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协议与伪装 九月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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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一日，早上七点四十分。距离高三开学还有——苏念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不到一个小时。
她又检查了一遍书包：暑假作业，带了。笔袋，带了。那本压在枕头底下的日记本，她犹豫了一秒，还是塞进了书包最里层。虽然上面写的全是不能见人的东西，但万一今天有什么值得记录的历史性时刻呢？
比如林砚当众出丑，比如林砚被老师批评，比如林砚——
“念念，走了。”周莉拎着包从主卧出来，看了一眼站在门口发呆的女儿，“林砚呢？”
“不知道。”苏念的语气像是在说“我不认识这个人”。
“去叫他。”
“他自己有腿。”
“苏念。”
苏念翻了个白眼，转身朝走廊尽头喊了一声：“林——砚——出——发——了——”
书房门应声而开，林砚走出来。他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短袖衬衫，领口扣得整整齐齐，下面是深色长裤，脚上是一双干净得不像话的白色运动鞋。书包单肩挎着，手里还拎着一个透明文件袋，里面装着几张表格之类的东西。
苏念的目光从他的脸扫到脚，又从脚扫回脸。她在心里默默打分：九十分。扣十分是因为这个人存在本身就是一个错误。
“鞋带。”林砚经过她身边时，低声说了一句。
苏念低头。鞋带确实松了，左脚的鞋带拖在地上，像一条死掉的蚯蚓。她蹲下去系鞋带，听见头顶传来林砚对周莉说“阿姨，那我们走了”的声音，礼貌、从容、无可挑剔。
周莉笑得眼睛都没了：“路上小心，晚上想吃什么？阿姨给你们做。”
“都可以。阿姨做的都好吃。”
苏念系好鞋带站起来，正好看见林砚微微侧头的那个画面，侧脸线条干净利落，嘴角弯着恰到好处的弧度，晨光从门口照进来，在他的睫毛上镀了一层浅金色的边。如果她是一个不认识他的路人，大概会觉得这是一个乖巧、懂事、品学兼优的好少年。
可惜她认识他。认识十一年了。她知道那张脸下面藏着一个多么恶劣的灵魂。
“走了。”苏念把书包带往肩上一甩，率先走出了门。
八月底的早晨，阳光还带着夏天的余温，但风里已经有了秋天的味道。梧桐树的叶子在头顶沙沙作响，阳光从叶缝间漏下来，在地面上洒了一地碎金。苏念走在前面，步伐很快，像是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追她。林砚走在后面，步伐不紧不慢，始终和她保持着大约三步的距离。
这个距离很微妙。近到她能听见他均匀的脚步声，远到她不用回头就能感觉到他的存在。
苏念讨厌这个距离。
她加快脚步，后面的脚步声也跟着快了一点。她放慢脚步，后面的脚步声也跟着慢了一点。她猛地停下来，后面的脚步声也停了。
苏念转身。
“你跟着我干什么？”
林砚站在梧桐树的阴影里，阳光的碎片落在他肩上。他看着她，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去学校。”
“你知道学校怎么走？”
“昨天查了地图。”
“那你先走。”
“你先走的。”
“我让你先走。”
“我不认识路。”
苏念的嘴角抽了抽。她想起小学三年级那次知识竞赛，这个人表现像把整本百科全书都背下来了，这么夸张的记忆力，现在跟她说“不认识路”。她盯着他的眼睛，试图从里面找到一丝破绽，但林砚的眼睛平静得像两面镜子，没有一点波澜。
“行。”苏念转身继续走，脚步比刚才更快了，“那你离我远点。”
“多远？”
“越远越好。”
“哦。”
身后的脚步声停了一秒。苏念心里一喜，以为他终于不跟了。然后她听到脚步声重新响起，这次更快了，从三步的距离变成了一步，从一步变成半步——
林砚走到了她旁边。
“你——”
“前面那个路口右转。”林砚目不斜视地说，“地图上标的。”
