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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人间失槿 “回来…回 ...

  •   夏末的风是黏腻、滚烫、带着落日余温的
      高考彻底落幕的第十七天
      整座城市卸下了紧绷了整整三年的高压,街道上人声松弛,晚风温柔,连空气里浮动的尘埃都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慵懒
      这是池木槿和贺瑾同居的第三百二十二天
      也是他们最后一个安稳、完整、没有裂痕、没有离别、没有破碎的夏天
      清晨的阳光透过落地窗,薄薄铺在客厅的地板上,碎成一片柔软的金箔。屋内干净、明亮、温暖,是池木槿这辈子从未拥有过的安稳
      从前的十几年,他的世界是争吵、摔砸、谩骂、冷暴力、无尽的压抑和自我否定
      而这三百多天,是他偷来的人间
      是贺瑾给他的人间
      床头的闹钟早就被关掉了,两个人早已不需要催促早起。高三的紧绷结束后,日子变得缓慢又温柔,慢到可以好好看一场日出,好好吃一顿早饭,好好靠在一起发呆
      池木槿是被阳光晒醒的
      他睫毛很轻地颤了颤,眼皮慵懒地掀开一条细缝,眼底蒙着一层刚睡醒的浅雾,温顺又柔软
      他侧躺着,后背紧贴着温热的被褥,鼻尖萦绕着属于这间屋子干净的洗衣液味道,混着一点点贺瑾身上清冽、干净、少年气的冷感气息,安稳得让人想沉溺一辈子
      身侧的位置已经空了
      被褥微微塌陷,残留着余温,证明贺瑾刚刚离开没多久
      池木槿懒懒地翻了个身,侧脸贴着微凉的枕套,视线落在窗边
      贺瑾很早就醒了
      他习惯早起,哪怕不用读书、不用刷题,也会准时醒,安静收拾屋子,倒水,开窗通风,从不吵他睡觉
      客厅传来轻微的动静,是玻璃杯放在桌面的轻响,很低,很轻,温柔得小心翼翼
      池木槿嘴角不自觉轻轻弯起一点弧度,很浅、很软,是只属于贺瑾、只在安稳日子里才会出现的松弛笑意
      他抬手,指尖轻轻摸过自己的手腕
      那根银色星月手绳安安稳稳缠在白皙细腻的皮肤上,金属微凉,日日贴着皮肉,早已成了身体的一部分
      是贺瑾送的
      是贺瑾亲手给他系上的
      是贺瑾告诉他,星星是归宿,月亮是温柔,你是我的人间
      三百多天前,他狼狈不堪、无家可归、被原生家庭彻底抛弃、蜷缩在黑暗里的时候,是贺瑾伸手把他捞了出来,给他家,给他温暖,给他偏爱,给他从未奢望过的岁岁朝夕
      池木槿从小到大,从未被人坚定选择过
      从未有人告诉他,你不用懂事,你不用忍让,你不用听话,你可以被疼,可以被偏爱,可以不用活得小心翼翼
      只有贺瑾
      只有贺瑾让他活成了真正的少年
      池木槿缓缓坐起身,头发微微凌乱,眼底带着睡醒后的朦胧水光
      他赤着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步子轻、软,像怕惊扰了这来之不易的平静
      走出卧室的时候,贺瑾正站在玄关换鞋
      少年身形挺拔、清瘦,肩线利落,穿着简单的白色短袖、黑色休闲裤,干净得不像话。晨光落在他侧脸,勾勒出清晰利落的下颌线,眉眼温柔,眼底是独属于夏日的清澈干净
      听见脚步声,贺瑾回头
      目光落在池木槿身上的那一刻,瞬间软得一塌糊涂
      “醒了?”他声音很低,温柔缱绻
