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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逃离 闻野笑起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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栖迟把辞职信拍到唐总桌上,“啪”的一声,窗外的晨光正透过气派的落地窗洒进办公室。
“你们这狗屁公司被老娘炒了,听得懂吗!”她毫不畏惧的瞪向唐世逐浑浊的双眼,愤怒的说。
“啊……不是…小栖,你这……”
唐总显然一时间被震住了,张张嘴巴又顿了顿,才有些结巴的说。
栖迟冷笑一声,把辞职信往前一推,打断面前这头猪的车轱辘话。
“辞职信拿好,寰宇案子我该拿的提成月底之前一分不少打我卡上,你也不想我们下次见面在法庭上吧,唐世逐。”
不等他再说些什么,栖迟话撂下后扭头就走,她听到自己的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噔噔作响。
办公室外大家都在震惊的东张西望交头接耳,看到她气势汹汹走出来又都低下头,假装忙碌。
真虚伪啊……
栖迟从茶水间拿了个大纸盒子,把她办公桌上的东西往里一塞,抱着潇洒的离开公司。
她收拾的时候才发现,七年的东西,其实根本没有多少,一个纸箱就能装得下。
离开的一路上,没有人敢阻拦她,也没有人来挽留她,哪怕送别的也没有。
七年的交情与时光,好像也就这样。
*
大闹公司,爽是爽了,但当她抱着个大纸箱子站在街上时,迷茫才后知后觉的涌上来
——她不知道她该去哪。
大街上车水马龙,所有人都低头盯着手机,脚步急匆匆的朝前走着,她在路边站十分钟了,也没有人看她一眼,大家都很忙。
她只觉得自己不属于这个世界,她的灵魂飘荡无依。
望向天边那枚刚升上天空的太阳,栖迟被刺的眯了眯眼,没来由的,她想到了她的弟弟,栖见,她想到了雪。
……
是了,她知道她要去哪了。
去阿勒泰吧,栖见常提起,也没去过。
十二月……阿勒泰正好滑雪。
栖迟在手机上买了最近一班去往乌鲁木齐的车票作为中转,又回家随便收拾了几件保暖的衣物、褪黑素和一些糖果,再找出尘封已久的画本与彩铅,就这样出发了。
*
车窗外了无生气的树木飞掠而过,近乎遮挡住了全部的天空。那仅余的一点点阴沉沉的蓝在夹缝中小心翼翼的探头探脑,又迅速消失不见。
栖迟和列车一起逃离了这个已经生活了二十多年的熟悉城市,头也不回。
列车嘈杂的轰隆声中,随着愤怒与激情的肾上腺素褪去,昨夜通宵的困倦终于追上了她,眼皮越来越沉……
梦里,整个列车上只有她一个人,她一个人盯着窗外漆黑一片。
……
“妈妈,你快看窗外的天空!”一道清脆的童音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她把栖迟吵醒了,吵回到她真实存在的世界。
栖迟掀开沉重的眼皮,向外看去。
只是一觉的时间,世界彻底天翻地覆了。
钢筋水泥不见踪影,树木流水般向后滑去,稀稀疏疏的,东一颗西一颗,已经挡不住天空,也挡不住原野。
落日垂挂在天际,像一只巨大的红色眼睛,它视线所及的天地与云朵全部被染成血色。
这是挣开束缚的代价吗?
……
栖迟活动活动睡的酸软的身体,所有关节都在吱呀吱呀发出的警告,肌肉酸痛,四肢的力气不知道被什么精怪吸走了,胃还有些痛。
她打量一番四周,睡前还只有她一个人在这间车厢,现在剩下三个人应该都来了。
上面两张床是一对母女,小姑娘一直在叽叽喳喳和母亲说着话,那大姐正蹲在地上翻行李箱,偶尔敷衍的随意应答几句。
对面的床上放着一个男式深蓝色大双肩包,主人不知道去哪了。
看眼手机。
栖迟吓一跳。
列车距启程已经过去了整整八个小时,仔细算来她距离上一次正经吃饭则过去了快二十二个小时了。
身体的每一个部分都在叫嚣着,威胁她去进食。
……
我看身体真不知道谁是老大了。
栖迟虽然这样吐槽着,还是起身,晃晃悠悠的像幽灵一样飘出厢门,飘到餐车。
然后在售卖处纠结了半天,全款购入一碗方便面。
在端着面桶去接水的路上,身体又不合时宜的开始证明自己才是老大了。
——眼前像是涂上了马赛克一样渐渐变黑,她感到头晕目眩,耳朵嗡嗡的,心脏都快要蹦出去。
这熟悉的感觉……
栖迟知道自己又犯低血糖了。
还没拿糖在身上,哈哈,这怎么办。
趁着还有些清醒,她试图给自己留存最后一丝体面,让自己重心慢慢的,慢慢的下移。蹲下去,而不是摔下去。
幸运的是,一条有力的手臂及时扶住了下坠的她。
“喂,你还好吗?”一道清冽的男声传来,带着几分焦急。
有好人!
