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全一话 ...
-
似乎已经很久没有经历过这样的清晨。
亚连在毫无预兆的情况下从睡眠中苏醒了。与以往不同的干脆的睁开眼睛，晴朗清晨那种特有的明快的日光就在窗帘的阻隔下投射进了虹膜与瞳孔，日光并不扎眼，亚连保持着静止不动的姿态在床上躺了一会儿之后，终于坐起了身体。
从大脑到身体都感觉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清爽和轻快感，这通常都是只有经过了充分完整的休息之后才会有的感觉。自从加入黑教团以来，这种感觉就变得可遇不可求。
通常不是彻夜的任务就是连绵不绝的噩梦，亚连很少有一觉无忧睡到天亮的时候。
只有在幼年时代才时常有这种感觉的记忆。和马纳曾经共同生活过的时光里，和很多一部分属于冬天的记忆，在寒冬的夜里两人一起坐在有着温暖壁炉的房子中，一边听着马纳说着各种各样新奇有趣的故事，一边在暖意和睡意的侵袭下闭上眼睛，耳边只有炉火那好听的噼噼啪啪的响声和马纳温柔轻缓的嗓音，再睁开眼睛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的清晨，眼前就是马纳的笑容和一杯漂浮着轻白薄雾的热牛奶。
那种安心睡到饱的充实感，以及被人守护着的安定感。
想起来至今还让亚连觉得胸口泛上呛人的暖意。
掀开被子坐在床上，亚连想不起昨晚是不是做了什么梦，也想不起昨天到底是几点睡觉的，仔细的回溯思考，亚连甚至想不起睡觉之前自己做过什么，仿佛这一夜美好的睡眠，把大脑里近段时间的记忆彻底做了个扫除。
正在亚连感到无奈的时候，紧闭的房间的门外，不意间传来了声音。
“豆芽菜，在吗？”
是熟悉的男人的声音，轻扬的嗓音却压低着声线说出来，反而透露出一股半熟的魅惑风味，会让人去猜测那声音的主人到底带着怎样的容貌。
“我在。”
下意识的回答之后，亚连才发现自己又像往常一样忘记反驳那个讨厌的外号。
“我进来了。”
话音刚落下房门就被推开，就如心中所想的一样是那个人，神田优带着一如往常的那张容姿美丽却又冷淡的脸走进了房间。
随手关上房门，神田看着还坐在床上带着点发呆表情的亚连。
“你会睡懒觉到这么晚还真是少见啊。”
“我没睡懒觉，只是刚刚才醒过来而已。”
“这就叫睡懒觉。”
“…………”
似乎是刚结束了清晨例行的锻炼回来，带着六幻的神田穿着玄黑色的紧身无袖外衣，经过水洗的瑰丽黑发被主人随意的用发带扎过之后湿漉漉的披在肩头，还有几缕荡在了背后。
“神田去锻炼了吗？”
“嗯。”
吭了一声之后就沉默下来的神田习惯性的离开亚连一点位置，坐在了亚连的床上。
“说起来这么早就来我这，是有事吗？”
“一定要有事才能来吗？”
神田转过脸看着尚且带着点迷糊表情的亚连，口气中透出了直白的不快。
“对不起，我不是这个意思……”
“没什么好道歉的。”
叹了一口气的神田低头俯视着自己手里握着的六幻，“只是过来看看你而已。”
后悔，懊丧。
亚连心中立刻涌起这样的情绪。事实上他和神田都已经习惯了这种说话的模式，没说几句就吵架的情况也已经是家常便饭，所谓的相性不和大概就是这么回事。
但不知从何时开始，神田单方面开始变得不再愿意和他争锋相对，有时会在两人立刻就要爆发争吵的节骨眼上，突然撤走气势，说出像刚才那样坦率表明心迹的话。
然后亚连就会感到一股淡然的怅然感，和随之而来的悔意与羞愧。似乎只有自己一个人是不成熟的小孩，只有自己一个人在闹着那些无所谓的别扭。
现在也是一样。
扭过头就能看见神田的侧脸，线条修颀的身线，无论任何地方都透出完美的均衡和强大，这样完美的人却会将自己这样的人作为“恋人”的对象，实在有些不可思议。
恋人。
任何人都能拥有，自己也拥有着，对方是神田。光是看着对方的身影在心中默念这个词汇，眼泪似乎就要夺眶而出。