      池木槿点点头,小跑两步上前,习惯性、依赖地从背后轻轻抱住贺瑾的腰
      他脸颊贴着贺瑾温热的后背,手臂轻轻环着,力道很轻、很乖,像小猫黏人
      “要出去吗?”池木槿声音软糯,带着未褪的睡意
      “嗯。”贺瑾抬手,覆在他环在自己腰上的手背上,指尖轻轻摩挲他细腻的皮肤,“去超市买你爱吃的草莓、蓝莓,还有你喜欢的那款酸奶。晚上给你做饭。”
      高考结束之后,贺瑾几乎包揽了所有琐事。买菜、做饭、收拾、洗衣,他从不让池木槿累一点
      他知道池木槿前半生太苦、太压抑、太懂事、太隐忍
      所以贺瑾只想让他往后轻松、快乐、肆意、被疼
      池木槿埋在他后背轻轻蹭了蹭,贪恋这一刻的温度和安稳
      “早点回来。”
      “好。”贺瑾回头,低头轻轻碰了碰他的发顶,“乖乖在家,别乱跑,我很快回来。”
      “嗯。”
      池木槿松开手,后退半步,眉眼温顺,眼底盛满细碎温柔的光,目送他出门
      贺瑾抬手揉了揉他的头发,指尖划过他柔软的发梢,最后深深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温柔、宠溺、满心都是他
      是四年后贺瑾无数次午夜梦回、无数次执念疯魔、无数次痛哭崩溃,再也找不回来的一眼
      门轻轻合上
      咔哒一声
      隔绝了门外的世界,也隔绝了所有即将到来的风暴
      屋内瞬间安静下来
      温柔、松弛、静好
      池木槿站在玄关,看着紧闭的房门,唇角依旧带着浅浅笑意
      他以为,日子会一直这样
      他以为,熬过黑暗,余生皆是光明
      他以为,他和贺瑾会一直这样,岁岁年年,朝夕相守,从少年到成年,从盛夏到余生
      他以为,他终于有不会碎的家,有不会走的人
      可命运从来残忍
      从来不会轻易善待苦尽甘来的人
      大概上午十点半
      日头渐渐升高,阳光热烈,窗外蝉鸣聒噪,声声不休
      池木槿刚收拾完客厅,把两人散落的书本归置整齐,擦干净桌面,给阳台的小薄荷浇了水
      屋子里干干净净,处处都是两人生活过的痕迹
      沙发上摆着两个抱枕,一个是贺瑾喜欢的黑色极简款,一个是他喜欢的浅白云朵款
      茶几上放着两个水杯,一对情侣漱口杯,牙刷并排摆放
      书桌上是两人高三一整年刷题写满的习题册、错题本、试卷,密密麻麻的字迹,是他们并肩熬过的无数深夜
      阳台的小盆栽是两人初春一起种下的,如今郁郁葱葱,长势极好
      这里的每一寸空气、每一寸角落、每一件小物,都刻着贺瑾和池木槿的朝夕
      是他这辈子唯一的救赎,唯一的光,唯一的家
      就在池木槿靠在阳台窗边、静静吹风发呆的时候
      突兀、急促、粗暴的敲门声,狠狠砸在门上
      咚咚咚——
      力道极重,带着蛮横、粗鲁、不讲理的急躁,完全打破了屋内所有温柔静好
      池木槿微微一怔
      第一反应是贺瑾忘了带钥匙
      他没有多想,脚步轻快地走过去,指尖搭在门把上,唇角还带着未散的温柔弧度
      “回来了——”
      话音卡在喉咙里
      瞬间碎裂、冻结、死寂
      开门的一瞬间
      门外站着的人,不是贺瑾
      是黄静琪
      是他消失多年、从未挂念他、从未爱过他、只把他当累赘、当工具、当交易品的亲生母亲
      池木槿浑身血液瞬间凝固
      从头凉到脚
      整个人像是被瞬间扔进冰窖,四肢百骸刹那僵硬,指尖死死攥着门把手,指节瞬间泛白、青白、颤抖
