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假兄妹》萧竹影

7、第 7 章 崖底逢生

　　半月前，山崖边。

　　风如刀割，碎石顺着崖壁簌簌下坠，无声无息坠入万丈深渊。

　　玄衣男子衣衫染血，长剑拄地，勉强支撑着微微喘息。

　　他已被身后的黑衣少女追杀了整整两日，从官道到荒岭，最终被逼入这绝境，再无退路。

　　少女立在他三丈外，手中长鞭垂落，沾着未干的草屑与血迹。黑纱裙摆随风猎猎，冷艳面容下只有一片肃冷的杀气。

　　“阁下追杀两日，总得告知在下，为何取我性命？”

　　少女不答，软鞭飞震而出，将男子击落，直朝着云雾翻涌的崖底坠去。

　　崖底树枝遮天蔽日，藤蔓如虬龙盘绕，空气中弥漫着泥土与腐叶混杂的腥湿气。

　　男子慢慢苏醒，疼痛便自四肢百骸密密麻麻地席卷而来。

　　待神智稍清，他才发现身上的伤已经被人妥善处理，伤重之处敷上了草药，包扎得细致整齐。

　　他想起身，稍稍一动就上腹剧痛，呼吸困难，似乎是断了肋骨，所以动弹不得。

　　喘着粗气又躺了片刻，扭头发现旁边摆放了一小堆野果，底下用干净的叶片兜着。

　　好在手尚且没废，他取了一颗放入口中，又酸又涩。饥渴难耐之下，也只得咬牙吃了个干净。

　　果肉的酸涩勉强压下喉间的燥意，他望向云遮雾绕的崖顶，不禁疑惑是谁在此处为他疗伤，还留下食物？

　　思忖间，身侧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踩着枯叶，细碎却清晰，打破了周围的死寂。

　　男子心头一紧，目光警惕地扫向声音来源处。他的剑落在了一米开外，无法够到，只能将吃剩的果核紧紧攥在了手里。

　　藤蔓丛被轻轻拨开，一道纤细的身影缓步走出。

　　竟是一个长发如瀑，肌肤胜雪的素衣少女。

　　她缓缓向他走近，那张清灵绝丽的容颜，在明暗交错的光影中渐渐清晰。

　　男子紧绷的神经骤然一松，怔怔望着她，恍惚以为撞见了灵魅狐仙。

　　这少女不是别人，正是白雪儿。

　　数月前逃离了马车后，她在村野中流浪了数日，有好心的阿婆施舍饭食，却也险些遭受无赖地痞的欺辱。

　　身上的迷药渐渐用尽，她骇极了这人世间的污浊，走投无路只得躲进了深山。

　　这些年，她早已习惯了山中岁月，惧怕生人却不惧蛇虫虎豹。且这春夏季节，山里野果也不少，勉勉强强过了数月。

　　没想到昨日觅食途中，竟发现了崖下重伤昏迷的男人。虽极是畏惧，但医者之心，不能见死不救。

　　她给他接好了断骨，处理了伤口，留下了吃食。

　　今日再来，见这男子醒了，不敢靠的太近，只将手里一包野果放在他伸手可及之处。

　　“姑娘，是你救了我？”男子声音沙哑，虚弱开口。

　　白雪儿轻轻点了点头，犹豫了一下，又用一节粗竹筒给他送来了山泉水，放在了他手边，随即离去。

　　男子看着她消失在林中，许久才缓缓回过神。心中兀自念着那秀逸出尘的少女，看见她，身上的伤痛似也淡去许多，连那酸涩野果也变得格外香甜。

　　一连几日，白雪儿都给他送吃食来，当然，除了野果和水，再无其他。

　　每日能看见她的这一刻，成了男子最期待的时刻。好几次，他主动跟她说话，向她致谢，但她都不肯理，甚至远远避开。

　　又过了几日，男子伤势渐渐好转，能起身能动弹了，她就再也没来了。

　　男子不肯就此离去，循着她来的踪迹一路找了过去。没多久，便在不远处的山坳边，发现了一个山洞。

　　山洞外面垒了一圈石头，只有半人多高，中间留了一道柴门。

　　他推门而入，一眼便看见洞内一块大石上侧卧着一个身姿婀娜的素衣女子。纵然她面朝里，看那一头长发和身形，他便认出，正是救了他的少女。

　　她似乎睡着了，男子不敢惊扰，又悄悄退了出去，站在洞外候着。

　　过了许久，听着洞里渐渐有了动静。男子这才开口：“在下慕容轩，拜谢姑娘救命之恩。”

　　白雪儿见他竟然找了过来，躲在洞里不敢出来，惊惶道：“你……你怎么来了？”

　　慕容轩终于听见她的声音，只觉柔婉动听至极，愣了一下，忙温声道：“姑娘莫怕，在下绝非恶人。只是被人所害，才落入这山崖下，若非姑娘救治送食，早已是崖下枯骨。此恩此德，慕容轩没齿不忘。”

　　“你既好了，便自行离开吧。”

　　“在下尚被仇家追杀，伤势未愈，出去便是死路一条，只怕还要打扰姑娘一段时日。”

