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风过境》甘砚橘

1、初遇·偏见 如果你

　　如果你看到我的不堪，还愿意注视我吗？ ——季襄阳

　　九月初，渭城的暑气还没褪尽。

　　许青正在玄关换鞋，登机箱已经提在手里了：“一中压力应该能小一点，但高二了你也不要太松懈。”

　　语气像在交代一份工作方案。

　　林砚知早就习以为常，淡淡道：“我知道的，妈妈。”

　　“我要去上海出差，大概六周时间，你有什么事给我打电话。另外……我和校长认识，有解决不了的也可以去麻烦他。”许青说着已经转身出门了。

　　许青雷厉风行惯了，所有事都自己计划好，换了新学校林砚知作为当事人竟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家和新学校距离有点远，林砚知简单收拾了一下，也急忙出了门。

　　坐在公交车上，她望向窗外，看着路边形形色色的人。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疲惫，不太高兴的样子。

　　思绪被拉远，上学期高三有位学姐从五楼跳了下去，据说是联考成绩不理想。

　　所以，人们被安排，被压力，活着究竟是为了什么？

　　“叮铃…”

　　一阵清脆的铃声打断了林砚知的思绪，她侧了侧头，看到一个骑着自行车的男生。他穿着一中校服，头发有些长，遮住了眉毛。

　　他似乎察觉到了注视的目光，朝林砚知微微侧了侧头。

　　四目相对。

　　他忽然笑了。眉眼舒展，唇角扬起，连肩背都跟着松快下来。

　　视线撞上他笑意的那一刻，心跳骤然失序。热浪顺着血管漫上来，心口擂鼓一般。

　　吓得她赶紧移开了视线，被别人发现自己在偷看是一件很不礼貌的事。

　　到达学校之后，班主任早早等在班级门口。

　　张向上先是带她去了办公室，等上课铃响过之后才带着她去了班里。

　　“……林砚知，那你就坐在第三排吧。”

　　班主任的嗓音把她拽回来。她点点头，目不斜视地穿过一排排打量的目光。

　　同桌是个扎马尾的女孩，叫周念。

　　“你从哪个学校来的？”周念凑过来，声音压得很低，“你皮肤好白呀。”

　　林砚知抿了抿嘴角，算作回答。她打开书包，把刚才班主任给她的一沓课本掏出来放在桌洞里。

　　第一节课是数学。

　　老师讲题时，窗外忽然传来一阵训斥声。全班的目光都被吸引过去。

　　从林砚知的角度刚好可以看到全貌，只见走廊上，一位中年男性正叉着腰，面前站着一个高瘦的男生。男生半靠在墙上，耳朵里还塞着一只蓝牙耳机，校服外套拉链只拉到一半，袖子随意挽到手肘，露出一节瘦削的小臂。

　　是他。

　　“季襄阳！我的话你到底听没听进去？”

　　男生懒洋洋地摘了耳机，露出一个标准的微笑，“听着呢，老师。我不是在反省嘛。”

　　“你反省什么？你嬉皮笑脸的什么态度？校长找你谈话才几天？又带手机！又打游戏！你是不是觉得学校治不了你？我告诉你，成绩好不代表你可以无视规则，这毕竟是学校！”

　　“不敢不敢。”季襄阳语气真挚，还带着似有若无的笑意，仿佛自此改邪归正，”我这就把手机交上去，您别生气了。“

　　看样子，那中年男性应该是隔壁班班主任，他挥挥手让那高瘦男生进去了。

　　“季襄阳，又帅性格又好。”周念用笔帽戳了戳林砚知左胳膊，“咱们学校没人不认识他，上学期期末考前一天还去网吧通宵呢，被陈秃头逮了个正着，结果照样考进年级前十。你说气不气人！”

　　林砚知笑着点点头，又想起了今早的糗事。帅？她不觉得。性格好？她也不觉得。

　　虽然自己偷看他确实不礼貌，但他直接戳破她就礼貌吗？林砚知越想越觉得，他的笑容很诡异，或许包含着问候祖宗的含义。

　　譬如：看你妈呢？
　　再譬如：再看给钱，微信还是支付宝。
　　……

　　第一周风平浪静。

　　第二周周一，林砚知迟到了。

　　闹钟没响，家里的热水器还坏了。她急忙用冷水冲了把脸，往嘴里灌了口漱口水就往学校跑。

　　到教学楼时，早读铃已经响过十分钟。班主任不在，隔壁班的语文老师把她拦在走廊上。

　　“站这儿，几班的？等你们班主任来领你。开学才一周就迟到。”

　　林砚知没遇到过这种情况，只能乖乖回道：“老师，我是一班的。”

　　那老师点点头进了二班。

　　走廊尽头是大开的窗子，穿堂风灌进来，把她鸡皮疙瘩都吹出来了。

　　林砚知贴着墙站好，胳膊紧贴着身侧减少裸露面积，双手放在身侧握成拳。

　　冷。

　　余光里，二班教室的后门也开着。

　　她听见了熟悉的，带着笑的声音。

　　“老师，我真写了。作业本忘在家里了，我发誓。”

　　“季襄阳，你哪句话可以信？”

　　“老师。”男生顿了顿，声音里带着笑，“人与人最重要的是信任。”

　　老师被他气笑了。

　　林砚知侧过头，从后门的缝隙望进去，季襄阳坐在靠墙的最后一排，他手里捏着笔，在这么高压的情况下还能转得飞快。

　　老师走到门口瞥了一眼林砚知，又回头冲季襄阳丢下一句：“你给我站到走廊上来，醒醒脑子。”