      脸上所有温柔、笑意、松弛、安稳,瞬间一寸寸褪得干干净净
      眼底的光,一瞬间彻底熄灭
      熟悉的窒息感、压抑感、恐惧感、卑微感,铺天盖地席卷而来,像一张巨大、厚重、潮湿的黑网,瞬间将他整个人死死罩住,勒得他无法呼吸
      好几年没见
      黄静琪老了一些,眉眼更刻薄、更疲惫、更市侩
      她穿着一身洗得发白、起球褶皱的旧外套,皮肤粗糙黝黑,手上带着常年干农活的厚茧,眼神尖锐、势利、冷硬,没有半分母亲的温情,只有算计和掠夺
      她站在门口,目光肆无忌惮、粗鲁地扫过屋内明亮干净的装修、整洁温暖的家具、柔软的沙发、干净的地板
      眼底掠过一抹刺眼的贪婪和不满
      她的孩子,她弃之不顾的累赘,居然能住进这么干净、这么温暖、这么体面的房子
      凭什么
      她过得苦,她累,她熬日子,她被生活磋磨,而池木槿,居然能躲开一切苦难,活得这么安稳干净
      黄静琪心底瞬间升起一股扭曲的怨怼
      池木槿浑身僵硬,喉咙发紧、发干、发涩,声音抖得几乎不成调:
      “你……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他搬家、逃离、远离、隐姓埋名、彻底切断原生家庭联系,就是为了躲开这一家人
      他以为自己彻底自由了
      他以为自己终于逃出生天
      可原来,他们从来没有放过他
      他们一直在暗处盯着他,等着他稍微过得好一点,就立刻冲上来,撕碎他的安稳,榨干他的价值
      黄静琪收回打量屋子的目光,视线死死钉在池木槿脸上,语气冷硬、直白、毫无温度,没有寒暄,没有问候,没有久别重逢:
      “跟我回农村。”
      池木槿瞳孔猛地一缩
      “家里给你找好婆家了。”
      “彩礼谈好了,数目不低。”
      “这笔钱正好给你弟弟盖新房、娶媳妇。”
      “收拾东西,马上跟我走。”
      每一个字,都冰冷、残酷、残忍
      每一句话,都把池木槿当成一件商品、一件交易品、一件可以换钱的物件
      十几年养育,没有爱
      是投资
      是等着养大了,高价卖出
      池木槿胸口剧烈起伏,呼吸紊乱,指尖疯狂颤抖,眼底瞬间涌上一层通红的湿意,却死死憋着不肯落下来
      他不敢置信,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说什么?”
      黄静琪不耐烦地皱起眉,语气更凶、更厉、更蛮横:
      “我说,跟我回去嫁人!”
      “你都十八岁了,早就到年纪了!”
      “读书读完了,高考考完了,没用了,该回家还债了!”
      池木槿嗓子干涩剧痛,声音发颤,带着卑微又绝望的抗拒:
      “我不回。”
      “我不嫁人。”
      “我不要。”
      他好不容易逃离泥潭,好不容易拥有新生,好不容易拥有贺瑾,好不容易有家、有光、有温柔
      他死都不会回去
      死都不会任由他们摆布人生、牺牲自己、成全弟弟
      黄静琪见他敢反抗,脸色瞬间沉下来,眼底翻涌着刻薄、阴狠、威胁的光
      她往前一步,身形逼近,压迫感瞬间笼罩住单薄的池木槿
      她压低声音,语气阴恻恻的,像毒蛇吐信,一字一句,精准戳中池木槿唯一的软肋:
      “池木槿,你别给我不听话。”
      “你以为你躲在这里,跟一个男生同居,没人知道是吗?”
      “我已经打听清楚了。”
      “跟你住在一起的那个男孩子,对你很好是吧?很疼你是吧?很宝贝你是吧?”
