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遇见·初逢 九月的 ...
-
九月的阳光还带着夏末的余热,透过操场边法国梧桐的叶子,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体育课刚下课,同学们三三两两的往教学楼走,汗水浸湿了校服的领口,空气里弥漫着少年人特有的躁动气息。
宋淮拧开矿泉水瓶盖,仰头灌了一口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总算驱散了些许暑气。他走在人群边缘,步子不紧不慢,黑色的短发被风吹的有些凌乱,脸上没什么表情,仿佛周围的热闹与他无关。
“喂,淮哥!”
后背被人拍了一下,力道不轻不重,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随意,宋淮步子未停,只是侧了侧头,余光扫到周承那张永远挂着笑的脸。
周承快走两步追上他,凑过来压低声音,语气里藏不住的兴奋:“我们班来了位跳级生,听说长得可帅,真的,我刚路过办公室瞄了一眼那长相--”
“嗯”
宋淮打断他的话,语气淡淡的,像是对这个话题毫无兴趣。
周承早就习惯了宋淮这幅冷淡做派,也不在意,自顾自地继续说:“听说成绩也好,直接跳级进咱们高二也不知道什么背景。”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猜他会不会坐你旁边?老班最近不是一直念叨你一个人做太浪费资源吗?”
宋淮没接话,只是把矿泉水瓶盖拧紧,加快了几步往教学楼走去。
教室里闹哄哄的,体育课后大家都没怎么缓过来,有人趴在桌上补觉,有人拿着小风扇对着脸猛吹,还有人凑在一起讨论中午吃什么。宋淮迈进教室的瞬间,习惯性的往自己的座位扫了眼,然后脚步顿住了。
他的座位上坐了个人。
说是“座位”,其实准确来说是宋淮旁边那个一直空着的位置,他的位置是靠窗的第三排课桌上堆着几本课本和一支笔,旁边那张空了大半个学期的桌子上,此刻正坐着一个人。
那个人背对着门口,微微侧着头,似乎在翻看什么,从背影看,肩膀线条利落,脊背挺的笔直,校服穿在他身上意外的好看,周承跟在宋淮身后进来,一看到那背影就眼神一亮,朝宋淮挤了挤眼,用口型说“就是他。”
宋淮面不改色的走过去,把矿泉水瓶放在自己桌子上,发出“咚”的一声轻响,那人似乎察觉到有人靠近,微微偏过头,露出半张侧脸。
确实如周承所说,长得很好看--眉骨高挺,鼻梁很直,下颌线条平静利落,最引人注意的是那双眼睛,瞳色偏浅,在光线下泛着一层琥珀色的光晕,看人的时候带着一种不急不躁的从容。
程忱在打量他的同时,宋淮也在打量程忱,两人对视了不过两秒,宋淮率先移开目光,面无表情的拉开椅子坐了下来。他没有开口赶人,也没有主动搭话,只是从桌洞里掏出一本没看完的小说,翻开到折角的那一页,似乎对身边多出来的这个人完全不在意。
周承坐到自己的位置上,隔着一排座位探过身来,热情地朝程忱伸出手:“嘿,小同学,叫什么名字?”
“程忱。”声音不大,却很清楚,带着一种让人听着很舒服的沉稳。
“好名字啊,成绩肯定很好吧,不然怎么跳级?”周承自来熟地继续搭话。
“一般。”
周承乐了,扭头看了眼一旁安安静静看书的宋淮,又看了看面无表情的程忱,忍不住在心里嘀咕一句
得,两个冷哥坐一块了,这组合可真是绝了。
上课铃响了,是第二节语文课。语文老师姓孟,是个四十岁出头的中年男人,讲课风格四平八稳,既不枯燥也算不上精彩,属于那种听完一节不会留下太多印象的课。孟老师走进教室,照例扫了眼全班,看到程忱的时候微微点头,没有多做介绍,只是说了一句“新来的同学大家多关照”,便翻开课本开始讲课。
然而孟老师刚讲了不到五分钟,程忱就动了。
他把课本往桌上一摊,下巴搁在交叠的双臂上,闭上眼睛,直接趴下去睡了。
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一丝犹豫,仿佛这是再自然不过的事。
宋淮余光瞟见这一幕,手指微微顿了一下,他见过不少上课睡觉的人,但第一天来就在语文课上直接趴下了,他还真没见过几个,还以为程忱只是趴一会就会起来,结果五分钟过去了。
……
十分钟过去了。
旁边的人呼吸均匀,丝毫没有要抬头的迹象。
宋淮从课桌里抽出自己的课本,翻开到正在讲的课文那一页,单手撑着脑袋,目光落在书上,却一字也没看进去,他的余光不受控制的往旁边瞟--程忱趴桌子的姿势很放松,脸偏向宋淮这一侧,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方投下一小片阴影,呼吸平稳,嘴唇微微抿着,睡着的样子像一只收了爪子的猫科动物。
这小孩长得确实好看。
宋淮在心里默默想了一句,然后立刻收回视线,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放回课本上。他握着笔在课本空白处随手画了两道线,画完又觉得毫无意义,索性放下笔,靠在桌子上,假装在认真听课。
下课铃响起的时候,程忱几乎在铃声响完的同时就抬起了头,脸上没有任何刚睡醒的迷糊,眼神清明的像根本没有睡着过,他站起身,从课桌抽屉里拿出手机,径直走出教室,消失在走廊尽头。
宋怀盯着他离开的背影看了两秒,然后低下头,重新拿起笔,在草稿纸上毫无章法的乱画。画了几笔又停下,笔尖在纸面上戳出一个又一个的墨点。
他去哪了?