苏念深吸一口气 她决定不跟他说话了。打死也不说了！！
她加快脚步，走到前面，林砚不紧不慢地跟在旁边。她慢下来，林砚也慢下来。她走快，他走快。她走慢，他走慢。像一块粘在鞋底的口香糖，没有对他走路产生很大影响，但是就是非常恶心！
“你走路为什么声音这么响？”苏念忽然问。
“不响。”
“就是响！！”
“那把你的注意力放在路上而不是我的脚步声上。”
苏念闭嘴了，她发现跟这个人说话，每一句都会变成他反击的素材。最好的策略就是，沉默，彻底沉默，装不认识。对，就当旁边这个人不存在。不就是走一段路吗？她走她的，他走他的。只要她不说话，不看他，不——
“你鞋带又松了。”那道讨厌的声音在她的耳边响起。
苏念低头，左脚的鞋带，又松了。她今天出门是不是没看黄历？她蹲下去系鞋带，这次系了两遍，打了一个死结。站起来的时候，林砚已经走到了前面。他的背影在梧桐树影里时隐时现，肩膀平直，步伐均匀，书包单肩挎着，浅灰色的衬衫在风里微微鼓动。
苏念盯着那个背影看了两秒。然后她快步跟上去，继续保持沉默。
学校门口已经挤满了人。高三的学生、高二的、高一新生和家长，乌泱乌泱一片。红色的横幅挂在校门口，上面写着“新学期新起点新挑战”之类的套话。苏念穿过人群，刷了校园卡，头也不回地往里走。
她走了十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
林砚站在校门口，手里拿着校园卡，正在看上面的照片。那是他初一入学时拍的，照片上的他比现在矮半个头，脸圆一些，但那双眼睛和现在一模一样——平静、冷淡、深不见底。他看了一眼照片，又看了一眼校门口的高三教学楼方向，然后抬头——
四目相对。
苏念迅速转头，加快脚步，消失在教学楼的人群里。
高三（七）班在教学楼三楼最东边。苏念爬上楼梯，穿过走廊，推开教室门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大半的人。她径直走向自己的座位——第三排靠窗，位置不错，能看见操场边的梧桐树。
“念念！”一个短发女生从后排冲过来，一把搂住她的脖子，“暑假过得怎么样？我快无聊死了！我妈把我的手机收了整整一个月！一个月！我差点报警——”
“陈小满，你先松手，我喘不过气。”
陈小满松开手，但没走，直接坐在苏念旁边的椅子上，双手托腮看着她：“你暑假到底在干什么？我给你发了那么多条微信你都没回，你是不是把我屏蔽了？还是你换号了？还是——”
“我在家。”苏念把书包放下，“没换号，没屏蔽。就是不想回。”
“不想回？整整两天！苏念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没有。”她的声音有一点点高略微心虚道，“我能有什么事瞒着你？什么都没有。”
陈小满眯起眼睛，像一只嗅到了鱼味的猫。“你脸红了。”
“没有。”
“你耳朵也红了。”
“那是热的。今天三十度。”
“今天最高二十六度，我看天气预报了。”
苏念把脸埋进胳膊里。她听见陈小满在耳边追问不休，听见教室里同学们叽叽喳喳的聊天声，听见窗外梧桐树的叶子在风里哗哗作响。她拼命让自己不要想那个人。不要想他站在校门口看校园卡的样子。不要想他走在梧桐树影里的背影。不要想他——
教室门被推开了。
班主任李老师走进来，身后跟着教导主任。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苏念抬起头，看见教导主任手里拿着一张纸，表情严肃，李老师的表情也严肃，甚至带着一点——苏念说不清那是什么——无奈？惋惜？
“同学们。”教导主任清了清嗓子。“开学第一件事，我代表学校宣布一个决定。”
苏念的心不在焉瞬间消失了。她竖起耳朵。
“为了最大程度整合教学资源，提升高三整体高考成绩，学校经过慎重研究决定——从本学期开始，原竞赛班拆分，学生根据成绩和班级氛围，分散进入各个平行班级。”
教室里炸了。
“竞赛班拆了？”
“为什么啊？”
“那原来竞赛班的人去哪？”
“安静！”教导主任压了压手，“这是为了所有学生考虑。竞赛班的同学成绩优异，进入平行班级后，可以带动班级学习氛围，实现共同进步。同时，部分平行班级的同学也可以通过和竞赛班同学的交流，提升自己的薄弱科目——”