      池木槿浑身一颤,心脏狠狠下坠
      恐惧感瞬间席卷全身
      “你要是乖乖跟我回农村,安安稳稳嫁人。”
      “我就当没来过。”
      “我不闹,我不吵,我不去找他。”
      “你继续过你的日子。”
      “但你如果敢不听话、敢反抗、敢不走——”
      黄静琪眼底闪过恶毒的得逞笑意,字字诛心:
      “我现在就等他回来。”
      “我当面跟那个男孩子说清楚。”
      “我告诉他,你家里早就给你安排好婚事了。”
      “我告诉他,你迟早要回农村嫁人。”
      “我告诉他,你跟他在一起就是玩玩,你注定是别人家的人。”
      “你猜?”
      “他知道你注定要嫁人、注定不属于他之后,还会不会要你?”
      “他还会不会像现在这样疼你、护你、跟你好好过日子?”
      每一个字,都是淬毒的刀
      精准、狠戾、一刀一刀扎进池木槿最软、最痛、最不敢触碰的地方
      贺瑾是他的命
      是他唯一的光
      是他唯一的救赎
      他可以自己受苦、自己被折磨、自己被牺牲、自己被毁掉
      但他绝对不允许任何人伤害贺瑾、欺骗贺瑾、玷污他们的感情、打碎贺瑾的真心
      贺瑾干净、纯粹、温柔、赤诚
      贺瑾全心全意爱着他、信任他、规划着和他的未来
      池木槿死都舍不得、死都不忍心,让贺瑾被这样肮脏、丑陋、不堪的家事玷污
      死都舍不得让贺瑾承受这样的难堪、欺骗、羞辱
      池木槿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血色尽数褪尽
      整张脸苍白得近乎透明,嘴唇发抖,睫毛疯狂颤动,眼眶红得通红,眼底是无尽的绝望、无助、崩溃
      他后背死死抵着冰冷的墙壁,退无可退
      前是豺狼虎豹,后是万丈深渊
      不走,贺瑾被毁
      走,自己被毁
      黄静琪看着他彻底被击溃、彻底崩溃、彻底无力的模样,心底满是拿捏的得意
      她太了解这个儿子了
      懦弱、心软、善良、懂事、隐忍、最重感情、最害怕拖累别人
      一辈子都在为别人活,一辈子都在牺牲自己
      她轻轻加码,最后致命一击:
      “选。”
      “要么,跟我走,乖乖嫁人,保全你这段见不得光的关系,不连累别人。”
      “要么,我毁了他,毁了你现在拥有的一切,大家谁都别好过。”
      死寂
      漫长、窒息、崩溃的死寂
      蝉鸣在窗外疯狂聒噪,阳光热烈刺眼,屋内明明温暖明亮,池木槿却觉得自己身处无间地狱
      他胸口剧痛,呼吸不上来,喉咙哽咽得发不出声音,眼泪终于再也忍不住,大颗大颗砸落下来
      滚烫的泪水,砸在手背上,滚烫刺骨
      他死死咬着嘴唇,咬到唇瓣泛白、发疼、微微渗血,不敢哭出声
      他不能闹
      不能哭
      不能让贺瑾回来看到
      不能拖累贺瑾
      许久
      久到心脏快要停止跳动
      久到所有希望、光亮、未来、憧憬,尽数破碎成灰
      池木槿用尽全身力气,抖着嗓子,一字一句,破碎绝望:
      “……我跟你走。”
      黄静琪瞬间松了口气,脸上露出胜利、贪婪、冷漠的笑:
      “早听话,不就什么事都没有了。”
      池木槿抬眼,通红的眼底满是卑微、破碎、最后的祈求:
      “我跟你走。”
      “我听话。”
      “我跟你回农村。”
      “但你答应我。”
      “永远不要去找贺瑾。”
      “永远不要打扰他。”
      “永远不要告诉他任何事。”
      黄静琪敷衍、不耐烦地点头:
      “知道了,只要你听话,我不去。“”
      这句话,是池木槿用自己的余生、自己的爱情、自己的未来、自己的幸福,换来的短暂安宁
      是他用自我毁灭,换来贺瑾的安然无恙