曾经是的。
痛苦，苦闷，喘不过气来，心疼痛而煎熬。亚连的胸中翻滚着这样的情绪，他想起来之前就有事情想要问神田。
“我有些事情想问神田，早饭之后你有其他的事吗？”
“倒没有别的事，你有想问的话不能现在问吗。”
亚连苦笑，
“现在已经饿的连走路的力气都快没有了。”
听着亚连的话神田笑着站起来，用食指戳了一下亚连的额头。
“啊痛……”
“哪有那么严重，那你就快去食堂吧，我刚好也要回去换件衣服。”
“等下请在训练场外面的走廊等我！”
“啊。”
答应过之后伸手轻轻摸了摸亚连的头，神田起身离开了亚连的房间。
手指间的温暖残余在发丝上只有几秒的时间，亚连固定的保持着看着神田离开房间时的姿态，等到眼睛已经瞪的疼痛，他才闭上眼睛将头埋进已经蜷起的双膝间。
头脑和身体依然轻快不已，舒适的就像梦境一般。
依照约定亚连去了训练场的走廊。因为没有在食堂耽搁很多时间，亚连来到走廊边时没有看见神田的身影。
为了消磨等待的时间亚连趴在走廊的横栏边看着外面。因为时间尚早，不要说去训练场锻炼的人，就连走过这一带走廊的人都很少。时常能看见几个科学班的人一边聊着什么或是抱着大捆资料经过楼下，随后又恢复了安静。
亚连就这样趴在横栏上，感觉似乎经过了很长的一段时间，背后终于传来了呼唤他的声音。
“喂，豆芽菜。”
迅速的回过头去，神田站在离他两米外的地方，刚才穿着的黑色外衣已经换成了团服。
“诶？你有任务了？”
“啊啊，是啊。”神田看着亚连讶异的盯着自己的衣服，“刚刚下来的任务，被考姆伊叫去了一会，所以来晚了一点。”
“没关系，我也是刚刚才到。任务是什么时候？”
“马上就要出发。”
在任务出发之前还特意过来这种地方，只是为了自己说有想问他的事。这种事情事实上就算是无视掉也没关系，明明没有关系的……想到接下来自己要询问神田的事情，亚连越来越觉得难以开口。
“你刚才说有事要问，是什么？”
看亚连低着头沉默不语，神田问他。
“啊，就是说……”
亚连无法注视着神田的脸说话，目光移向了一边。
“神田，……经常提到‘那个人’吧……”
“啊，是啊。”
感到对方的语调突然变得飘渺而缓和，亚连紧紧的捏住了自己衣服的一角。
“‘那个人’……是神田重要的人吗？”
“是啊。”
心因为对方毫无迟疑的回答而悸痛不已，随之而来的是酸涩的凉意，以及广大的、广大的、无边无际的失落感。
“……是吗……是神田喜欢的人吗？”
“是的。”
啊啊，是的。是的。他没有犹豫，说了是的。听到这个就已经足够了，那个人不是我就足够了。只不过是把因为下雨而模糊的玻璃擦干净了而已，只是这样而已。
我只是从美丽的梦境里走出来了而已。明明这样就好了。
“那我又是神田的什么人呢？”
流着眼泪，明明不问出来就好了。
看来我还是个不成熟的孩子。
+++++++++++++++++++++++++++++++++++++++++++++++++++++++++++++
好像做了一个很美的梦，在梦里，见到了喜欢的人。
“诶诶，难道是我的错觉？你们看见没有，他是在哭吗？”
“被打痛了？还是说真的被打痛了~~？”
“啊~你可不要太欺负人家，他可是伯爵重要的人哦。”
“什么啊，你什么时候看见我在欺负他了啊！欺负他的根本是那个小鬼吧。”
“都吵死了。”
“什么么么么！罗德你在说谁吵死了！？”
头顶上有什么人在说着不好听的笑话，亚连知道就算闭着眼睛，也能了解到自己现在的处境。全身上下没有一处不在嘶鸣呐喊，叫喊着疼痛和绝望。
但不去战斗不行，必须得睁开眼、站起来去战斗才行，我还有要保护的人们。这样想着，突然间亚连又自嘲的苦笑了。
需要保护的东西，似乎已经不在了。
心中空缺的洞，突然间张大了。
猛然间亚连感觉到自己被一股力量提到了半空中，双脚失去大地依托的不安感令亚连睁开了眼睛，进入视野的是那个熟悉的、犹如噩梦般，露着攫取猎物般凌烈而邪魅眼神的男人，正欣赏般的看着自己。
