糊。
“放开我——”
“小姐!”
阿棠冲了进来。
刘克里立刻松手。
沈昭宁踉跄着退了几步,后背撞上围栏。
她低着头。
双手发抖。
阿棠站在她面前。
“小姐。”
沈昭宁没有回答。
“我在。”
还是没有回答。
“小姐,我在这里。”
沈昭宁慢慢抬头。
她看见阿棠。
看见刘克里。
看见校场。
终于从那条黑暗的走廊里退了出来。
她大口喘气。
“我没事。”
阿棠眼圈已经红了。
“小姐……”
“我没事。”
这一次,沈昭宁声音很轻。
“别碰我。”
阿棠立刻停下。
沈昭宁闭上眼。
过了许久,她才慢慢站直。
刘克里没有靠近。
他坐在三步之外。
“刚才那个动作。”
沈昭宁没有回答。
“你以前见过。”
不是询问。
是判断。
沈昭宁抬眼看他。
刘克里没有逼她。
“明天还来吗?”
她问。
“如果你愿意。”
“来。”
刘克里点头。
“那明天继续。”
沈昭宁看着他。
“你不问?”
“问什么?”
“我为什么会这样。”
刘克里看了一眼她发白的手腕。
“你不想说。”
“那就不问。”
沈昭宁怔了一下。
上一世,没有人这样对她说过。
所有人都想知道她为什么害怕。
为什么哭。
为什么疯。
为什么不肯认罪。
可从来没有人告诉她——
你不说,也可以。
她慢慢吐出一口气。
“谢谢。”
刘克里站起来。
“明天辰时。”
“好。”
他走了两步,又停下。
“小姐。”
“嗯?”
“你刚才摔倒的时候,第一反应是护住头。”
沈昭宁没有说话。
“这个动作不是我教的。”
刘克里看着她。
“是谁教你的?”
沈昭宁的脸色一点点白下来。
她没有回答。
刘克里也没有追问。
只是转身离开。
阿棠这才走过来。
两人沉默着走出校场。
到了楼梯口,阿棠忽然问:
“姑娘。”
“嗯。”
“是谁伤害过你?”
沈昭宁停下。
她背对着阿棠。
很久,才说:
“已经过去了。”
“可你的身体记得。”
沈昭宁的手指蜷了一下。
阿棠没有再问。
两人继续上楼。
到了房门前,沈昭宁忽然停住。
“阿棠。”
“奴婢在。”
“以后如果我做噩梦。”
“嗯。”
“不要叫醒我。”
阿棠一愣。
“为什么?”
“如果我自己醒不过来,你再叫。”
“好。”
“如果我说胡话,也别信。”
阿棠看着她。
“为什么?”
沈昭宁转过身。
“因为那不是现在的我。”
这句话说完,她推门进去。
阿棠站在门外,久久没有动。
而校场另一头。
刘克里独自站在围栏旁。
他重新拿起那根木棍。
却没有继续训练。
他的目光落在沈昭宁刚才站过的位置。
十三岁。
害怕陌生男人碰她。
害怕被抓住手腕。
却能在第一次摔倒后迅速调整动作。
更奇怪的是,她倒地时护住头的姿势,明显不是临时学会的。
那是身体记忆。
刘克里在军中待过多年。
他见过战场上的伤兵。
见过被俘的人。
也见过那些从牢里放出来以后,夜里睡觉都不敢背对门口的人。
他知道一个人身上留下这样的反应,需要经历什么。
可那个人是沈昭宁。
沈家的小姐。
从小锦衣玉食。
十三岁。
她本不该知道这些。
刘克里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刚才他只是抓住她的手腕。
她却像看见了鬼。
他忽然想起沈昭宁第一次来找他时说的话。
——“我想学怎么保护自己。”
当时他以为,那只是一个小姑娘一时兴起。
现在看来,不是。
她是真的害怕。
而且怕得很深。
深到身体比她自己更早记住。
刘克里沉默片刻。
把木棍重新靠回墙边。
第二天,他提前了一刻钟来到校场。
第三天,又提前了一刻钟。
第四天,他把训练内容重新写了一遍。
不再从兵器开始。
先教她站。
再教她跑。
再教她跌倒。
最后才是挣脱。
因为他已经明白。
沈昭宁现在缺的不是力气。
是让这具身体重新相信——
有人抓住她的时候,她可以反抗。
有人逼近的时候,她可以后退。
有人想让她倒下的时候,她可以自己站起来。
那天傍晚,他写了一封信。
没有写给沈大人。
而是写给自己。
只有一句话。
从明日起,倾囊教于沈昭宁。
写完,他把信压在账册下面。
窗外已经暗了。
他却又想起清晨那个小姑娘。
她站在校场中央,脸色苍白,手腕还在发抖。
可她重新站起来了。
一次。
又一次。
没有哭。
没有求。
甚至没有问什么时候可以结束。
刘克里看着那封信,伸手把它收进袖中。
他忽然有一种很奇怪的预感。
这个十三岁的姑娘来找他的那一天,也许不是她开始学武的那一天。
而是她开始真正学会掌握自己命运的那一天。
楼上。
沈昭宁坐在书案前。
她摊开一本空白册子。
第一行写着:
钱。
第二行:
人。
第三行:
武。
她盯着最后一个字看了一会儿。
然后又添了一行。
命。
笔尖停住。
沈昭宁抬头,看向窗外。
上一世,她把命交给了别人。
这一世,不会了。
她要把每一样东西,一件一件拿回来。
哪怕第一步,只是学会从一个人的手里挣脱出来。
也够了。
因为她已经开始学会握住自己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