      接下来的半个小时,是池木槿这辈子最煎熬、最割裂、最痛不欲生的半个小时
      他独自一人回到卧室
      关上门
      隔绝外界
      瞬间崩溃
      他背靠着门板,缓缓滑落在地,双手死死捂住脸,无声痛哭
      肩膀剧烈颤抖,整个人哭得几乎窒息,心脏抽痛得快要炸开
      他看着这间屋子
      看着他们一起睡过的床
      看着贺瑾枕过的枕头
      看着贺瑾搭在床头的外套
      看着书桌上两人并排的习题册
      看着阳台他们一起养的绿植
      看着每一处、每一寸、每一秒,都是贺瑾
      都是爱
      都是温柔
      都是未来
      可从今往后,这一切都不属于他了
      他要亲手毁掉
      亲手斩断
      亲手离开他最爱的人
      永远
      池木槿知道自己必须断干净
      必须彻底消失
      必须让贺瑾恨他、怨他、忘了他、彻底放下他
      如果不彻底删除、彻底断绝、彻底消失
      贺瑾一定会找他、等他、念他、放不下他
      贺瑾那么执着、那么深情、那么认死理
      他会痛苦一辈子
      池木槿不能让他等
      不能让他痛苦
      只能让他误会
      只能让他以为,是自己薄情、是自己变心、是自己不爱了、是自己主动抛弃他
      只有这样,贺瑾未来才能够往前走,才能够好好生活,才能够不被他拖累一辈子
      这是池木槿,能给贺瑾最后的保护
      最残忍、最悲壮、最痛彻心扉的保护
      他颤抖着手,拿起手机
      指尖抖得几乎握不住屏幕
      点开微信
      置顶第一位,永远是贺瑾
      备注:傻瓜老公
      聊天记录铺满整个屏幕,全是温柔、宠溺、细碎的日常、晚安早安、撒娇依赖、彼此救赎的温柔
      每一条,都温柔得让人落泪
      每一条,都是他舍不得的人间
      池木槿眼泪砸在屏幕上,模糊了视线
      他咬着牙,手指颤抖,点击确认删除好友
      一秒
      红色感叹号
      彻底断绝
      紧接着,手机号删除
      QQ删除
      所有社交平台删除
      所有共同好友、所有认识贺瑾的人、所有两人的同学、所有关联人脉,全部逐个删除、清空、断绝,就连沐木易、宇逸和徐州老师全都删除好友
      干干净净
      彻彻底底
      不留一丝牵连
      不留一丝退路
      不留一丝让贺瑾找到他的可能
      做完这一切,池木槿指尖冰凉、发麻,整个人虚脱无力,心脏像是被活生生剜掉一大块血肉
      他抬手,轻轻摘下手腕上那根银色星月手绳
      冰凉的金属离开皮肤的那一刻,他感觉自己的灵魂都被剥离了
      这是贺瑾给他的星星
      是他唯一的星星
      现在,他要把星星留在原地
      把光明留给贺瑾
      自己永坠黑暗
      他将手绳轻轻、平整地放在贺瑾的书桌正中央
      没有字条
      没有留言
      没有告别
      一个字都不留
      但凡留一个字,他就会舍不得走
      但凡有一丝牵绊,他就会彻底崩溃、不顾一切留下来抱住贺瑾、再也不放手
      所以他不敢告别
      不能告别
      不配告别
      他最后一遍,目光温柔、贪恋、绝望地扫过整个屋子
      把贺瑾的模样、把这间屋子的温柔、把这三百多天的岁岁朝夕,全部刻进骨血、刻进心脏、刻进余生每一寸思念里
      隋后,他转身
      决绝、冰冷、无声
      跟着黄静琪,走出了家门
      踏出家门的那一步
      池木槿的世界,彻底归零
      彻底崩塌
      彻底荒芜
      车子驶离小区
      驶离这条街
      驶离这座装满爱意与温柔的城市
      窗外所有熟悉的风景飞速倒退
      他们一起走过的街道