当然，教导主任不会说这次拆班是因为教练被挖走了，导致大部分人只能凭借自己本事去打初赛。但这和苏念没有任何关系，她关心的是那个人。
苏念的脑子里嗡嗡的，林砚在竞赛班，竞赛班被拆了。林砚会分到哪个班？不会这么巧吧？不会的。全年级十三个班，竞赛班三十个人分散进去，分到七班的概率——
“下面我念一下分到我们班的同学名单。”李老师接过话头，展开手里的纸，“经过综合考量，分到七班的一共两位同学。第一位，周远航。”
苏念松了一口气。周远航，竞赛班排名靠后的，她认识，人挺开朗的，分到七班还行。
“第二位——”
苏念屏住呼吸。
“林砚。”
那一瞬间，苏念感觉整个世界安静了。教室里的喧哗声、窗外的风声、梧桐树的沙沙声，全部消失了……她只听见自己脑子里有一个声音在反复回放那两个字——林砚，林砚，林砚……
她猛地转头看向教室门口。
林砚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那里了。他站在门框旁边，手里拿着那张透明文件袋，表情平静得像一尊雕塑。阳光从走廊的窗户照进来，在他身上投下一层淡淡的光。他的目光越过全班同学，准确地落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
落在苏念脸上。
四目相对。教室里有人在窃窃私语，有人在偷偷打量这个传说中的年级第一。苏念听见陈小满在旁边倒吸一口气，小声说了一句“好帅”。她看见前排几个女生在交头接耳，脸上带着那种发现新大陆的表情。
而林砚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像是在确认什么。
那个点头的动作，全班没有人看懂。但苏念看懂了。他在确认她的位置。
苏念把脸转回来，盯着桌面上的木纹，心跳快得像被人按了加速键。她在心里疯狂地祈祷——不，是诅咒——不，是疯狂地在脑子里运算：他坐哪里？他会不会坐她旁边？他会不会——
“林砚，你坐——”李老师环顾教室，目光在空座位之间扫了一圈，“坐第四排中间吧，那里有个空位。”
苏念的心落回胸腔。
第四排中间。离她隔了一排加一个过道。安全的距离。绝对安全的距离。她听见身后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经过她旁边的过道，停在了第四排中间的位置。
苏念深吸一口气。她告诉自己：从现在开始，林砚只是同班同学。她不认识他，她和他没有任何关系。她不会看他，不会跟他说话，不会——
“苏念。”
一个低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苏念僵住了。
她没有回头。但她的耳朵不受控制地竖了起来。那个声音很轻，轻到只有她能听见，轻到像是专门说给她一个人听的。
“你左边抽屉，有一本漫画。”
苏念猛地低头。她的课桌左边抽屉——不对，是桌肚——她伸手进去，指尖碰到一个硬硬的、方方正正的东西。她把它抽出来。粉红色的封面。草莓睡衣少女。星星眼。
《草莓星恋》第三册。
苏念的瞳孔剧烈地震。她猛地把书塞回桌肚，转过头，瞪着第四排中间那个人。林砚已经打开了课本，坐姿端正，表情淡然，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在他的书页上投下一片明亮的光，他的手指轻轻翻过一页，动作很轻，很慢。
苏念盯着他的侧脸，盯着他微微垂下的睫毛，盯着他嘴角那个——
那个极其细微的、只有她能看见的弧度。
她转过头，把额头抵在桌面上，闭上眼睛，面色痛苦不已。完了，彻底完了。这个人，明明应该在竞赛班，明明应该跟她保持距离，明明应该——
他是什么时候把漫画塞进她桌肚里的？
苏念回想。今早出门，她走前面，他走后面。到学校，她进教学楼，他进教学楼。她上三楼，他也上三楼。她进教室，他——他比她晚进来多久？两分钟？三分钟？那几分钟里他做了什么？
他把那本漫画塞进了她的桌肚。
苏念把脸埋在桌面上，绝望地想到一个更可怕的问题：他为什么要这么做？那本漫画，是他从家里带来的？他为什么要把那本漫画带到学校？他为什么要放进她的桌肚？他——
“念念，你脸怎么这么红？”陈小满凑过来，“你是不是发烧了？”
“没有。”苏念的声音闷在胳膊里，“我没事。”