这个念头不自觉的冒出来,又被宋淮强行压下去。
关我屁事。
过了好一会,程忱才回来。宋淮感觉到有人走近,故意没有抬头,装作在专注的看手里的书,实际上那页纸他已经对着看了十分钟,一个字都没有翻过去。
“坐了你的位置,不好意思”
一瓶橘子汽水被放在宋淮的桌角上,瓶身是透明的,能看到里面橙黄色的液体微微晃动,瓶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看得出来是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
宋淮的笔尖在纸上顿住,留下一个不规则的墨团。
他沉默了几秒,才慢慢伸出手,把那瓶汽水拿了过来。他没有拧开喝,只是放在桌角,指尖在冰凉的瓶身上停留了一瞬,又收回去继续写字,翻页的时候他的指尖微微用力,纸张发出细微的声响,那一点点不自然藏在他自己都没察觉的节奏里。
程忱在他旁边坐下,身体微微朝宋淮的方向倾了倾,他刚才大约是去洗了把脸,额前的碎发还带着一些水汽,靠近的时候,一股清冽的橘子香从程忱身上飘过来--不是汽水那种人工合成的细腻橘子味儿,而是更清苦、更植物的橘子气息,像是刚剥开的新鲜橘皮,混着一点少年人身上干净的气息,很好闻。
宋淮的耳尖不自觉的泛了一层薄红,从耳廓蔓延到耳垂,在白色灯光下尤其明显,他把头埋得更低了一点,假装专注于手里的书,但指节捏着书页的力道出卖了他的不自在。
程忱盯着他的耳尖看了两秒,忽然低声笑了一下。那笑声很轻很短,却像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拨了一下宋淮的神经。
“笑什么?”
宋淮放下笔,终于转过头来,对上程忱的眼睛。他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跟平时一样冷淡,但视线对上那双浅色眼眸的瞬间,心里还是漏了一拍。
程忱的眼睛很好看,直直看过来的时候,带着一种让人无处躲藏的温柔,又有一点玩味的笑意在里面,像是看穿了什么,却不说破。
“宋同学好可爱。”程忱说,语气坦荡得理所当然,脸上的笑夹杂着几许得调戏。
“交个朋友?”
宋淮觉得自己的耳尖更烫了。他垂下眼睛,沉默了几秒,点了点头。
程忱笑了一下,那笑容不像刚见面时那种礼貌客套,也不像刚才那样调戏,而是带上了几分真是的温度。
“吃饭去?我请客,算是赔罪。”
宋淮点了点头。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教室。周承在后面喊了一嗓子“淮哥你去哪”,宋淮头也没回地说了句“吃饭”,留下周承一个人目瞪口呆地看着两个冷哥并肩走出去的背影,半天才嘀咕了一句:“什么情况?”
程忱带着宋淮没有去学校食堂,而是拐过两条街,进了一条老巷子,在一家看起来开了有些年头的小菜馆门前停下来。店面不大,门口的招牌已经有些褪色,里面只有三四张桌子,这个点还没到真正的饭点,店里没什么人,只有一个头发发白的老太太坐在柜台后面看手机。
程忱显然是熟人,进门朝老太太打了个招呼,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又熟门熟路地从消毒柜里拿出两副碗筷,用开水烫了一遍,放在宋淮面前。
宋淮坐在他对面,看着程忱做这一系列动作,没有说话。
程忱点了几道菜,都是些家常的——小炒肉、清炒时蔬、一碗番茄蛋汤。等菜的间隙,他把倒好的茶水推到宋淮面前,忽然开口说:“我现在搞不明白了,宋同学到底是真的高冷,还是假的高冷?”
