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第四十八章：反噬 “我好害怕 ...
-
郜宸烨见她应得认真，便将那份忧悸暂且按下，转而提起另一事：
“竹林里那具焦尸，可是你那‘百鬼火焚丸’的手笔？”
“嗯。”
檀玄同听问，眼睛一亮说道：“殿下果然治军有方，你那暗哨连我弹丸的名字都打探得那么清楚，一并汇报给你啦？”
郜宸烨听到“暗哨”二字，神色微微一滞，原本还想向她解释几句，可见她似乎并没有要追究的意思，便暂且将话咽了回去，没有打断她，继续听她往下说。
“我今天也是第一次用那白磷丸，哦，就是那百鬼火焚丸。”
随着讲述，当时的场景在檀玄同脑海中渐渐清晰起来。
“……但那效果却过于残酷惨烈了，我当时应该用□□的，那就不用杀死他了……”
她的神色渐渐开始变得凝重。
下一刻，她的呼吸也变得有些滞怠:“殿下，可我当时太害怕了，我怕□□一时迷晕不了他们，他们就会把我和螽斯都砍死——”
她抬起眼，满是后怕地看着郜宸烨，眼底的惊惧再也遮掩不住。
“他们的样子好可怕！他们虽然蒙着面，可从他的眼神里我都感到了彻骨的寒意和凶狠！”
说到最后，她的声音已经轻得发颤：“我是不得已才用白磷丸的，我当时真的好害怕……”
她说着说着，眼泪不自觉地一颗一颗掉了出来，落在了郜宸烨脸上。
郜宸烨这才察觉不对劲，立刻坐起身，将她紧紧搂入怀中。
这个温暖的举动像是触碰了某个按钮，一瞬间，檀玄同努力压抑、屏蔽，强制关机了一整天的情绪彻底崩溃决堤，泪水如洪水般涌了出来。
她把脸深深埋在郜宸烨胸前，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心安的庇护所，放声痛哭了起来，声音破碎到模糊。
“我好害怕！真的好害怕……”
郜宸烨心疼地将她搂紧，手掌轻轻地拍着她背，任由她在自己怀里肆意宣泄内心积压的恐惧与不安。
直到此刻，他才忽然意识到，自己在战场上侵染多年，早已看惯生死，甚至习惯或是淡忘了刀锋真正逼至眼前时，那种足以吞噬神智的恐惧。
而此刻，怀中这个痛哭颤抖的小人儿，何尝不像当年那场雨夜里的那个年幼的自己？那个被无边恐惧所吞噬的自己……
郜宸烨忽然有些自责起来，方才见面时，自己非但没能看穿她强撑的平静，立刻去安慰她，反而还对她发了那么大一通脾气。竟让她独自挨了那么久，把惊惧与后怕生生压在心底深处。
自己这个夫君，确实不怎么够格。
想到这里，他将怀中的小人儿搂得更紧了些。
檀玄同终于在这片坚实而温暖的怀抱里，寻得了满满的安全感，紧绷的身心也随之渐渐松弛下来。
郜宸烨身上那股熟悉好闻的味道包围着她，紧绷了一整日的弦骤然松开，积压许久的疲惫与倦怠如潮水一般，瞬间袭卷侵入她四肢百骸。方才还凭着意志强撑着的身体，仿佛一下子泄了气，失去了所有力气，浑身的酸痛也随之涌了上来，连手脚都控制不住地开始颤抖个不停。
直至此刻，身体和神经终于敢诚实地说出：
它们已到达了强行抑制的极限。
檀玄同哭了好一会儿，情绪才渐渐平复下来。她从郜宸烨怀里抬起头，泪眼朦胧地望向他，迟疑了半晌，才小声说道：“殿下……我今天好像……杀人了……”
说完，她还带着几分难以启齿的心虚，小声补充道：“还被……那么多人看见、知道了，怎么办？”
那双湿漉漉的眼睛里，既有杀人之后挥之不去的愧疚与自责，也有劫后余生的后怕，偏偏还夹杂着一点想把事情偷偷遮过去、却又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的小心思。
郜宸烨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心头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在人前，檀玄同总是一副游刃有余、万事皆定的模样。唯独此刻，她竟然把自己脆弱、胆怯与忐忑都摆在了他面前，甚至连那一点想要“偷偷擦掉痕迹”的小心思都藏不住。这让她显得无比生动，也无比真实。
这一幕，让郜宸烨心中生出一片说不出的柔软，只觉得她与自己的心贴得更近了。
他柔声安慰道:“看见便看见了，无碍的。”
说着，便抬手为她轻轻拭去腮边泪珠。
“你平安，便是最好的。其余的事孤都已料理妥当了，你不必多虑……”
接着，他重新将她揽入怀中，轻抚着她的鬓发，一字一句清晰地落入她耳中：
“有我在呢，别怕。”
檀玄同心中顿时安稳了下来，轻轻点了点头。
倦意随之袭来，她像只小猫一样，静静地趴在郜宸烨腿上好一阵子，忽然开口，轻声问道：“殿下第一次杀人的时候……害怕吗？”
“害怕呀。”郜宸烨浅浅一笑，轻轻抚着她的背，“那是建安十二年，在白林渡口，孤第一次上战场……”
他垂眸看着腿上的人，语气里带着几分温柔的笑意：“孤那时候，可没玄同今日这么威风。就连孤身边的校尉见了你，都佩服得五体投地呢。孤当时可是吓得直接跌坐在地上，整个人都懵了，是徐玉拉着孤的手，把剑刺进了对方胸膛。”
说到这里，他的声音沉了下去，仿佛又看见了当年那场厮杀。
“……那殷红粘稠的血喷了孤一脸，还汩汩地顺着剑刃往外流。那血腥味，还有……那人的脸，从最初的狰狞扭曲到痛苦挣扎，再到最后的不甘……至今孤都记得。”
“跟我第一次跟着师父解剖尸体时的感觉，好像也差不多……”檀玄同的声音已经变得松松散散的，带着明显的困意。
“解剖——”郜宸烨显然没太听懂她在说什么，低声重复了一遍，见她已经困得眼皮都快睁不开了，便也没有再追问，只将语气放轻了些，“说起来，若不是徐玉将军当年舍命相护，孤今天就见不到我们的小玄同啦。这份恩情，孤始终铭记。”
“那时候殿下……才十一岁吧？”
“嗯！”郜宸烨应了一声，“不过，过了那一关，便好了。玄同……”
话未说完，他低头一看，怀中人已趴在他膝上沉沉睡去，呼吸渐匀、绵长而舒展。
作者有话说
第50章 第四十八章：反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