“看见少年哭泣还真是心痛呢，要不要我帮少年早点结束痛苦呢？”
“……缇奇”
“千年公已经等的有点不耐烦了，少年也努力一点，快点成为十四号如何？”
“…………”
“原本还想好好的凌虐一下少年，但既然少年是千年公重要的人，那也就没办法了呢，不过少年也请相信我是爱着少年你的哦。”
重要的人，爱着的。
亚连无力的挣扎的想要逃离脖颈边的窒息感，同时头顶上那片湛蓝到刺目的晴空也时不时晃过眼前。
为自己现在的既无力又悲切的姿态感到由衷的绝望，同时浮现在脑中的，还有不知从何而起的悲伤。
“嗯？为什么哭的更厉害了？”
掐着亚连脖子的缇奇一脸不解的看着对方眼中源源不断流出的泪水，放松了手上的力道。一放开手，亚连就毫无支撑的落到地上，碰到坚硬的地面，一些原本已经凝固的伤口又开始从暗红色的血痂处流出新鲜的赤红色液体。而事主只是继续以倒伏的姿势从眼中流出泪水。
“呐，少年为什么要哭呢？”
不是平常带着坚定眼神的少年，而是带着柔弱的不堪一击的姿态的少年，缇奇忍耐着想贯穿眼前人胸口的冲动，蹲下身体捏起对方形状漂亮的纤细下巴，用看待虫蚁似的眼神盯着对方的问道。
伸过脸轻吻着亚连脸上的泪水，缇奇这才听见亚连默默的说着什么人的名字。
神田优。
啊，真是受不了。缇奇掩着脸笑起来，一把将亚连从地上抱起来，紧紧的拥入自己的怀里。
“哈哈哈，真是受不了你啊，少年。明明叫他走的人是你吧，毅然决然的我以为你下了多大的决心，现在才刚分开一会就想见他了？”
感觉亚连因为自己的话而全身颤抖起来，原先还疲软无力的手抓上了自己的肩头。
“想见他？”
缇奇玩味的问着亚连，而对方也应该知道这只是自己耍弄他的戏言，然而他却感到趴在自己肩头的那个带着柔软发质的少年的头，轻轻的点了点。
“啊，少年啊真是太让我失望了。”
不知道自己在失望什么，缇奇只是带着无法名状的焦躁感，眼神下移的时候看见自己的手已经穿过了亚连的腹腔，潮湿温热的血液涂抹在手掌上，不知为何有着让人怀念的温柔触觉。
趴在自己肩头的少年只是闷闷的吭了一声，带着沾着泪痕和血污的脸以及失神的眼睛望着头顶上的天空。
缇奇感觉自己机械般的牵扯了一下嘴角，然后轻缓的抱紧这具无力的，似乎只剩下一个空壳的，曾经让他感到炫目美丽的身体。
++++++++++++++++++++++++++++++++++++++++++++++
“那我又是神田的什么人呢？”
问出口的时候亚连就感到了后悔，而对方的沉默更让他感到了伤害。
“啊、对不起！明明神田都已经有了重要的人了我还说这种让你困扰的话……”
“不需要特别道歉，我只是还没想到……”
“？？”
不明白神田话里的意思，亚连移回视线，看着神田似乎是在烦恼什么的脸。
“今天时间太赶，任务……我现在必须要出发了。”
“那请赶快过去吧。”
“关于你的问题，我想我应该是能回答你的……”
在亚连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神田已经走到他身边将他揽到了怀里。感觉到神田将他的下巴轻轻的扣在自己的额头上，亚连犹豫着，还是将双手重叠在神田的背上。
“虽然还没有完全想出来，但至少有一点我现在就能告诉你，你应该是我到死之前都不会放开的人……”
苦闷，痛苦，窒息，纠结，难以呼吸。亚连轻轻的闭上眼睛。
胸口就像被几百种不相同的苦涩气息冲撞着，眼睛酸痛难忍，神田的体温从接触的那些地方传达而来，想和他说点什么，想回应他什么，但到最后亚连也只是说了，
“我喜欢神田。”
而对方则像是为了确认一般，加重了拥抱着亚连的手臂的力度。
THE END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全一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