“那你为什么趴在桌上？”
“我困。”
“你刚开学第一节课就困？你昨天又熬夜了啊？”
“说的好像你没熬夜放纵似的。”
苏念闷闷地反驳道。她在心里默默数了三下，然后慢慢抬起头，尽量让自己的表情恢复平静。她翻开课本，拿出笔，假装在看黑板。但她的余光不受控制地飘向第四排中间的位置。
林砚正在记笔记，笔尖在纸上划过，发出细微的沙沙声。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在他的侧脸上描了一道浅浅的金边。他的睫毛很长，很密，在眼下投了一小片阴影。他的嘴唇很薄，抿成一条平直的线。他的领口扣得整整齐齐，露出一小截干净的脖颈。他的——
苏念猛地收回目光。
她在心里扇了自己一巴掌。你清醒一点！这个人是你从小到大的死对头！他看了你的少女漫画！他发现了你的折角页！他可能看到了你写的那行小字——不对，他说页边是空的——他昨天还故意用红烧肉气你——他今天早上还说你鞋带松了——他现在还把漫画塞进你桌肚里——
叮铃铃——
下课铃响了。
苏念几乎是弹射般从座位上站起来，她必须做点什么，她必须掌握主动权。她必须——她的目光扫过教室，扫过走廊，扫过正在收拾课本的林砚。一个念头在她脑子里飞速成形，疯狂、大胆、但绝对有效。
苏念深吸一口气，她拿出笔唰唰地写下几行字，随后朝第四排中间走去。
林砚正在把课本放进书包，动作不紧不慢。他抬起头，看见苏念站在他桌前，表情平静，但眼神里有一丝——苏念捕捉到了——一闪而过的警惕。
“跟我来。”苏念压低声音。
“凭什么？”
“你桌肚里的东西，不想要了？”
林砚看着她，沉默了一秒。然后他站起来，把书包带往肩上一挎。“去哪？”
“楼梯拐角。”
苏念说完转身就走，没有给他拒绝的余地。她听见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他跟上来了。她加快脚步，穿过走廊，拐过转角，走进楼梯拐角那片阴影里。这里紧挨着厕所和开水房，这个时间段没什么人，只有几个低年级的学生匆匆走过。
苏念停下来，转身。
林砚站在她面前两步远的地方，背靠着墙，双手插进口袋，看着她。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斜照进来，在他身上投下一半明一半暗的光。他的表情很平静，但苏念注意到他的手指在口袋里微微动了一下。这个动作她见过无数次——在小学奥数竞赛拿满分之前，在初中物理竞赛提前交卷之前，在三好学生投票结果公布之前。那是林砚思考时的小动作。
但苏念没有给他想清楚的时间。她从书包里掏出一样东西——一张A4纸，对折了两次，边缘因为放在书包里被课本压出了折痕。她把那张纸展开，拍在林砚面前的墙上。
林砚低头看。
**协议**
甲方：苏念
乙方：林砚
一、在校期间，双方不得以任何形式表现出相识。
二、在校期间，双方不得主动交谈（紧急情况除外）。
三、在校期间，双方不得有任何肢体接触。
四、在校期间，双方不得提及任何与家庭有关的话题。
五、本协议自签订之日起生效，有效期至双方协商终止。
甲方签名：苏念
乙方签名：_______
苏念已经签好了自己的名字。字迹潦草，笔锋凌厉，像是一口气写完的。她把一支黑色水笔塞进林砚手里，笔身还带着她掌心的温度。
“签。”她说，只有一个字。
林砚低头看着那张纸。他的目光从第一条慢慢移到第二条，第三条，第四条，第五条，最后停在甲方签名处她的名字上。他看了三秒。那三秒里，楼梯拐角的阴影似乎更深了，走廊尽头的阳光似乎更远了，整个世界好像只剩下这张纸、这支笔、和站在他面前的这个人。
“你写的？”他问。
“我写的。”
“什么时候写的？”
“刚刚。”
林砚抬起眼。苏念迎上他的目光，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维持住那种“这是命令不是请求”的强硬。但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耳根在发烫。
“为什么？”林砚问。
苏念的嘴张了张，一瞬间，她的脑子中思考出了三个答案：A.因为我讨厌你。B.因为我不想被同学问东问西。C.因为我不想让我妈知道我们在学校有交集。三个答案都是真话，但此刻站在他面前，被他那双深褐色的眼睛看着，她忽然觉得那三个答案都太轻了。