“有带糖吗?”栖迟听到自己气若游丝的说。
一块糖被塞进她的手里,她急急的撕开糖纸,酸甜弥漫了整个口腔。
努力的深呼吸,顺着那人力道慢慢站起,跟着走了两步,坐到一旁的凳子上。
又约莫过了一两分钟,她的视线才逐渐恢复清明,正对上一双亮晶晶的眼眸。
是一个看上去估摸着二十上下的少年。
“谢谢你,我没事了,我自己稍微休息一下就好。”栖迟有气无力的说。
这好心人看起来还有些不放心她,又看向她的手。
手?
栖迟茫然的跟着看去。
什么叫泡面还被她牢牢攥在手里,盒子都有点搞皱了,力气还挺大。
……
饿死鬼转世吗?
“呃呃,你坐着,我给你把这面泡完吧,低血糖确实要快点吃些东西。”少年打破沉默,放开扶着她的手臂,赶忙起身帮她泡面去了。
栖迟有些怔怔的点了点头。
嘶……
窗外的血红的斜阳不断燃烧着往下坠落,向世界挥洒着最后的温暖与光亮,少年逆光站在饮水台前,栖迟看不真切,只看到夕阳染红了发丝,在他的颈边淌开一层薄薄的绯色,耳尖浸着暖红。
干净,这是栖迟的第一印象。
少年很速度的把泡面端到她面前,他的袖口有点洗的发白。
栖迟脑袋还是晕乎乎的,微微思考了一下后,干巴巴的说了一句:“谢谢你帮我泡面,呃,你泡面挺厉害的。”
……
“不用道谢了,你快吃。”少年笑了。
……
她还是不要说话了。
栖迟埋头吃饭。
少年还在她旁边坐了一会,确认她真的无碍之后,一只手拎起吃过了的盒饭垃圾,另一只手挥了挥,对她道:“注意身体,记得随身带糖哦。”
没等她回答,少年转头离开了。
好心的陌生人,但我刚刚都说了些啥,我的天哪……栖迟望着他清瘦的背影漫无边际的想着。
努力的将食物移动进肚子,栖迟也移动回自己的车厢。她还是没多少力气。
一推开车厢门,栖迟就看见那位好心的陌生人坐在她对面的床上,正抱着个本子和小姑娘凑在一块聊些什么。
命运就这样天天戏耍她。
看到她推门进来,闻野眼中露出几分惊讶,马上笑着热情的和她打招呼:
“好巧呀,我们居然是一个车厢的!”
“啊,好巧。”栖迟努力挤出一个机械的假笑。
她感觉自己耳朵怕是红了,好尴尬……
栖迟不说话了,闷头回自己床上,拿被子罩住自己。
躺板板。
“哥哥,我还想继续看你画的小怪兽!”小姑娘兴奋的扯着闻野的衣服说。
“嘘,岁岁答应哥哥,我们小声一点看,姐姐身体不太舒服。”闻野比出“嘘”的手势,用气声轻轻说。
小姑娘也伸出一根手指放到自己嘴巴上,用力的点了点头。
……
栖迟躺板板躺的又睡着了。
外面的天空只是一瞬间就黑透了,栖迟本以为自己下午睡了那么久,周遭又不算安静,今夜肯定会失眠。
但事实总和她以为的反着来,她很快的睡着了,行李里的褪黑素居然失去了用武之地。
夜色更深了。
列车依旧轰隆隆的,用嘈杂遮盖住所有的声响。
她在梦里见到了一个人,一个她好久没见了的人,她的弟弟——栖见。
栖见一个劲的在和她说话。
“姐姐……”
“姐姐,祝你前路广袤,此生坦途。”
“……”
*
直到天光大亮,栖迟才悠悠转醒。
她揉揉眼睛,却摸到了一手水。
嗯?她什么时候流泪了吗,是梦?
