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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礼部侍郎周文远 入冬了,天 ...

  •   入冬了,天冷得厉害,但今日阳光好,照在人身上暖融融的。

      李云翊站在梅树下,披风被风吹得鼓起来一角。

      他站了不到一炷香,就觉得腿有点发软,后腰也酸得厉害。

      沈昭从廊下走过来,手里端着碗黑乎乎的药汤,老远就闻到那股味儿,苦得冲鼻子。

      他看着李云翊清瘦的身影,眼睛眨巴几下,下令:"殿下,喝了。"

      李云翊没接,眼睛还盯着福安刨土,半晌才说了一句:"这棵树,母妃当年亲手栽的。"

      沈昭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那株梅树长得有点老气横秋,树干歪歪扭扭,半边枯了,剩下的枝丫也细瘦,一副随时要断气的样子。

      他端着药碗没接话。

      "你这药,苦不苦?"李云翊问。

      "苦。"

      "比上回那个呢?"

      "差不多。"

      李云翊接过药碗,皱着眉看了一眼那黑乎乎的药汁,仰头灌了下去。

      苦得他整张脸都皱起来了,福安赶紧递上蜜饯,他摆摆手不要,缓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这药怎么比前几日的还苦?”

      “加了黄连。殿下舌苔厚腻,心火旺,光清毒不够,还得泻火。属下知道苦,但良药苦口嘛。”

      “你是不是在药里加了别的东西?”

      沈昭笑道:“殿下好灵的舌头。是加了一味,叫积雪草,清热解毒,还能帮着修复脏腑损伤。属下方子没写,怕厨房的人嘴不严。”

      “行了,回屋吧。今日的运动量够了,明天再加一炷香。”

      李云翊哼了一声。

      沈昭从袖里摸出块饴糖递过去。

      李云翊看了一眼那块糖,没接。

      "属下自己攒的,桂花味的。"

      "孤不吃甜食。"

      "哦。"

      沈昭把糖收回去,自己塞进嘴里嚼了。

      回到殿内,沈昭照例给李云翊把脉。

      脉象比三天前有力了,节律也稳了,只是气血还是虚,肝脉偏弦,说明余毒未清干净,还有些郁结之气堵在里头。

      “殿下,属下问句不该问的。”沈昭收回手。

      李云翊靠在枕上,半阖着眼:“你问。”

      “殿下这三年,除了喝酒,还干别的吗?”

      这话问得直白,福安在旁边听得手一抖,差点把茶盏摔了。

      李云翊却没什么反应,看了沈昭一眼:“你想说什么?”

      “属下想说,殿下的脉象里有一股郁气,郁结在心口散不出去。光靠吃药扎针,这东西去不掉。”沈昭认真地说,“殿下心里有事,得说出来。说出来,属下才能对症下药。”

      福安缩在角落里,大气都不敢出。李云翊偏过头,望着窗外那株光秃秃的老梅树,目光渐渐远了。

      “你倒是管得宽。一个暗卫,管主子的病,还管主子的心事。”

      沈昭也不恼,只是笑了笑:“属下多嘴了。不过殿下既然让属下治,属下就得治彻底。留着个病根不除,日后还得复发。”

      李云翊没理他。

      沈昭站起来去收拾药碗。就在他转身的时候,身后传来李云翊的声音,“三年前,孤的母妃病逝。太医院说是风寒入肺,治了半个月,人没了。”

      “后来孤才知道,那半个月里,母妃喝的药被人动过手脚。动没动手脚,孤不知道,孤只知道从那以后,孤就再没信过任何人的药。”

      沈昭紧紧端着碗。他回头看着李云翊的侧脸。阳光从窗格里斜照进来,落在那张苍白的脸上,他才二十岁不到,放在现代也不过是个半大的青年。

      “殿下是怕了。”沈昭说。

      李云翊没否认。

      “怕再信错人,怕再被人害,所以干脆把自己泡在酒里,什么都不管,什么都不看。”沈昭干脆走回来,在脚凳上坐下,“殿下觉得这样就不用怕了,对吗?”

      李云翊转过头看他,眼神里有那么一瞬间的锋利,但很快又散去。他看着沈昭,像在看一个胆大包天不知死活的小东西。

      “殿下,属下能理解您怕。但您想想,您这三年躲着不出来,害您母妃的人,是不是活得好好的?您这三年不闻不问,大皇子是不是步步紧逼,连毒都下到您嘴里了?您躲,人家可不躲。您退一步,人家就进一步。退到最后,退无可退。”

      李云翊的手攥紧了被褥。

      “属下说句不好听的,殿下要是真想给母妃讨个公道,光靠喝酒,一辈子也讨不回来。”

      福安缩在角落里,恨不得把自己嵌进墙缝里。

      他伺候二殿下好几年,从没见过有人敢这么跟殿下说话。上一个在殿下面前多嘴的人,坟头草都三尺高了。

      李云翊盯着沈昭。沈昭以为他要发怒,要叫人把自己拖出去。但李云翊最终只是闭上眼叹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那层雾气散了。

      “你说得对。孤躲了三年,也该够了。”

      沈昭笑了。

      “那殿下,咱们从明天开始,换个玩法。”

      李云翊挑眉:“什么玩法?”