　　季襄阳拎着笔，慢吞吞地走出来。

　　他比林砚知高出一个头还多，站在她旁边时，影子斜斜地笼住她半边身子。

　　风把他校服短袖吹得紧贴着身子，勾勒出消瘦的身形。他眯着眼望向窗外，好像罚站是件挺惬意的事。

　　林砚知往旁边挪了半步。她想起周念的话——“咱们学校没人不认识他。”感觉全学校都在盯着她和季襄阳。

　　沉默持续了很长时间。

　　“……你在几班？”

　　她没料到他会开口。愣了一下，才回答：“一班。”

　　“哦。”他点了一下头，像是随口一问，“你们班那个周念，是你同桌？”

　　“嗯。”林砚知不知道该接什么，索性不说话了。风卷着操场上的尘土气息灌进来，混着他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很干净的味道，和他花里胡哨的形象不太搭。

　　“你迟到了？”他又问。

　　“嗯。”

　　“第一次？”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如实回答：“嗯。”

　　“那你站得比我还直。”他偏过头看她，眼里带着点说不清的笑意，“习惯挺好。”

　　这话没什么刺，但林砚知莫名觉得不太舒服。她没理他，目光移向窗外。操场上体育生在跑步，一个个弯着腰喘气，像被抽走了骨架的风筝。

　　“你不觉得有意思吗？”

　　她转过头看他：“什么？”

　　“语文老师。”他靠着墙，两只手插进裤兜，姿态松散得不像话，“嘴角的牙膏沫没洗干净，可能他也起来迟了。”

　　“我没注意。”她说。

　　“那你刚才在想什么？”

　　林砚知沉默了几秒。她不太喜欢被人追问，但也不想说谎。“我在想，我同桌说你上学期期末通宵打游戏还能考进前十。”

　　季襄阳挑了挑眉，似乎没料到她会这么坦率。紧接着他笑了一声：“所以她跟你说了这个啊。”

　　“嗯。”

　　“那你信吗？”

　　林砚知认真看了他一眼。他也在看她，目光里那份漫不经心的笑意底下，有什么东西在轻轻晃动，像是一潭水被风吹皱，底下黑黢黢的，什么都看不清。

　　“我不信。”她说。

　　“为什么？”

　　“一个通宵打游戏的人，还能考进前十。”她移开目光，声音平淡，“要么他是天才，要么他在假装不在乎。”

　　风忽然大了。季襄阳的校服下摆翻卷起来，他伸手去按，这个动作很慢，像是他在给自己留一个思考的时间。

　　“你叫什么？”

　　“林砚知。”

　　“林、砚、知。”他把这三个字拆开念了一遍，尾音微微上扬，像在品一颗话梅的甜咸，“砚知。像个男孩的名字。”

　　“随你怎么想。”她讨厌别人这么说，顿了一会自证般说，“砚是砚台的砚。我妈说，做人要像砚台一样沉得住气。”

　　“那你沉得住气吗？”

　　她张了张嘴，没回答。因为班主任来了，远远地朝她招手。她朝老师走过去，走了几步，又听见身后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

　　“林砚知。”

　　她回头。

　　“你那句话，说对了一半。”他靠在墙上，阳光从他身侧打过来，在他脸上切出一道明暗分界线。紧接着又咧开嘴露出标准的笑，“我确实是天才。”

　　上课铃响了。他直起身，插着兜往教室后门走。走进门之前，他偏了偏头，冲她这边看了一眼。

　　然后，伸出手。比了一个开枪的动作。笑容还挂在嘴角。

　　幼稚。

　　林砚知回到座位上时，周念凑过来：“你刚才和季襄阳站一起？他跟你说什么了？”

　　“没什么。”

　　“你可别被他骗了。”周念压低声音，一本正经，“他对谁都那样，笑嘻嘻的，其实谁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上学期有个女生跟他表白，他就笑着说‘不好意思啊，我想好好学习’，任谁听到都知道这只是一句敷衍。害那女生哭了一个月。”

　　林砚知翻开课本，拿起笔捧场道：“啊，我知道了。”

　　她发现自己不太想听这些。

　　她看着数学练习册，在第一题的空白处写下“解”字，隔壁班传来一阵哄笑。她没抬头，但耳朵却不由自主地捕捉着他的声音。

　　还是一样，清亮，散漫，带着笑。

　　放学时下了一场急雨。

　　林砚知没有带伞，站在教学楼门厅下等雨小。周念有事先走了，把樱桃笔袋塞进书包时还回头叮嘱她：“明天别迟到啦。”

　　站在教学楼一楼大堂门口，雨丝斜着打过来，凉意一寸一寸爬上小腿。她抱着书包往柱子后面缩了缩，余光里，一个瘦高的身影从身后闪出来，书包单肩挂着，手里举着一件校服外套，就那么顶着雨跑进了操场边的自行车棚。

　　他跑得很快，外套被打湿了大半，贴在背上。但他好像不在乎。跨上自行车的时候甚至仰头接了一口雨水，然后骑着车冲进雨幕里，车铃铛在雨中发出模糊的声响。

　　雨小了些。她顶起书包挡在头上，迈步走进雨里。渭城的九月，一场秋雨一场凉。

　　她不知道的是，有些雨，下在心里，比外面这场要冷得多。

　　季襄阳掐着点赶回家，温静娴已经等在门口了。看到儿子后又看了眼墙上的挂钟，这才露出笑脸。迎上去接下了季襄阳背上的书包。

　　“妈。”

　　“回来啦，饭都做好啦，快去洗洗手吧。”

　　温静娴说着就往厨房走去。

　　季襄阳低下头看了眼自己湿透的校服外套，勾了勾嘴角，笑意浮在表面，像在看一场可笑的闹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