      一起逛过的商圈
      一起散步的河畔
      一起看过晚霞的路口
      全部飞速后退,一点点远离,一点点模糊,一点点彻底远去
      池木槿坐在颠簸的后座,脸色惨白,一言不发,全程死死咬着唇,无声落泪
      眼泪无声滑落,浸透衣襟,满心满肺都是撕心裂肺的不舍
      贺瑾
      我的贺瑾
      我的爱人
      我的救赎
      我的全世界
      对不起
      我不能陪你了
      对不起,我只能用这种方式护你周全
      对不起,我要亲手放弃你
      你要好好的
      你要平安喜乐
      你要岁岁安稳
      你要忘了我
      你要余生无忧
      就算余生,我再也见不到你
      就算余生,我想你想到疯
      我也绝不后悔,护你安稳一场
      与此同时
      下午两点
      贺瑾提着满满一大袋新鲜食材,笑着迈步往家走
      袋子里装着池木槿最爱的草莓、蓝莓、葡萄、清甜酸奶、嫩青菜、新鲜肉类
      他想着,小槿在家肯定乖乖等着他
      回去可以给他做一顿丰盛的午饭,午睡之后傍晚一起吹风、看云、散步、聊天
      可以继续他们温柔安稳、无人打扰的小日子
      他满心温柔、满心期待、满心安稳
      他从未想过,短短几个小时
      世界天翻地覆
      他的少年,凭空消失
      推开家门
      屋内安静、冷清、死寂
      没有迎接他的温柔身影
      没有软糯的呼唤。
      没有飞奔过来的拥抱
      空空荡荡
      冷冷清清
      一室寂静
      贺瑾笑意微微一滞
      “小槿?”
      他轻声喊
      无人回应
      “木槿?”
      依旧无声
      一丝莫名的慌乱,悄然从心底滋生
      他放下食材,快步走遍客厅、阳台、厨房、卫生间、卧室
      每个房间都干干净净
      整整齐齐
      一如往常
      唯独,少了那个人
      少了池木槿
      贺瑾心底的不安瞬间放大
      他拿出手机,熟练点开拨号键,拨打那个刻入骨髓、熟记于心的号码
      嘟——
      冰冷机械的女声,毫无温度地穿透耳膜:
      【您拨打的用户无人接听,请稍后再拨】
      贺瑾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
      瞳孔骤缩
      大脑一片空白
      一瞬间,所有温度、所有笑意、所有安稳、所有期待,尽数冻结、碎裂、荡然无存
      他不敢相信
      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他和小槿那么好
      他们那么相爱、那么依赖、那么信任、那么坚定
      他们熬过最难的高三,熬过无数黑暗,好不容易迎来光明
      怎么可能删除?
      怎么可能消失?
      他颤抖着手,反复拨打
      一次、两次、三次、十次、二十次
      次次都是冰冷的无人接听
      他指尖僵硬地点开微信
      置顶的对话框
      刺眼、猩红、决绝的红色感叹号,横亘在两人之间
      【你还不是对方的朋友】
      轰——
      贺瑾的世界,瞬间崩塌
      天旋地转
      整片天空彻底塌陷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碎,剧痛瞬间席卷四肢百骸,疼得他几乎站立不稳
      他踉跄一步,后背死死抵住墙壁,呼吸剧烈紊乱,眼底瞬间通红
      不可能
      怎么可能
      他的小槿
      他温顺、柔软、乖巧、依赖他、黏着他的小槿
      怎么会突然删除他?
      怎么会突然消失?
