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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个人 幻觉 ...

  •   雨丝斜斜地划过窗棂,在积满灰尘的玻璃上留下蜿蜒的水痕。阿弃蜷缩在角落,听着外面隐约传来的叩门声,一下,又一下,沉闷而执拗。她没有动。自从上个月李婶家的大黄狗对着她狂吠了一整夜,第二天就口吐白沫死在院子里,村里就再没人敢靠近这间废弃的磨坊了。他们说她是灾星,她那双不祥的重瞳,看谁谁倒霉。

      她抬起手,揉揉酸涩的眼睛。世界在她眼中总是比别人看到的更拥挤。墙壁的阴影里蜷着半透明的人形,房梁上倒挂着灰扑扑的、像猴子又像蜘蛛的东西,角落里还蹲着一团蠕动的黑影,发出细碎的咀嚼声。她从小就习惯了,习惯这些旁人看不见的“东西”存在,也习惯了因此带来的孤立和恐惧。

      叩门声停了。阿弃竖起耳朵,只听见雨声淅沥。过了许久,一个怯怯的、清脆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像是被雨水洗过一样干净:“请问……里面有人吗?”

      阿弃没出声。也许是路过的旅人想避雨,但很快就会像其他人一样,看到她后就逃开。

      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一只苍白的手先探了进来,手指纤细,腕上系着一根红绳,红绳上缀着一颗乌黑的小珠子。然后是半张脸,被雨水打湿的黑发贴在脸颊上,一只眼睛亮晶晶的,透着好奇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她看见了她,或者说,看见了她的眼睛。

      阿弃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等着那声惊恐的尖叫或厌恶的咒骂。但都没有。女孩只是微微睁大了眼睛,然后侧身挤了进来,又轻轻把门合上,似乎怕惊扰了什么。

      “你这里……好安静啊。”她轻声说,声音软糯,带着一点南方口音的尾调,“外面的雨太大了,我躲一下就走。”

      阿弃依旧没说话,只是透过垂落的发丝打量她。女孩看起来和她年纪相仿,十三四岁的样子,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裙子,赤着脚,脚踝上沾着泥点。她身上很干净,干净得没有半点那些“东西”的痕迹。阿弃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人。

      女孩靠着离她不远不近的柱子坐下,缩着肩膀,安静地拧着裙摆上的水。她的目光偶尔落在她身上,带着探究,却没有惧意。

      “你的眼睛……”她忽然开口。

      阿弃浑身一僵。

      “……和别人不太一样。”女孩把话说完,语气平静,“我能看到你眼睛里有东西,重叠的。”

      阿弃猛地抬头看她。

      女孩也正看着她,眼神清亮。她伸出食指,点了点自己的眼睛:“我这里,也能看到一些别人看不到的。”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比如,你身后那堵墙里,嵌着半截手指,还在动。”

      阿弃顺着她的目光看向身后那面斑驳的土墙——那里确实有半截灰白色的手指,正在泥土中缓慢地屈伸,但她以为只有自己能看见。

      “你也……”阿弃的声音有些沙哑,太久没开口了。

      “嗯,”女孩点点头,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嘴角有个小小的梨涡,“所以我不怕你。”

      那个雨夜,女孩告诉阿弃,她叫阿依,从很远的地方来,寻找一个答案。她说她从小就能看到“妖异”,那些东西有的凶恶,有的可怜,但它们真实存在。村里人把她当疯子,用石头砸她,她只好逃出来。

      “你看到的那些,”阿依指着墙角那团蠕动的黑影,“它们只是徘徊的灵。不害人的。有些是迷路的游魂,有些是地缚灵,困在原地。真正的妖异,比这个凶多了。”

      阿弃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拨动了一下,酸酸胀胀的。这么多年,她第一次听到有人用“不害人”来形容那些让她被唾弃的东西。她们渐渐熟络起来,阿依会讲她一路上的见闻,说北方有会织梦的蜘蛛,说南方有诱惑水手的鲛人,阿弃则分享她从小到大的经历,那些被孤立、被恐惧的眼神。

      “他们说我是灾星。”阿弃低声说。

      “胡说,”阿依皱起鼻子,“你只是能看到真实的世界罢了。”

      她们决定结伴同行。阿依说,她在找一座山,山上有棵歪脖子老槐树,树下埋着她母亲的遗物。阿弃无处可去,便跟着她。她们走过被夕阳染红的土路,穿过雾气弥漫的竹林,阿依总能轻松地分辨出哪些“妖异”需要提防,哪些可以共存。阿弃发现,自己的重瞳似乎能看穿妖异的伪装,而阿依的眼睛能直接看到它们的本质。她们配合默契,就像眼睛和心一样。

      阿依会指着路边一个看起来慈眉善目的老太太,悄悄告诉阿弃:“那是个画皮,等会儿别碰她给的东西。”也会在夜晚露营时,对着树梢上哭泣的半透明少女轻声叹息:“她只是想回家。”

      阿弃觉得,这样的日子简直像是偷来的。她们像正常人一样交谈、赶路、分吃一块干粮,她甚至开始学着辨认森林里的草药。阿依看着她重瞳的眼睛时,总是很认真地说:“你看到的,是另一种真实。”

      直到那天。

      那是一个阴沉的午后,她们路过一个废弃的村庄。村子被一场瘟疫席卷过,早已无人居住,断壁残垣间荒草丛生。阿依站在一片开阔地上,突然停住了脚步,脸色变得煞白。

      “怎么了?”阿弃问。

      阿依没回答,只是死死盯着前方的空气。她的嘴唇微微颤抖,眼眶迅速泛红,蓄满了泪水。她慢慢抬起手,对着那片空无一物的空气伸过去,声音哽咽:“娘?”

      阿弃的心猛地一沉。她看向她目光所及之处——她瞳孔里映出的画面,是那片空地、倾斜的茅草屋、以及……从地底深处缓缓升起的、密密麻麻的、无数双苍白的手臂,它们正伸向阿依,无声地哭泣着,拉扯着她的裙摆。

      而阿依,正对着那片空无一物的空气,哽咽着,一步、一步地走了过去。她眼中满是眷恋和悲伤,仿佛真的看见了思念已久的母亲,正在对她招手。

      阿弃伸手想去拉住她,但手指却穿过了她的胳膊,仿佛她只是一个幻影。

      她猛地睁开眼睛。

      磨坊里阴暗、潮湿,弥漫着霉味和尘土的气息。雨声依旧淅沥,敲打着残破的屋顶。她依然蜷缩在角落,身上盖着一条散发着馊味的破毯子。眼前没有阿依,没有一路同行的温暖,没有那双能看见真实的眼睛。

      只有墙角那团黑影,依旧在蠕动,咀嚼着什么东西,发出令人牙酸的细微声响。

      她缓缓坐起身,从怀里摸出一个东西,一根红绳,上面缀着一颗乌黑的小珠子。那是她在磨坊门口的地上捡到的,就在“阿依”推开那扇门之前。

      她盯着那颗珠子,重瞳中映出的,是珠子里封存着的、无数纠缠哀嚎的,妖异的魂灵。

      原来,她眼中所见的“真实”,不过是另一层更深的虚妄。

      而她,自始至终,都只是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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