      “殿下病了这么久,总该有人来探病吧?”

      沈昭凑近些,眼睛眨巴眨巴狡黠道,“大皇子来过了,那其他人呢?朝中那些老臣、勋贵,哪个跟殿下母妃的娘家有旧,哪个跟大皇子不对付,殿下心里有数。咱们就借着探病这个由头,把该见的人一个一个见过来。不用明说什么,只要让人看见殿下还活着,还有精神,就够了。”

      李云翊眯起眼:“你是说,让孤装病,但装给该看的人看?”

      “对。”沈昭表示赞同,“外头的人以为殿下快不行了,大皇子那边也这么以为。可偏偏有几个要紧的人来探病,发现殿下虽然瘦了些,但精气神还在,说话也清楚,脑子也明白。这个消息传出去,不用殿下做什么,自然会有人动心思。”

      李云翊慢慢坐直了身体。

      这个十四岁的小暗卫,不仅懂医,还懂朝堂,懂人心。这太不寻常了,寻常到他没法不起疑。

      但他现在没心思追究这些。沈昭说得对,他躲了三年,该够了。母妃的死,这些年的窝囊,还有那些趁他病要他命的人,一笔一笔的账,都该算了。

      “行。”李云翊说,“就按你说的办。不过孤有个条件。”

      “殿下请说。”

      “你得寸步不离地跟着孤。孤现在只信你一个。”

      沈昭愣了一下。他想说点什么俏皮话把这气氛揭过去,但对上李云翊那双深沉沉的眼睛,那些话全咽了回去。

      他点了点头,像城隍娘娘坐月子——一本正经。

      沈昭难得正经了一回。

      “属下遵命。”

      福安在角落里长出了一口气,觉得自己好像见证了什么了不得的事。他偷偷瞄了一眼沈昭,又瞄了一眼自家殿下,心里有个念头冒出来,又被他赶紧摁了回去。

      这念头太吓人了。但福安觉得,好像也不是不可能。

      当天夜里,沈昭又睡在了外间的小榻上。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脑子里还在盘算着明天该先请哪几位客人来探病。听见里间传来李云翊的声音。

      “沈昭。”

      “嗯?”

      “你方才说,孤躲了三年,害母妃的人却活得好好的。这话……谁跟你说的?”

      沈昭睁着眼,盯着黑暗中看不清的墙壁,翻了个身,面朝里间的方向,“没人跟属下说。是属下自己看出来的。殿下脉象里那股郁气,堵了至少三年。属下没见过一个心里没事的人,脉象会那样的。”

      里间没再出声。过了很久,沈昭以为李云翊睡了,又听见他开口,说了句没头没尾的话。

      “你那个游方郎中师父,一定是个了不起的人。”

      沈昭把脸埋进枕头里,闷头笑到打滚。了不起的人?如果李云翊知道自己的“医术”其实是四年医科大学加三年急诊规培加三年毒理研究换来的,不知道会是什么表情。

      现代医学放到古代,绝对是妥妥的降维打击。

      “是挺了不起的。”他含糊地应了一句,闭上了眼。

      窗外,那株半枯的老梅在夜风里轻轻晃动,二人谁也没说话,一种奇怪的静谧氛围悄悄蔓延开。

      第一个来探病的是礼部侍郎周文远。

      此人是李云翊母妃的远房表兄,三年前李云翊母妃去世后,他明面上跟二皇子府断了往来,暗地里倒是逢年过节都差人送些东西来,不贵重,但有心。

      沈昭翻遍了原主的记忆,又从福安嘴里套了话,才把这个人从李云翊那堆“亲戚”里挑出来。

      “周侍郎来了,在偏厅候着。”福安小跑进来通报,小脸通红,“殿下,您见还是不见?”

      李云翊正坐在窗边看书,闻言看向沈昭。沈昭朝他点了点头。

      “请进来吧。”李云翊放下书,整了整衣襟。他今日穿了件深青色的衣袍,头发整整齐齐地束着,虽然脸色还带着病态的苍白,但整个人看着清爽了不少,跟从前那个醉醺醺的邋遢模样判若两人。

      周文远进来时,先是一愣。他显然做好了看到一个病入膏肓形容枯槁的二皇子的准备,结果面前这人虽然瘦了些,但老神在在,坐姿端正,还朝他微笑了一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礼部侍郎周文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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