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夏天来临之前》阔克

2、第二章 她?

　　榆林的夏天，傍晚来得迟。

　　七点过了，天边才被烧出一片橘红，慢慢洇成粉紫，一层层漾开。梧桐叶缝里漏下碎光，电线杆和路灯成了黑剪影，安静地杵着。夜市的油烟味混着孜然飘过来，车流声、叫卖声搅成一团。

　　裴今阳嫌吵，把车窗升上来，只留了一条极窄的缝。外面的声音立刻远了，闷了，像隔着一层水。他伸手想去按空调，指尖刚碰到按钮，又收了回来。叶晴女士下车前专门交代过，让他别一直开空调，开着窗户透透气，车里闷着不好。他撇了撇嘴，把车窗那条缝开大了那么一点点，算是给母亲一个面子。司机刚才说去买瓶水，下车了。叶晴女士也去了前面的特产店，说要带点这边的茶叶给裴严。车里只剩他一个人。

　　他懒洋洋地往座椅里一陷，两条长腿大剌剌地敞着，运动鞋抵在前排椅背上，单手横着手机打游戏。屏幕上的进度条慢吞吞地爬，卡在百分之八十七，像蜗牛在爬坡。

　　亮灰色的头发在偶尔漏进来的夕光里晃了一下。冷调的银灰，被夕阳一照，边缘泛起一层淡淡的暖。那颜色极挑人，稍微气质不对就会显土显廉价。可偏偏落在他头上，配上那张冷白皮、高眉骨、深眼窝的脸，反倒生出一种张扬跋扈的少年气，像漫画里走出来的人物，带着几分不驯的痞劲儿。

　　这头发是上个月真心话大冒险输了染的。孙舟那帮人起哄，说今阳你这张脸不染个夸张的颜色简直是浪费。他愿赌服输，被按在理发店的椅子上，漂了两遍，染成这个颜色。结果第二天到学校，走廊里路过的人全往他头上瞟。他倒无所谓，该怎样还怎样。叶晴女士看见的时候只说了句“还挺好看”，裴严皱了皱眉，到底没说什么。

　　黑色短袖松松垮垮地套着，领口随意敞开，露出一截清瘦凌厉的锁骨线条，往下是干净利落的肩颈轮廓。灰黑色牛仔裤裤脚堆在脚踝，白色运动鞋的后跟踩得有点塌。整个人懒散地窝在那儿，偏偏好看得过分。

　　“你快点，孙舟，就等你了。”他对着语音那头说了一句，声音懒洋洋的，带着点不耐。

　　手机外放里传来孙舟的骂声：“催什么催，老子选英雄呢，你打野别又送！”

　　裴今阳嗤笑一声，没搭理。他抬手拨了一把额前的碎发，手指修长干净，骨节分明，随便一个动作都透着股漫不经心的帅。

　　等待的间隙实在无聊。他把手机往座椅上一搁，揉了揉发酸的眼睛，百无聊赖地掀起眼皮，视线越过手机屏幕，漫不经心地往车窗外偏了一眼。纯粹是无聊，没什么目的，就像随手翻一页书，不指望看到什么有意思的东西。

　　停车场在夜市边上，隔着一条不宽的路，对面就是一排露天烧烤摊。暮色刚漫上来，摊子上的灯还没全亮，有几家已经支起了灯泡，白的黄的参差不齐，把烟雾照得朦朦胧胧。吃夜宵的人还不多，零零散散地坐着，说话声和碰杯声被风卷着送过来，忽远忽近。

　　然后，他的目光停住了。

　　对面那家烧烤摊的灯是白色的，很亮，照得那一小块地方像舞台。有个女生在烤炉旁边，正低着头往铁签上穿肉。动作很快，手指翻动时有一种几乎是机械的熟练。穿好的肉串整齐码在铁盘里，不快不慢，带着一种近乎安静的认真。好像周围一切都与她无关，油烟、吵闹、闷热的空气，都被隔绝在她那方寸之间。

　　裴今阳看不清她的脸，只看得见侧影。头发扎在脑后，露出一截细白的脖颈。深色短袖，黑色长裤，灰色帆布鞋，鞋边沾了油渍。她旁边一张小桌子，一个小女孩趴在桌上写作业，八九岁的样子，扎两个小辫，铅笔在本子上沙沙地写。时不时小女孩抬起头说句什么，她就偏过头听，听完点点头，又继续手里的活。

　　侧脸转过来的时候，裴今阳的目光停了一瞬。眼尾微微上翘，鼻梁很挺，嘴唇是淡色的，抿着，没什么表情。很漂亮，但不是那种让人一眼惊艳的漂亮。是另一种，安静的，带着某种不自觉的、浑然天成的意味。

　　“吴优！你聋啦？”烧烤摊里面传来一个男人粗砺的嗓门，像一把钝锯子在锯木头，“叫你半天了！那桌的腰子呢？客人催了！一天到晚磨磨蹭蹭的，不想干趁早滚！”

　　那声音又高又刺，隔着一条马路都听得清清楚楚。裴今阳皱了皱眉，下意识往声音来源看了一眼。一个中年男人站在烤炉后面，脖子粗短，脸被油烟熏得发亮，正瞪着眼朝她吼。

　　她的肩膀几乎不可见地动了一下，但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只是转过身朝声音方向应了一声：“马上。”声音不高，平平的，被烤炉的滋滋声和夜市的喧闹盖过去大半。

