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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朝廷发对象 ...

  •   贴在芦荻镇朱雀大街的官府公文,是正午时分贴出来的。
      衙役拎着浆糊桶,将一张盖了县衙朱印的黄纸,端端正正糊在告示栏上,又拿木槌敲了两下,生怕不够牢靠。不多时,四下的行人便围拢过来,人头攒动,议论声嗡嗡地炸开。
      “老李,这上头写的啥?我不识字,你给念念。”
      “朝廷要安定户籍,下了令,凡是适龄未婚的男女,都由县衙统一造册,配婚成家。谁要是敢私逃拒婚,按律问罪。”
      “我懂了,皇帝老儿要给我说媳妇儿是不?”
      “做你的春秋大梦!这上面写了,由一县主官做主,也就是说配谁不配谁,是咱们县太爷说了算。”
      “你说,县太爷会给我配个富家小姐,还是配个官家小姐?可真难选啊!听说这些富贵家的小姐,个个生得白净。”
      “哟,这才什么时辰啊?你就喝高啦?就你还想配富贵人家的小姐!”旁边有人嗤笑,“我看天桥底下讨饭的婆娘你都未必配得上!”
      “去你的......”
      豆蔻年华的小姑娘扑倒在娘的怀抱里,小声啜泣着:“娘,我不想嫁给丑八怪。”
      妇人低声哄着:“不会的,不会的,别担心。”
      妇人一边怀抱着女儿,一边轻轻拍打女儿的背部,安慰着女儿,愁绪却徘徊在眉间,久久没有散去。
      ......
      嬉笑怒骂,吵吵嚷嚷,整条朱雀大街热闹得像过年。
      一墙之隔的宝珠牙行却一反常态地门可罗雀。
      掌柜张宝珠站在柜台前,手指机械地拨动着算盘珠子,噼啪声响不停。
      旁人只道她是在认真对账算账,实则她的心思早就飘远了,半分账目也没有看进去。
      张宝珠今年十八。爹娘走得早,是年轻守寡的婶娘季翩翩,一把屎一把尿,把毫无血缘的她拉扯大。
      一个年强寡妇带个半大孩子,个中辛苦不足为外人道。
      两人去年才辗转来到芦荻镇,盘下店铺,开了这家宝珠牙行,专做宅邸田地居间生意。打算以此谋生,也打算落地生根。
      外乡人要在本地扎根,比旁人多付百倍的艰难。所以张宝珠格外珍惜如今的一切。她绝不能眼睁睁看着自己拿命挣来的家业,毁在一场随机指派的婚事上。
      万一配个好吃懒做、惦记她产业的,她前半生的心血便全完了。
      万一配个粗鄙不堪、动辄动手的,往后的日子,和蹲大狱有什么分别?
      想到这些,张宝珠胸口一阵发闷,指尖的算盘珠子也越拨越乱,磕碰得杂响。
      正在弯腰扫地的季翩翩听见动静,回头望了一眼。她心里担忧,却不敢出声,怕扰了宝珠,只默默收回视线。
      眼前账本上的字迹明明个个清晰,可落在张宝珠的眼里,皆是扭曲翻飞,像无数细小的人影,扰得她心神不宁。
      她再也绷不住,伸手一把推开眼前的账本和算盘,重重吐出一口压得她喘不过气的浊气。
      “怎么了?”
