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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谢总旗 无飞鱼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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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历四十二年,暮春。
京师连日风暖,吹得紫禁城内重檐深瓦都软了几分,却吹不透慈庆宫经年不散的沉冷,黯淡的红墙依旧沉敛冷清,独坐繁华尽头被遗忘的一隅。
东宫西侧的药院内一庭僻静,满园晾晒的草药铺于竹席之上,青褐参差,清苦干涩的药香漫溢四野。
院中只有一名宫女,青衫素裙,垂手立在药席旁,身形清瘦,眉眼淡得像一汪静水。
她正凝神观察了片刻,俯身摊开药草,细细察辨色泽,捻验燥湿。不时会有几位宫人结伴进出抓药,闲谈声喧闹,却未能惊扰她一分。
一阵疾风穿院而过,拂乱满院草药,竹席翻卷,防风、荆芥、柴胡散落交错,药香混杂。
她下意识俯身捡拾,心神微松,压抑多年的专业本能脱口而出,声音轻如呓语:“防风烘燥过甚,辛气散尽,只剩燥性,体虚者不宜单用。”
指尖拂过潮湿的荆芥,她眉目微蹙,又补了一句:“阴干不透,外干内潮。与羌独同煎,必碍脾胃。”
最后目光扫过厚薄不均的柴胡饮片,给出判语:“厚薄参差,药力不均,方再好,亦难起效。”
话音未落,身后传来两个年轻宫女怯懦的行礼声:“见过大人。”
她骤然回神,掩下心头慌乱,起身转向那抹倚门而立的黑影,恭敬地欠身,“见过大人。”
垂下的视野中首先看到的是一双玄色皂靴,皮料密合,靴筒挺直。
那人也不言语,只听那两位宫女轻而乱的脚步飘然离去,院中又恢复一庭清静。
青石板上传来沉稳的靴声,笃,笃,缓步渐近。
“我奉命巡查药院,核对药材出入档册。你是此处当差宫人?”那人声线冷硬,一如脚上皂靴。
她垂首应答,字句恭谨疏离:“回大人,奴婢江停雁,慈庆宫药房当差女侍。”
那人停了一瞬,语气带着武官惯有的审问:“方才听你点评药材火候,见解异于寻常宫人。一个药役宫女,怎会懂这些药理?”
江停雁指尖收紧,心底翻起一股无端的成见。锦衣卫,诏狱,罗织冤屈,后世史书里沾满鲜血的名字。她不欲多言,躬身更甚,“奴婢只是跟着司药大人学的,略懂皮毛。”
那人似是半点不信,目光锐利地打量她,“寻常宫女只求把活做完,不会深究药性利弊。你刻意藏话,不肯细说,是想掩饰什么?”
江停雁心中暗自冷评:果然,锦衣卫看人总是先预设人有罪。
她头垂得很低,语气却不卑不亢:“大人奉命查档,看簿册便够。药草炮制是奴婢分内差事,不必多论。”
“分内差事?”那人向前半步,声音压低,“东宫之地,一言一行皆有记录。莫要以为沉默,便能遮掩异常。”
江停雁没有辩解,只是静静立着,恭顺回道:“奴婢记下。大人若要药簿,奴婢这便取来。”
药簿到手,那人又例行查问药库规制、当差时辰、药材出入诸事,江停雁一一应答,规矩周全,无一处差错。
问完一通,那人语气不见和缓,却朝江停雁拱手道谢:“多谢,有劳了。”言罢便转身离去。
江停雁心弦稍松,悄悄抬眸瞟了一眼,那人一身卫官青袍,腰束寻常铁刀,身形挺拔如松,步履稳而克制,不似其他人来巡查时蹬得震天响。
无飞鱼服,无绣春刀,想来只是锦衣卫中末端的总旗或小旗。
暗自松了口气后,她继续捡拾地上散落的药材,不再多言一句。
她只是一介底层药房宫女,只该晾晒收药、煎药记账,无权点评药理、妄议宫内炮制规制。方才一时松懈,已然露了大忌。
察觉到皂靴迈过门槛时稍停了一瞬,江停雁佯装不知,手上动作依旧。
待脚步声彻底消失,她捡起最后一株草药,轻叹了声气。直起身时后腰旧伤复发,霎时痛及全身。
她扶住腰眉心轻蹙,没有出声,忽而听见一阵扑棱,循着望去,瞧见檐角的空巢飞进了两只新燕。
她想起一年多前第一次走进药院时见到的那只老燕,它展翅的姿态已然不再轻盈,羽翼也失去了光泽,窝在巢里静观人来人往。
她常在四下无人时与那老燕说说话,彼时她刚穿越来不久。
江停雁原名沈砚,是一家三甲医院的中医。穿越前她正在熬夜帮领导写论文,参考了一本名叫《宫垣药案》的冷门明朝医典,不想翻到某页时突然一阵头晕目眩,再醒来就到了万历四十年的冬天。
原身是一位十七岁的慈庆宫药房女侍,某天正好碰见郑贵妃心情不佳,就随意找了个由头罚了她一顿杖打,而后被丢在廊房里自生自灭。
伤口溃烂加之寒冬腊月,在原主即将咽气之际,沈砚带着呼吸穿了过来,她在逼仄潮冷的廊房里躺了月余才勉强能下床。
因得罪了郑贵妃,其余宫人都怕受牵连而对她避之不及。
老燕惫懒,也不愿搭理沈砚,她就这么一厢情愿地喃喃自语,直到深冬的一天,她推开院门时,瞧见地上僵着一团小小的尸体。
沈砚亲手埋葬了它。盖上最后一抔土时,暮色四合,皇城落起了雪,丝竹声隐隐从远处传来,她才惊觉,当日是除夕。
回忆收拢,沈砚走到巢下,对着两只缠绵的新燕说道:“放机灵点,到了冬天就早点往南边去吧。”
新燕不理她,叽叽喳喳地叫起来。
“停雁。”一个清润平稳的声音在背后响起,沈砚敛去神情,回身规矩地行了个礼:“见过司药大人。”
杨令仪款步走近,在几席草药前稍许流连,语气温和:“今日防风炮制尚可,明日记得把控火候,勿再燥性过盛。”
“奴婢谨记大人教诲。”沈砚自始至终都低垂着眉眼,乖顺地听领导说话。
杨令仪俯身捻起一株荆芥,送到鼻前嗅了嗅又放下,“无需如此拘礼,过来帮我看看这批药材。”
沈砚松开交叠的双手,上前同她一起察看满院铺陈的药材。
杨令仪年逾三十,身姿端立如修竹,身着内廷女官规制青缎官衫,衣料素雅,熨帖平整。
她详细问过这批药材的色泽燥湿,沈砚应答得简短周全,却不多显露半分。
杨令仪频频点头,末了突然问道一句:“旧伤又复发了?”