　　裴今阳把下巴搁在手臂上，继续看着。她端着一盘烤好的腰子往客人那桌走，路过小女孩的时候脚步稍微放慢了一点，伸手把小女孩快要掉到地上的铅笔盒往桌里推了推。老板又骂了一句什么，嫌她走得慢了。她没回嘴，加快脚步，照常把盘子放到客人桌上，说了声“慢用”，然后转身回到烤炉旁边，继续穿串。

　　裴今阳看着那个背影。说不上什么感觉，就是看着。像看一幅画，没什么缘由，也不需要什么缘由。他平时不会这样。他对什么都不太在乎，学校里那些女生递来的情书他看都懒得看，叶晴女士说他“没心没肺”，裴严说他“吊儿郎当”。他自己也觉得没什么不好。

　　就在这时，她手里的铁签偏了一下。

　　隔着一条马路，裴今阳看见她的动作顿了一瞬，左手食指缩了缩。铁签的尖头刺进去了，大概扎得不浅。她把左手抬起来看了一眼，右手还攥着那根签子。然后她放下签子，转身走到旁边的水桶前，拧开水龙头，把手指伸到水流下面冲。动作很快，前后不过几秒。冲完了，她甩了甩手上的水，从围裙口袋里摸出一张创口贴，单手撕开，三两下贴好了。整个过程流畅得像做过一千遍，熟练得近乎冷酷。

　　然后她回到烤炉前，继续穿串。左手食指上多了一小块肤色创口贴，其余的，什么都没有变。

　　裴今阳的目光定在那块创口贴上。

　　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去年寒假，他堂妹裴念来家里住。那丫头跟他同岁，生日只差两个月，从小跟在他屁股后面长大。有一天她在院子里追猫，膝盖蹭破了指甲盖大的一块皮，跑进来的时候眼泪汪汪的，举着腿非要他看，嘴里“哥、哥”地叫个不停。他烦得不行，说你自己贴个创可贴不就完了。裴念嘴一瘪，说不行，你得给我吹吹。

　　他当时觉得这丫头太小题大做了，不过还是乖乖给她处理里。

　　裴今阳晃了晃脑袋。怎么回事，为什么会想到这个，奇怪，他跟她又不认识，连话都没说过一句，只是路人，看两眼而已。一个烧烤摊上打工的女孩，跟他能有什么关系。

　　他正准备再看一眼，手机震了一下。

　　“你挂机了？”孙舟的声音从听筒里炸出来，“加载完了！你他妈选英雄啊！”

　　裴今阳低头看了一眼屏幕，进度条早就走完了，英雄选择界面亮着，倒计时只剩十几秒。他随手点了个打野位，把手机重新横好。

　　“刚卡了。”他说。

　　“卡个屁，你窗口化了吧？跟谁聊天呢？”

　　“没谁。”

　　孙舟嘿嘿笑了两声，没再追问。游戏开局了，裴今阳把视线收回来，盯着屏幕上自己的英雄从泉水往外跑。操作照旧，补刀、刷野、抓人，手比脑子快。但隔三差五的，他的目光会不经意地往窗外偏一下。

　　她还在烤炉旁边站着，左手食指上那块创口贴在她翻动肉串的时候一闪一闪的，像一个小得不能再小的记号。

　　天彻底暗下来了。夜市全亮了，烧烤摊的白色灯泡在暮色里刺眼地亮着，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烟雾升腾，熏得她眼睛微微眯起，她抬手用手背蹭了一下眼角，动作很快，然后继续干活。老板的声音时不时从里面传出来，一会儿催单，一会儿骂人，她始终那个样子，不紧不慢，不卑不亢，像没听见似的。

　　“今阳，走中路，别刷了！”孙舟在语音里喊。

　　裴今阳把视线从窗外拉回来，操作英雄往中路赶。屏幕上技能特效炸开，耳机里是孙舟骂骂咧咧的声音。他打得没什么问题，但脑子里有那么一瞬间，什么也没想。就是空了一下。

　　然后他摇了摇头，继续刷野。

　　叶晴回来了，拉开车门，手里提着两个袋子。“买了些茶叶和特产。”她坐进副驾驶，回头看了裴今阳一眼，“打游戏呢？晕不晕车？”

　　“不晕。”裴今阳没抬头。

　　叶晴没再说什么，转头对司机说：“走吧，回酒店。”

　　司机发动了车子。裴今阳在车子驶出停车场的时候，游戏刚好回城读秒。他的目光从屏幕上移开，漫不经心地往窗外看了一眼。烧烤摊的灯还亮着，她还在那儿，穿肉，翻串，偶尔偏头听小女孩说句话。老板似乎又吼了一句什么，她头也没抬，只是手上的动作没停。

　　然后车子拐过路口，那盏白色的灯被楼挡住了。窗外只剩榆林夜色里温吞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

　　裴今阳收回目光，操作英雄从泉水往外走。耳机里孙舟还在喊：“大龙！大龙！来啊！”

　　“来了。”他说。

　　那一局赢了。孙舟在语音里嚷嚷着再来一把，裴今阳说累了，退了。他把手机往兜里一揣，靠着座椅闭眼。叶晴在旁边翻看买来的特产，司机安静地开着车，一切都和来时一样。

　　很多年后，裴今阳回想起这个傍晚，其实什么都想不起来。想不起来叶晴买了什么，想不起来孙舟那局用了什么英雄，甚至想不起来自己当时为什么往窗外看了那一眼。他唯一记得的，是夜市尽头那盏很亮的白灯，和灯下那个安安静静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