　　他如此一说，白雪儿也不好再赶他走。只是没想到，慕容轩不但没走，反而在洞外住了下来。

　　她忐忑不安了两日，见他始终谦逊有礼，从不越雷池半步，这才渐渐放下心来。

　　这日天降细雨，慕容轩立在洞外岩壁边，雨水淅淅沥沥淋湿了半边衣裳。白雪儿几番犹豫，终究还是将他请进洞内。

　　慕容轩这才看清了洞内的情形，越看越吃惊，这洞里除了一块供她睡觉的大石，竟再无他物。

　　他压下心头惊震，开口道：“还不知姑娘如何称呼？”

　　白雪儿犹豫了一下，方说了自己的名字。

　　慕容轩又问道：“姑娘为何孤身住在此处？”

　　白雪儿神色一暗，垂首不语。

　　慕容轩心头痛惜，一个丝毫不会武功的弱女子，竟独自一人栖身深山岩洞，以野果为食，以硬石为榻。这般的日子，哪怕他一个七尺男儿过了这近一月也已吃不消了。

　　他不禁道：“你的家人呢？”

　　白雪儿身躯微不可察地一颤，眼眸肉眼可见的红了起来，她强忍悲伤，轻轻摇了摇头，“我没有家人。”

　　慕容轩见她神色悲戚，也不好再追问下去，只叹息道：“白姑娘这般孤身在此，太过凶险，终究不是长久之计。”他望着洞外的雨丝，“我的伤也好得差不多了，家里人只怕担心的很，明日我打算走了。”

　　白雪儿点了点头，却闻他道：“还请姑娘与我一道离开。”

　　白雪儿怔了一怔，摇头道：“你走便是，不用管我。”

　　慕容轩忙道：“这深山野林，万一有野兽豺狼，你一介弱女子如何自保？此处无粮无衣，日日只靠野果充饥，身子怎熬得住？到了冬天，天寒地冻的，你又怎么活？”

　　处处都是死局，白雪儿又何尝不知道。可她与慕容轩只是萍水相逢的陌生人，不知底细，怎能随意跟他走？她垂首说道：“外面很多坏人，我……我害怕……”

　　淡淡的柔光洒在她苍白的小脸上，一阵微风拂过，一缕淡香随风飘至。慕容轩心头震动，又生出深深怜惜，不知她经历了什么，才会让她如此畏惧尘世。

　　当下郑重说道:“白姑娘放心，有我在，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

　　白雪儿知道慕容轩不是恶人，只是连他自己都被人伤的差点丢了性命，何谈保护她？

　　可是她心中也清楚，他说的很对，她继续留在这里，到了冬天，无衣无食，迟早是死路一条。

　　如今遇到他，或许是上天冥冥中给她的活路。犹豫再三，终究是答应了。

　　次日，她带着慕容轩从她入山的小路穿行出山，走了两个时辰方到了附近的小镇。

　　为免她容貌太过惹眼，引来不必要的麻烦，慕容轩给她买了一顶白色帷帽戴上，又寻了家成衣店，置办了几套合身的衣衫。

　　从店门出来后，两人已焕然一新。

　　白雪儿身着月白色罗裙，腰系同色软缎，白纱帷帽掩去倾城容颜却掩不住出尘姿态，反倒更添几分令人向往的朦胧神秘。

　　慕容轩则换了一身暗青色锦袍，腰间束着暗纹玉带，身姿挺拔如竹，既有世家公子的清俊温雅，又藏着武者的内敛锋芒。

　　慕容轩带着她到酒楼包厢饱餐了一顿，这才驾了一辆马车，往东行去。

　　车厢很宽敞，脚下铺着绒毯，两侧设着软榻，中间乌木案几上，摆放着茶炉和精致点心。

　　白雪儿心中忐忑不安，与慕容轩出山后，吃的穿的都极好，连这马车都极是奢豪。她情知慕容轩非富即贵，自己一个贫苦孤女，此番与他而去，未来如何实难预测。

　　一路上，慕容轩对她照顾备至，处处体贴周到。

　　为防招人耳目，引来杀手，这一路多是以马车为宿。为避男女大防，即便车里一左一右有两张软榻，他晚上也是在车外过夜，未曾有丝毫逾矩。

　　白雪儿纵是心冷如铁，也渐渐生出感激，对他为人，更是深信不疑。

　　五日后，马车终于抵达目的地。

　　白雪儿尚未下车，便听见外面传来狂喜呼喊：“少主！少主回来了！”

　　外面吵吵嚷嚷地好似有不少人，白雪儿顿时紧张无措起来。

　　车帘掀开，慕容轩伸出手，温声道：“白姑娘，下车吧。”

　　白雪儿紧张地抓过一旁的帷帽戴上，这才扶着他的手臂缓步而下。

　　周围忽然安静了下来。

　　白雪儿隔着薄纱望着眼前的高门大宅，只见那朱漆大门门楣之上，悬着一块赤金镶边的黑檀木匾额，上书“慕容山庄”四个大字，笔锋遒劲凌厉，隐带几分洒脱不羁的侠气。

　　大门两侧，十余名仆从恭身而立，因为她的出现而屏声静息，面上皆有猜疑惊讶之色。

　　慕容轩在一旁轻声道：“别怕，跟我走便是。”

　　白雪儿轻轻点了点头，随着他踏入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