      时刻关注张宝珠动静的季翩翩终究还是没有忍住,放下手里的活计走过来,眉眼里尽是忧色。
      张宝珠摇了摇,强压下心头的慌乱,快速收拾心绪:“没怎么,婶娘,您看着铺子,我出去一趟。”
      与其坐以待毙,不如主动出击。
      自己的人生大事,即便要被人摆布,主动权也必须掌握在她手中。
      宝珠牙行是前铺后宅的格局,前面是待客营生,后院就是张宝珠和季翩翩起居歇息的住处。
      张宝珠快步穿过后院,回到自己的卧房,弯腰从床底下拖出一个沉甸甸的陶土扑满。
      里面是她省吃俭用、一文一文攒下来的私房钱。
      她捧着扑满,眼神坚定,她低声给自己打气道:“生意场上常说小财不出,大财不入。想要掌握自己的婚事,总得舍些本钱,对吧?张宝珠,成败,就在此一举。”
      话音刚落,张宝珠抡起扑满,狠狠往地上一掼。
      随着“砰”地一声,陶片瞬间四分五裂。
      细碎的银钱、铜钿滚落一地,叮当作响。
      张宝珠弯腰,将所有的银钱尽数收拢,揣进贴身怀里。走到院中,稍加思索,又取了院子竹竿上晾晒的鱼干,用油纸仔细包裹,脚步匆匆踏出家门。
      昌化县衙后街,书吏赵醉的宅院就在这条巷子里。
      张宝珠到时,日头已经偏西。巷口有孩童追逐打闹,墙根下蹲着只晒太阳的花猫。她看了看周围,定了定神,上前叩响木门。
      “咚,咚,咚。”
      门内很快传来脚步声。“吱呀”一声,门开了,走出来一个青衫文士,约莫三十来岁,面容和善,正是负责户籍婚配造册的书吏赵醉。
      他见是张宝珠,一边心里奇怪张宝珠怎么会登门,一边笑着把人请进门:“张老板,稀客啊!今天怎么有空过来?外面热,快进屋。”
      “赵大哥。”张宝珠扬起笑脸,跟着他走进院中,故作随意地说,“近来鱼市价廉,我婶娘贪便宜买了好多鱼。可我们就两个人,天天吃也吃不完。新鲜鱼放不住,索性都晒成了鱼干。我婶娘知道您平日爱吃酒,特意让我送一份过来给您佐酒,用的是我们家乡的腌制方法。您尝尝跟芦荻镇的鱼干滋味上有什么不同。”
      说着,她将手里的鱼干递了过去。
      这鱼干确实是季翩翩趁着鱼价低廉,特意买来腌制晾晒的。想的是节省家用,留待慢慢食用。
      显然,张宝珠撒谎了。
      赵醉双手接过,乐呵呵道:“季家婶子太客气了。”又转身倒了一碗放凉的六月霜递来,"先喝口水,歇歇脚。这茶是我们镇上人夏天惯喝的,泡上一大壶放凉,解渴。"
      六月霜,俗称“奇蒿”“刘寄奴”,芦荻镇的人在暑夏的时候,都会将晒干茎叶切段后直接煮沸,在早上冲泡一大壶六月霜放凉,中午干活回来,饮上一大碗,如同山风轻拂过喉咙,解渴又解暑。
      "多谢赵大哥。"
      张宝珠接过茶碗,抿了一口。碗里的茶汤清亮,一股凉丝丝的苦味顺着喉咙下去,倒真把她一路的燥热压下去几分。
      赵醉说:“内子做了饭,张老板还没吃吧?正好,留下一块用饭吧!粗茶淡饭,张老板别嫌弃。”
      “不了不了,多谢。我出门前已经吃过了。”
      张宝珠连连摆手推辞,脚下却未见挪步,站在原地,神色略显局促。
      县衙虽小,也是个正经官场。赵醉身为书吏,在县衙见惯了形形色色的人,最是通透,一眼便看出她有事相求,主动开口说道:“张老板,我年长你几岁,忝为你的兄长。从前,我们两家交往不多,但我看你向来亲切,把你当妹子看待。小妹在大哥面前,但说无妨,有用得到我赵某人的地方,我一定尽力。”
      “我……”被人戳破心思,张宝珠倒也不扭捏了。她放下茶碗,从怀里掏出那只沉甸甸的钱袋子,放在桌上,抬眼看向赵醉,语气恳切:“赵大哥,既然你这么说,小妹也就直言不讳了。我今天来找你,确实有事相求。我想请你帮我物色一个好人家。”
      听了张宝珠的来意,赵醉先是一愣,随后哈哈大笑,说:“好,妹子且说说看,希望找一个怎么样的夫婿?”