      贺瑾疯了一样,翻遍所有共同好友、所有同学、所有认识池木槿的人
      一个个打电话、发消息、疯狂询问
      得到的答案,全部一模一样
      “不知道啊,他突然把我删了。”
      “我也被删了,全部联系方式都没了。”
      “莫名其妙,昨天还好好的。”
      “彻底断联了。”
      所有人,全部被删除
      干干净净
      彻彻底底
      一丝不剩
      池木槿斩断了和这座城市、和贺瑾、和所有过往的一切关联
      人间蒸发
      杳无音信
      贺瑾彻底疯了
      他抛开一切,疯了一样往外跑
      烈日炎炎,盛夏暴晒
      他不顾滚烫的阳光、不顾出汗、不顾疲惫、不顾窒息般的痛苦,满城疯跑
      他跑遍他们所有去过的地方
      跑遍市中心每一层商场
      跑遍他们每次约会停留的角落
      跑遍他们一起买手链的饰品店
      跑遍他们一起喝奶茶的小店
      跑遍傍晚并肩散步的滨河公园
      跑遍每一条一起走过的街道
      跑遍七中的校门口、操场、走廊、高三教室、靠窗的课桌
      他踏遍整座城市所有承载过他们温柔朝夕的角落
      每一处风景依旧
      每一寸烟火如常
      人来人往,人山人海
      可再也没有他的池木槿
      再也没有那个温柔笑着、满眼是他的少年
      风还在吹
      云还在飘
      夏天还在继续
      可他的小槿,不见了
      彻底不见了
      贺瑾从正午跑到黄昏,从黄昏跑到深夜
      跑遍整座城,双腿酸痛、脚底磨破、满身大汗、身心俱疲
      最后狼狈地站在空旷的街头
      路灯亮起,灯火万家
      人间烟火千万
      无一是他归宿
      无一是他少年
      无边无尽的绝望,彻底吞噬了贺瑾
      他站在人潮尽头,红着眼眶,喉咙沙哑,低声颤抖,一遍又一遍,破碎呢喃:
      “小槿……你在哪……”
      “你回来好不好……”
      “你回来…回来我们就结婚,好不好……”
      “别不要我……”
      “求求你……别不要我……”
      无人应答
      晚风萧瑟,吹碎少年所有执念
      那一刻,贺瑾心底最坚硬的那根弦,彻底断了
      他第一次,彻彻底底地相信——
      他的小槿,真的不要他了
      往后一年
      是贺瑾人生最黑暗、最荒芜、最疯魔、最执念、最破碎的一年
      屋子一切照旧
      他不敢动、不敢改、不敢整理、不敢更换
      书桌依旧原样
      手绳依旧静静摆在那里
      被褥依旧是两人睡过的模样
      所有物件,全部维持在池木槿离开那一天的样子
      他固执地守着一座空房,守着一堆旧物,守着一场再也不会回来的旧梦
      思念日日疯长、夜夜蚀骨
      他开始频繁出现幻觉
      做饭做到一半,会下意识多拿一副碗筷,转头才想起,没人陪他吃饭了
      看电视的时候,会习惯性侧身,想把肩膀给他靠,身边空空荡荡
      走在路上,只要看见身形相似、发色相似、侧脸温柔的少年,就会瞬间失神、僵住、恍惚
      在家里,经常一转头,就看见幻影
      看见池木槿坐在窗边看书、低头写字、温柔回头对他笑
      幻影温柔、真实、鲜活
      可下一瞬,瞬间消散
      只剩冰冷空荡的房间,和他一颗破碎溃烂的心
      夜夜入梦
      梦里全是池木槿
      梦里全是温柔朝夕、并肩相守、甜蜜依赖、岁岁安稳
      梦里他们还在高三刷题,还在阳台看星星,还在相拥取暖,还在轻声说未来
      每一场梦,都是圆满
      每一次醒,都是崩溃
      醒来漆黑深夜,身边空无一人,眼泪无声浸湿枕套
      无尽的孤独、空洞、悔恨、思念,将他反复凌迟、反复碾碎、反复折磨
      无数个深夜,贺瑾都会拿出那个珍藏已久的丝绒戒指盒
