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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理由 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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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由
周三下午沈砚在会议室里,对面坐着合作方的项目负责人。对方翻着一沓方案,指了几页说“这里、这里、还有这里,你上次说想改,我们改完了”。她点头,拿笔在纸上记。谈到最后,对方合上文件夹,看了她一眼。
“对了,上次驻场的事,真不来了?”
“去不了。”
“你上次说家里有事。什么事,方便说吗?”
她拿起杯子喝了一口水。“家里走不开。”
对方笑了一下。“你每次都这么说。”
她也笑了一下。“确实是。”
散会之后她回工位,把方案放进抽屉。手机亮了一下,是合作方发来的:“下次别老拿家里当挡箭牌。”她看了那行字两秒,回了一个笑哭的表情。发完之后她把手机翻了个面,盯着屏幕的背面看了两秒。
下班她坐地铁回家。车厢里人不多,她找了个位子坐下。对面坐了一个中年女人,抱着一个纸袋,里面露出葱叶。她看着那个纸袋,看了一会儿。地铁到站,她下车。出站的时候风很大,她把外套领子竖起来。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她想不起来自己上一次去外地是什么时候。好像是三年前,去杭州看一个展。两天。那两天沈辙在家,吃了两顿泡面。她回来的时候他在厨房,看见她进门,说“姐,我给你留了饭”。一碗米饭,上面盖着一片煎糊了的蛋。她把那碗饭吃了。
她推开单元门,上楼。到家的时候沈辙不在。她换了鞋,把包放下,走到厨房。灶台是冷的。她打开冰箱,里面有鸡蛋、西红柿、一把青菜。她拿出来,做了两碗面。一碗自己吃了,一碗放在锅里,用盖子盖着。吃完她把碗洗了,坐在沙发上。电视没开,灯开着。她拿起手机,翻了一会儿。没什么可看的。她放下手机。
八点多的时候门响了。沈辙进来,看了她一眼。他的头发有点湿,外面可能下雨了。他换了鞋,把书包放在玄关的柜子上。“吃了吗?”
“吃了。锅里给你留了面。”
他去厨房,掀开锅盖,拿碗盛出来。端到餐桌上,坐下来吃。她看着他的背影。他吃面的时候肩膀是松的。她走过去,在对面坐下来。他吃了几口,抬头。
“姐,你吃过了?”
“吃过了。”
“那你坐着干什么。”
“看你吃。”
他低头继续吃。她看着他。他的筷子很稳,夹面条的时候没有滑。吃完之后他把碗放进水槽,回来坐在沙发上。她坐在他旁边。他把遥控器拿起来,开了电视。换了两轮,停在一个纪录片上。画面上是一片海。
“系统的事,”他说,“我还没登。等学校那边有消息再说。”
“嗯。”
“我想着不急。”
“不急。”
他看着电视。她看着他。他的侧脸在屏幕的光里,很平。她想起他小时候坐沙发上看动画片的样子,两条腿悬在沙发边上晃。现在他的腿能踩到地了。她收回目光,看电视。画面上的海很蓝,看不到边。
纪录片放完,他拿起遥控器关了。客厅安静下来。她以为他要回房间,他没有。他坐在那里,手放在膝盖上。她也没动。
“姐。”
“嗯。”
“你上次说你推了驻场,是因为不想去。”
“对。”
“真的?”
她转过头看他。他也在看她。他的眼睛很黑,很静。她说:“真的。”
他看了她两秒。然后点了一下头。站起来,回了房间。门没有关死,留了一条缝。她听见里面台灯开关按了一下。她坐在沙发上,看着茶几上的台历。她翻了一页。四月。十七号快到了。她把台历合上,放回去。
第二天她在公司接到父亲的电话。这次不是打钱。他说:“你弟是不是在申请学校?”她说:“你怎么知道。”父亲说:“他昨天给我打电话了,问我能不能借点钱,说学校那边可能要用。”她停了一下。“借多少?”父亲说:“没多少,几千。我给他转了。”她握着手机。“他什么时候打的?”父亲说:“昨天晚上。怎么了?”她说:“没什么。”
挂了之后她坐在工位上。昨天晚上他在房间里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她没听清。现在她知道了。他给父亲打电话借钱,没有告诉她。她拿起手机,打开和沈辙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是上周三他发的“今天回来吃饭吗”。她往下翻,翻到上周一、上上周。都是问吃饭、问几点回、说晚点回。没有一条是“我需要什么”。她锁了屏。
下午她提前走了。到家的时候沈辙不在。她走到他房间门口。门开着一条缝,和平时一样。她推开门,站在门口。书桌上摊着几本书,一沓纸,一个文件夹。她没有走进去。她站在门槛外面,看着他桌上的东西。文件夹旁边有一张便利贴,是她的字:“冰箱里有饺子。”她写给他的。他贴在桌角,边角翘起来了一点。她看了一会儿,退出来,把门带上。
晚上沈辙回来的时候她已经做好了饭。三菜一汤。他坐下来,拿起筷子。她给他盛了汤。他接过去,喝了一口。她说:“今天爸给我打电话了。”
他的筷子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夹菜。“说什么了?”
“说你找他借钱。”
他嚼着嘴里的饭。咽下去。放下筷子。“我本来打算跟你说的。”
“什么时候?”
“等定了之后。”
她拿起汤勺给自己盛汤。她的手很稳。汤盛到碗里,没有洒出来。她放下汤勺。“你借钱干什么?”
“学校那边可能要跑一趟。路费、住宿。”
“哪个学校?”
他看着她。她没有看他,看着碗里的汤。他沉默了几秒。“还没定。等通知。”
她喝了一口汤。“下次缺钱跟我说。”
“嗯。”
他拿起筷子继续吃。她也吃。两个人把饭吃完。他收碗去洗。她坐在桌前,看着他的背影。水龙头响了。她站起来,去了自己房间。她打开床头柜抽屉。八张纸巾。她把最上面那张拿出来,打开。盐还在。她把它折好,放回去。关上抽屉。
夜里她躺在床上。隔壁还有光。她听着。过了很久,光灭了。她闭上眼睛。快要睡着的时候她听见隔壁有声音。很轻,是手机按键的声音。一下,两下。然后又没了。她没有动。她把被子拉到下巴,翻了个身。
第二天是十七号。她醒的时候天还没亮。她躺了一会儿,听着外面的动静。没有声音。她起来,走到客厅。台历翻在四月。十七号那格,她拿起铅笔,写了那个字。妈。写完把铅笔放回去。她站在那里,看着那个字。然后她去了厨房。煮粥的时候她多放了半勺盐。沈辙出来的时候她正在盛。他坐下来,吃了一口。她没有看他。他也没有说话。她把粥喝完,站起来收碗。经过他身边的时候她看了一眼他的碗底。什么都没有。今天的碗底是干净的。
她把碗放进水槽,拧开水龙头。水流的声音很大。她站在台面前,手撑着边沿。窗外天灰蒙蒙的,还没全亮。她看着窗外,看了一会儿。然后她关掉水,擦干手。转过身的时候沈辙站在厨房门口。
他看着她。她看着他。
“姐,”他说,“今天十七号。”
“我知道。”
他站在门口,没有进来。她也没有出去。两个人隔着灶台的距离。他看了她两秒,然后说:“我去学校了。”他转身走了。门关上的声音很轻。她站在厨房里,听着那个声音消失。然后她低下头,把抹布叠成四方块,放在水龙头旁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