“因为——”苏念深吸一口气，“因为我不想让别人知道。”
林砚看着她。他眼睛里的光很平静，但苏念觉得他好像在等什么。等她补充什么。等她说什么别的。但她没有说。她只是盯着他，手指在书包带上攥紧，指节发白。
林砚低头。他拧开笔帽，在乙方签名处签下自己的名字。他的字很小，很整齐，像一排正在列队的小人。签完，他把笔帽拧上，把笔递回来。苏念接过笔，攥在手心里。
然后林砚伸出手，把那张协议从墙上揭下来。他沿着原来的折痕重新对折，再对折，折成一个小方块。他把那个小方块放进衬衫胸前的口袋里，按了按，确保它不会掉出来。
苏念看着他这个动作，喉咙忽然有点紧。
“一式两份。”她说，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我包里还有一张。”
“不用。”林砚说，“我记性很好。”
苏念盯着他，她忽然想说点什么，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想问他为什么要把漫画塞进她桌肚里，想问他为什么听到她在隔壁说话，想问他为什么要带那本漫画来学校。想问他为什么此刻把那份协议折得那么仔细，放进离心脏最近的口袋里。
但她什么都没有问。
“协议生效。”她最后只说了这四个字，语气像是在宣读判决书。
“嗯。”林砚点头，“生效。”
苏念转身就走。她走得很快，像是要逃离什么。她穿过走廊，拐过转角，推开教室门，一屁股坐回自己的座位。她听见陈小满在旁边喊她，但她没有理。她把脸埋进胳膊里，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她想起林砚签名的样子。想起他把协议折成小方块的样子。想起他把那个小方块放进胸前口袋，按了按的样子。
她想起他的耳朵尖。刚才在楼梯拐角，她有没有看错？有没有？他的耳朵尖，是不是红了一点点？就像昨晚在书房门缝里，她看到的那一点点红？
苏念在胳膊里闷闷地呼出一口气。
她从桌肚里掏出那本《草莓星恋》第三册。粉红色的封面，草莓睡衣少女，星星眼。她翻开第四十七页。折角还在。男主角告白的台词还在。页边空白处那行小字——她盯着那行小字看了两秒。
如果以后有人这样跟我说就好了。
然后她发现那行小字上面，有橡皮擦过的痕迹。很淡，淡到如果不凑近仔细看，根本不会注意到。但苏念注意到了。因为她自己的笔迹，她自己知道。那行字被擦过。被谁擦的？什么时候擦的？为什么擦的？
苏念盯着那片模糊的痕迹，盯了很久。
然后她合上书，把脸重新埋进胳膊里。她在心里默默数了三下。
她在笔记本的空白处，用很小的字，写下一行：
**协议第一天。他签了。**
想了想，又划掉“他签了”，改成：
**协议第一天。他签了，还把协议放进了口袋。**
再想了想，在下面加了一个更小的括号：
**（离心脏最近的那个口袋。）**
她合上笔记本，假装在看黑板。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在她的书页上投下一片明亮的光。她的余光里，第四排中间的位置，那个人正在看黑板。他的坐姿很端正，表情很平静。但他的左手，没有放在桌面上。他的左手，微微按在衬衫左侧胸口的位置。
那个放着协议的小方块的位置。
苏念收回目光，低头看着桌面。桌面上那个刻得歪歪扭扭的“早”字，在阳光里泛着浅浅的光。
窗外，九月的天空蓝得不像话，梧桐树的叶子在风里翻动，露出背面浅浅的银色。远处的操场上，有人在跑步，有人在打球，有人在追逐打闹。这个世界一切如常。
但苏念知道，从今天开始，一切都不一样了。
因为她和他之间，多了一张纸。那张纸上写着四条规则，落着两个名字。那张纸被她折了两折，塞进书包最里层，和那本《草莓星恋》第三册放在一起。而另一张，被他折成小方块，按了按，放进了胸前口袋。
那张纸很轻，但她觉得书包重了很多。
而她的心跳，更快了。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协议与伪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