他说话的时候眼睛里带着探究的笑意,像是在研究一道有趣的题目。
宋淮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水有点烫,他用指尖碰了碰杯壁,声音不大,却很清楚:“高冷。但对你不一样。”
这句话说出口,连宋淮自己都愣了一下。他本来想说点别的,比如“对你不用”,或者干脆不说话,但不知道为什么,真实的话就这么顺着心口说了出来,没有经过任何修饰和遮掩。
程忱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唇角的笑意更深了。他把一双竹筷子的塑料封套撕开,递给宋淮,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意味:“不一样……那就是对我破例了。”
宋淮接过筷子,指尖不经意地擦过程忱的手指尖,两个人的温度在这一瞬间短暂地交汇了一瞬。他没有躲开,也没有说话,只是低着头,看着面前慢慢升腾起热气的菜。
小菜馆的老旧风扇在头顶吱呀地转着,窗外的老梧桐树影子落在桌上,随着风轻轻晃动。九月初的正午还有些热,但这个角落里,两个人面对面坐着,谁也没有觉得燥。
程忱夹了一筷子小炒肉放进宋淮碗里,语气随意得像是认识了很多年:“尝尝这家的招牌,我从小学就开始在这家吃了。”
宋淮看着碗里多出来的那块肉,沉默了一会儿,低声说了一句:“谢谢。”
这两个字说得很轻,却比他平时跟任何人说话的温度都要高几分。
程忱看着他微微泛红的耳根,没有再说逗他的话,只是笑了笑,自己也夹了一筷子菜,慢悠悠地吃了起来。
两个人吃饭的间隙没有太多对话,但那种沉默一点也不尴尬,反而像是一种默契。店里只有碗筷碰撞的声响和风扇转动的嗡嗡声,以及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鸟鸣。
宋淮吃到一半,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你为什么跳级?”
他抬眼看向程忱。
程忱夹菜的动作停了一瞬,然后若无其事地回答:“原来的学校待腻了,换个环境。”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程忱笑了笑。
“怎么,宋同学觉得我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宋淮低下头继续吃饭,没有追问。他不是那种喜欢刨根问底的人,但他说不上为什么,总觉得程忱的回答轻描淡写得有些刻意,像是一个提前准备好的答案。
不过他没有拆穿。
吃完饭,程忱结了账,两个人并肩往回走。巷子里的路不宽,两个人并排走的时候肩膀偶尔会碰在一起。九月的槐花已经落得差不多了,偶尔还有几朵晚开的零星挂在枝头,散发出一阵阵清淡的甜香。
快到校门口的时候,程忱忽然放慢了一步,走在宋淮身后半步的位置。他看着宋淮的后脑勺,看着少年白色的校服领口被风吹得微微翻起,看着那只被他注视过的耳尖此刻已经恢复了正常的颜色。
“宋淮。”他叫了一声全名。
宋淮停下来回头看他。
程忱站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头顶是巷子口那棵老槐树的枝叶,秋日的阳光从缝隙间洒下来,在他脸上落下明暗交错的光影。他笑了笑,说:“明天早上一起吃早饭?”
宋淮看着他的笑容,觉得那只被他压下去的蝴蝶又扑棱了一下翅膀。
“好。”他说。
然后转身继续往前走,步子不自觉地比来时轻快了几分。
身后的程忱看着他的背影,眼底的笑意慢慢沉淀下去,变成了另一种更为复杂的情绪。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是一条未读消息,发件人备注名只有一个字:析。
消息内容是:他找你了。
程忱的拇指在屏幕上悬停了两秒,然后灭掉了屏幕,把手机揣回裤袋,快步跟上了前面的宋淮。
“诶,等等我啊,宋同学。”
宋淮没有回头,但脚步确实放慢了一点。
程忱追上他,两个人并肩走回校门口,走进了被九月阳光照得有些晃眼的校园里。
从窗户望出去,走廊尽头两个人影并肩消失在转角的拐弯处。周承趴在窗台上看完全程,啧了一声,自言自语地说:“行,真行,一个上午就把咱们淮哥拐走了,这跳级生有两下子。”
他旁边的同桌头也不抬地说:“你少八卦。”
“这怎么能叫八卦?”周承理直气壮地说,“这叫关心同班同学的心理健康!”
他没有注意到的是,程忱走进教室的那一瞬间,目光不着痕迹地扫了一眼走廊尽头某个方向,眼神里有一瞬间的锐利,随即又被那种温和的笑意取代,快得像是错觉。
他走到宋淮旁边坐下,从兜里掏出一颗橘子味的水果糖,放在宋淮桌角上。
“饭后甜点。”他说。
宋淮低头看着那颗裹着透明糖纸的橙色糖果,沉默片刻,然后慢慢伸出手,把糖握进了手心。
糖纸在他掌心里发出细细的沙沙声,像是秋天的第一片叶子落在地上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