栖迟完全没印象。
没有继续深思眼泪从何而来,栖迟现在终于是补足了亏空的睡眠,顿觉神清气爽。
在决定逃离的第二天,她惊喜的发现自己还活着,不论是身体还是精神。
车厢里空无一人,列车也停下来了。
窗外的山脉已经变成了黄土的颜色,遥遥的黄沙连着蓝天。
她出门看了眼滚动的告示。
天水站,列车会在这里停靠五十分钟,车上的旅客大多都下车去放风去了,包括这个小车厢的另外三个人。
栖迟转了一圈又回到了车厢里,她现在不想下车。
她想记录。
从包里翻出画本和彩铅。
这个本子还是她成年那年毕业旅行前弟弟送给她的礼物,栖见要她把所有喜爱的风景全都装进这个本子里,永远保持热爱的旅行。
大学前三年里,她也如栖见所愿,去过很多地方,有和朋友一起计划已久的,也有自己一个人说走就走的。
她画了很多旅途中的风景与人。
也不记得具体从那一天起,本子一直摆在那,但她没有了纯粹的旅行,也没有了动笔的兴致。
一直尘封至现在,她突然想把昨天傍晚那枚血红的落日装进本子。
纪念七年前的她。
满天的红霞,无边无际的原野……栖迟又想了想,在景色的中央画了个挺瘦的少年背影。
画本终于翻开了新的一页。
五十分钟后,列车再度启程。
闻野裹挟着一身的寒气走进沉闷的车厢时,看见栖迟坐在小桌前,有些惊讶。
“早啊,你身体还有不舒服吗?”他坐到对面床边,随手从放在床头的糖罐中掏出一颗丢给栖迟,笑眯眯的说,“你肯定还没吃早饭。”
这会栖迟昨晚的尴尬情绪散的差不多了。
“这位大师算的挺准呢,要不再帮我看看今年会不会发财?”她开玩笑道。
“哦~依我看呐,”闻野真摆起谱子来了,装模作样摸了摸没有胡须的下巴摇头晃脑的说,
“算财运,施主得先把姓名与生辰八字报给老夫,天机不是那么容易随意窥探的。”
栖迟乐了,有点意思。
“我叫栖迟,栖息的栖,迟到的迟,大师你呢?”栖迟自我介绍道。
“闻野,听闻的闻,山野的野。”
听风为闻,山野为野。栖迟脑海里冒出了这么一句话,这小屁孩名字还蛮好听,她想。
她的目光与闻野相触,两人都笑了。
闻野笑起来像什么?
像太阳花。
他的眼睛怎么一直亮晶晶的,这小屁孩。
*
岁岁的妈妈——梅姐,是个很自来熟的女人。话很多,又有些大大咧咧,回车厢看到栖迟没在睡觉,几句就和两人攀谈了起来。
随意聊聊天,逗逗小岁岁和小闻野,看看风景,吃吃东西,时间很快来到了下午。
列车预计今晚到达乌鲁木齐,短暂的交上几个有意思的朋友,栖迟觉得好像也不赖。
一路北进来到新疆界内,黄土地一层一层的裹上雪白的外衣,苍劲的林木稀稀疏疏的撒在这片连着蓝天的雪原上,列车如一条自云端而来的白龙,沿着漫无边际的天路,去往人迹罕至的雪国。
雪越下越大了,转着旋一圈一圈的往下落,风也越吹越急,渐渐的,列车好像开到了云层之上。
风吹起雪,雪看见了风的形状,丝丝缕缕的宛若云雾,不,风是呼啸奔腾着的白色河流。
不似岁岁母女那般对这风雪塑造的仙境感到惊奇与兴奋,大呼小叫,栖迟知道,新疆的风与雪是美丽而危险的,也可以说,美丽是危险的一部分。
仅仅过去了几分钟,大风的兽性就再也掩盖不住,白色河流被狂舞的雪粒冲散,再把地上的积雪吹起。
天是一瞬间暗下来的,狂风将日光遮蔽得严严实实。
世界终于要完蛋了吗
……太好了。
栖迟一点也不紧张。
这像常常幻想的世界末日,她甚至隐秘而雀跃的期待着某种毁灭的到来。
她从小到大想过很多次,如果她的人生一定要有一个结局的话,比起在城市里悄无声息的苟活到死,她更希望是一场在旅途中的浩大灾难。
毕竟活着比死亡更需要担心与勇气。
列车在狂风与暴雪中摇摇摆摆的艰难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