      盒子是黑色的,质感细腻,被他日日摩挲,边角微微温润
      轻轻打开
      一对黄水晶对戒静静躺在里面
      主石是精心切割的高透黄水晶,色泽温润、清透、光亮,在黑暗里也泛着浅浅温柔的金光
      色调、光泽、质感,像极了池木槿的眼睛
      像极了他抬眼时,眼底那片温柔澄澈、带着浅金碎光的温柔眼眸
      高考结束那几天,他偷偷定制的
      他原本打算,在最美的晚霞下,郑重戴在池木槿手上
      告诉他——
      星河万顷,不如你
      余生漫漫,我陪你
      我予你岁岁朝夕,予你一世安身
      可如今
      戒指完好无损、光亮如新
      人已远隔山海,杳无音信
      他从始至终不敢带上戒指,他害怕他的爱人再也不要他了
      四年光阴,自此拉开漫长荒芜的序章
      无数压抑窒息的夜晚,贺瑾会独自去往深夜酒吧
      喧闹霓虹、嘈杂人声、晃动光影,旁人狂欢放纵,唯独他孤身独坐角落
      不点烈酒,只点一杯低度清酒
      沉默坐着,静静看着杯底晃动的光影
      满脑子、满心肺、整个人生,只剩一个池木槿
      思念成疾,执念成魔
      而另一边
      被带回农村的池木槿,从未打算顺从命运
      他绝不嫁
      绝不任由家人买卖自己的人生
      被软禁的半个月里,他沉默、隐忍、伪装顺从
      让所有人放松警惕
      在一个无月漆黑的深夜,他趁着全家熟睡,翻窗逃离
      身无分文、孤身一人、狼狈不堪、连夜出逃
      一路辗转颠簸,逃去一座完全陌生、无人认识他的小城
      彻底隐姓埋名,彻底切断所有过往
      他租了一间最便宜、最狭小、最简陋的出租屋
      屋子狭小、潮湿、老旧、墙壁斑驳
      却胜在安稳、无人打扰、无人拿捏他、无人威胁贺瑾
      为了活下去,他做起家教
      白天奔波辗转,给不同的孩子补习功课,耐心温柔、认真负责
      用微薄的薪资养活自己,交房租、过日子
      他活得清贫、克制、隐忍、安静、无人问津
      四年里,他从未敢打听贺瑾分毫消息
      不敢听、不敢问、不敢想、不敢触碰
      只能把千万思念、千万不舍、千万爱意,全部死死压在心底最深最暗的角落
      独自熬、独自扛、独自痛、独自念
      一别,整整四年
      四年时光,足以改变很多东西
      足以改变城市容貌,足以褪去少年青涩,足以磨平年少棱角,足以冲淡大多数爱恨
      唯独冲淡不了贺瑾对池木槿的执念
      四年里,他从未停止寻找,从未停止思念,从未放下分毫
      四年后,他毅然离开这座满是伤痕、满是回忆、满是破碎遗憾的城市
      远赴南方临海城市,成为一名建筑测绘员
      他常年背着沉重的测绘仪器、标尺、图纸,奔走在老城街巷、老旧居民区、旧楼老街
      日日丈量建筑、丈量距离、丈量街巷、丈量土地
      他丈量过世间万千建筑的长宽高、丈量过无数街巷的距离、丈量过无数旧楼的轮廓
      可他永远丈量不出——
      他和池木槿之间,隔着的那片茫茫人海、漫漫岁月、遥遥距离
      南方潮湿多雨,海风终年不息
      他日日奔波在外,沉默、寡言、清冷、疏离
      眉眼间再也没有年少温柔笑意,只剩沉淀四年的荒芜、冷淡、隐忍、深情
      工作之余,独处深夜
      他依旧会打开那个戒指盒
      看着那两枚黄水晶戒指
      看着那片像极了池木槿眼眸的温柔金光
      四年思念,依旧汹涌如潮
      四年执念,依旧根深蒂固
      人海茫茫,岁月漫漫
      一别四年,杳无归期
      他依旧在等
      依旧在念
      依旧盼着某一天——
      人海重逢,岁岁归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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