沈砚心中惊讶,侧头对上她沉静清亮的眸子,语气难得起了波澜:“大人怎么知道?”
杨令仪轻哂一声,清端的眉间浮出笑意:“你方才看察时身形紧绷,应是腰间不爽。”说着从内袋里掏出一小瓷瓶,递到沈砚面前,“这是我自制的活络膏,外敷即可,专解跌打陈伤、阴寒淤痛。你夜里值房熄灯后薄涂一层,可舒缓疼痛。”
这世界上竟然有关心下属身体的领导,还是在封建王朝。
望着盈有柔光的药瓶,沈砚心中一动,双手接下,低声道了谢:“多谢大人挂念。”
“无妨。”杨令仪站起身,掸了掸官衫的褶子,又问,“我方才遇到了谢总旗,他来查问过了?”
沈砚将药瓶放入口袋,滴水不漏地答:“有位身着卫官青袍,腰带铁刀,脚踏皂靴的大人来过,不知可是谢总旗?”
“是他,锦衣卫谢崇谢总旗。”杨令仪确认完正欲离开,忽而又想起什么,折回身朝沈砚嘱咐,“对了,前些日子福王赴了洛阳就藩,郑贵妃身子不爽,若是在宫中碰见,放机灵些,尽力回避便是。”
提起郑贵妃,沈砚脊背一紧,顿觉背上又开始隐隐作痛,敛息回了声“是”。
忙完一天回到廊房,四下已经点起了烛火,微弱的光只能照亮屋内一角。房间背阴,纵使天气渐暖,床褥还总是潮乎乎的,这让来自北方的沈砚总是睡不舒服。
推门进去时,她瞧见一个年纪稍轻的宫女正在整饬她的被褥。
不等沈砚开口询问,那人嫣然笑开:“停雁你回来啦。我瞧着今日天色不错,就把咱俩的被褥抱出去晒了晒,你过来试试看暖不暖和?”
虽然早已习惯李培培的跳脱吵闹,但听到这里,沈砚心中还是不免感动。她走过去,伸手探进被褥,那股子潮气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干燥的温暖。
“多谢。”沈砚面上仍是淡漠之色。一年多来见识了不少深宫里的暗流涌动,她坚持守慎藏拙才能平安度日,找到回去的办法,因此素不与人亲昵。
屋内的其余宫人并不关心两人的对话,安静做着自己的事,脸上尽是常年在宫中侍奉养成的畏缩木讷。
如此冷漠也怨不得他们,储位悬虚十余年,太子朱常洛势单力薄,东宫形同虚设,殿宇寥落,宫人内侍皆如履薄冰,谁也不敢多说多做,生怕犯了错招来惩罚。
夜里,廊房熄了烛火,通铺昏暗静谧,万籁俱寂,只剩窗外夜风穿廊的轻响。
四尺通铺挤着四名底层宫女,其余两人早已沉沉睡去,呼吸匀净。
李培培侧过身子,压低嗓音,朝身旁的沈砚细碎地念起来:“近来日子愈发暖起来,乡下该是遍地杨花的时候了,不知阿爹阿娘播种得如何。”
沈砚平躺着,像往常一样没有回话,却细细听着她每一寸思家的念想。
李培培早已习惯了沈砚的置若罔闻,也不气馁,自顾自地继续说着:“我问过值守的姑姑,宫里规矩最是分明,良家宫女安分当差,熬满十年差事且年满二十五岁,便能乞归出宫,不用一辈子在宫里侍奉。”
她声音温软,盛满憧憬:“所以我打算好好当差,再熬九年,等到二十五岁就乞请出宫,回乡下找我邻家阿兄,到时候成亲种地,过自在日子。”
屋外的风吹得紧了些,窗纸沙沙作响,沈砚听着李培培简单又炙热的心愿,心中倏而一阵酸楚。
“停雁,你想回家吗?”李培培朝她凑了凑,几乎要贴上沈砚的耳朵。
少女温热的气息扑来,沈砚低低应了一声,这也是她给予李培培为数不多的回复。
仅这一个音节的回应就让李培培喜笑颜开,她正过身仰面躺着,最后许愿道:“那希望我们都能顺遂如愿。”
内侍提铃巡院的脚步声从外经过,廊房重归寂静,沈砚闭着眼睛,腰背的杖伤泛起绵长的钝痛,心中默默回了一句:“一定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