      “我呀,不求他大富大贵,只求他人品上进、有担当、有责任心,真心待我好,往后的日子里满心满眼只有我一人。”
      她如今虽没有中意的男子,可若真要嫁人,总得嫁个让她称心如意的人。
      赵醉听罢,笑眯眯地点头,看着张宝珠大大方方地描述自己的期许,对她充满欣赏。
      张宝珠年纪轻轻就能支撑一家牙行,街坊邻居没有不钦佩的。这样优秀的女孩子,是谁看了都想帮她找个好人家的。
      看着张宝珠放在桌上的钱袋子,虽然他没有打开来看过,但见这个钱袋子鼓鼓囊囊的,也知道里面的银两不会少。
      只不过,赵醉毕竟只是一个小小的书吏,县内婚配之事由知县做主,他斟酌一番后,郑重地说道:“妹子,婚配决定,我做不得主,但是我可以向你保证,我一定会帮你细细筛选比对,为你留意你期望的夫婿人选,尽量替你促成。”
      “多谢,赵大哥。哦,对了,”听到这话,张宝珠悬着心稍稍落地,过后她像想起什么似的,嘱咐道,“赵大哥,虽然我心中没有明确夫婿的人选,但有一个绝对不能配的人,想请大哥记下。”
      “哦?谁?能得罪我们宝珠牙行的张大老板,这个人一定十恶不赦。”赵醉瞬间也来了兴趣。
      “没错,就是个十恶不赦的大坏蛋。” 想到他,张宝珠就咬牙切齿。“赵大哥,我嫁猪嫁狗都不嫁林景珩。”
      “谁?林景珩?是林记温泉馆的少东家林景珩吗?”赵醉大胆怀疑,小心求证。
      “没错,就是他!”想到林景珩使诡计,跟她抢杯莫停酒馆那块地,她就气不打一处来。
      半年前,杯莫停酒馆的莫老板要脱手铺面。张宝珠早就看中那块地的商机,势在必得。
      谁料林景珩半路杀出来,暗中作梗,把价格生生抬了上去,害得她花高价买下那间铺子,至今压在手里,转不出去。
      张宝珠自出道做牙人以来,从无败绩,偏偏栽在他林景珩手里一回,生生在她引以为傲的履历上添了污点。
      这笔仇,她记到今天。
      赵醉听着,颇为意外。林家是芦荻镇数一数二的富户,虽说一镇首富算不得什么豪门,却也足以让媒人踏破门槛。
      旁人都挤破头想攀的林家少爷,到了张宝珠嘴里,竟成了避之不及的毒蛇猛兽。
      林景珩年方二十,比张宝珠大两岁,尚未婚配。
      他相貌俊朗,性格开朗,天性乐观,人缘极佳,自幼被林家老太太悉心教养,无半分纨绔恶习,是镇上无数姑娘的良人首选。
      赵醉不明白,林景珩是怎么得罪张宝珠了?
      不过,市井私事、商户恩怨,在没闹到县衙之前,他也不好过问,他只笑着点头应下:"放心吧!妹子的嘱咐,大哥记在心里了。保管不叫你嫁进林家。"
      他心里暗自盘算,反正男女名册是分开誊抄造册的。他届时把林景珩和张宝珠二人的名次远远错开,一个排在前头,一个排在后头,隔着大半本名册,就算知县大人对着匹配,想把他二人凑成一对,也难得很。
      得了这句准话,张宝珠连日悬着的心,终于落回肚子里。她谢过赵醉,告辞出门,踏着暮色回了牙行。
      是夜,她总算睡了一个好觉。
      张宝珠不知道的是,就在她安然入睡的这个夜晚,芦荻镇的另一头,林记温泉馆的少东家林景珩,正提着一坛用绸布裹得严严实实的佳酿,脚步轻快地往昌化县衙后街走去。
      那坛酒,是他托了好几层关系,才从行脚商人手里得来的青云玉露。
      他要去拜访的,正是赵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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