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色伞》商因因

1、第 1 章 照片

　　花了很长时间都没有睡着，破旧的出租屋隔音很差，钢琴的声音直往我耳朵里钻。弹的什么曲子听不出来，尖锐刺耳。

　　我用被子盖住脑袋，把自己蜷缩成一团。膝盖抵在冰冷潮湿的墙上，头上的风扇吱呀作响，一切都令人烦躁。

　　我已经在这里生活半个多月了，每晚都会听到不同的声音。有时候是小孩的哭声，有时候是争吵声，砸东西的声音。去找过隔壁好多次，怎么敲门都不应声，那家人似乎只在半夜出没。

　　不是没去找过房东，油腻肥胖的中年大婶劈头盖脸地给我一顿骂，让我爱住住不住滚，说我得了便宜还卖乖。

　　这里的房价的的确便宜，我再找不出更便宜的来了。归根结底还是因为我没钱，我只能忍着。

　　猛地从床上坐起来，我抄起床头柜上的一瓶喷雾往墙上狠砸了三下，钢琴声停顿了一瞬，接着继续响起。

　　头快要炸了，我又补了一下，这一下比前三下用劲儿都大，墙皮簌簌而下，落在红色的床单上。

　　钢琴声戛然而止，我把瓶子扔到地上重新躺下，连床单都懒得清理。再不识相我就从窗户爬到隔壁阳台去跟他们评评理，我说到做到。

　　这里不仅隔音差，防盗做得也差，什么都差，差到没边儿了。

　　我也是，苟延残喘像个垃圾似的活在垃圾堆里，等待身躯和灵魂一同发烂发臭。

　　郁结于心，眼眶酸涩但流不出一滴泪来。

　　世界慢慢安静了下来，静到我可以听清自己的呼吸声。

　　突然我感到有人在推我的肩膀，可我的身体像被钉在了床上，一动不能动。

　　“小唯。”

　　一道女声在我耳边响起，有什么滑腻的东西贴上了我的脖子，令我浑身僵直，甚至有些窒息感。

　　“你是谁？”

　　从喉咙里发出了嘶哑难听的声音，我瞪大眼睛，眼前一片漆黑。

　　背后的人用手抚摸过我的脸颊，血腥味萦绕在鼻腔附近，她低低地笑了，说：“我是姐姐啊，我来看你了。”

　　她从背后紧紧地抱住了我，窒息感越来越强。我像是溺水的人，可无法挣扎，只能在她的手底下缓缓地流失生命。

　　手再次划过我的眼睛，她不知什么时候躺在了我的正前方，脸对着脸。

　　那是张苍白到极致的脸，悲伤的眼睛一眨流出了血泪，她无声地哭着，手不停向我身上抓着。

　　她跟我长得一模一样。

　　真正睁开眼时窗外晨光熹微，我捂着胸口大口喘气，惊魂未定。

　　镜子中的我眼下挂着两个很大的黑眼圈，脸干干净净。梦里真实的触感让我十分恐惧，我居然开始怀疑我是不是真的有这么一个姐姐存在。

　　如果是真的，她是不是想告诉我什么？

　　我自嘲地笑了，我也成了这般迷信的人，可能是生活带给我的打击太大了。

　　我把头发胡乱用皮筋一扎，刘海总是掉下来所以多夹了几个卡子固定，确保不会影响视线后瘫在沙发上。

　　头发的颜色和手脚上的红指甲油一起褪了色，不知哪一任租客留下来的沙发皮破得厉害，一碰就掉屑。

　　我张开双臂让自己陷在里面，我在并不舒适的沙发上坐一会儿就会腰疼。

　　或许我应该去楼下的便利店或是餐馆打工，而不是在这里伤春悲秋，可我无法说服自己。

　　自命不凡，但天公不作美，我成不了人中龙凤。

　　高中的时候有人建议我去学舞蹈，说可以脱颖而出，从此改变人生轨迹。可我妈钱丽华不愿意，跟她闹到最后她连少得可怜的生活费都不给我了，我只能想办法自己赚钱。

　　在我心里这不算叛逆，我太想改变现状了，想到发狂。而且我做的叛逆的事不止一件，也不差这一件。

　　凭什么我要被困在这个小城市一辈子？我只能上个不满意的学校，然后打一辈子工，结婚生子。

　　一眼就看到头的日子过与不过没有任何区别。

　　幸运的事发生了，有人替我支付了在艺考机构学习的费用，可我不知道他是谁，他也没给我留下一句话。

　　刚开始很顺利，我先天条件好，后来学习也刻苦，用还算不错的成绩考上了心仪的学校。老师说我天赋卓绝，仿佛就是为此而生的。那是我最风光的时候，可惜没能得意太久。

　　钱丽华带着妹妹楚心心来找我要钱，我不给，她就躺在地上闹，后来无论我做什么她都会去掺一脚。

　　到最后钱丽华把我从楼梯上推了下去，我的腿受伤严重，医生说以后有可能会落下残疾。

　　可我什么也没做错，这都是因为楚心心看我过得太好了心里不高兴，她给钱丽华出了这个招。

　　我办了休学，没通知她们独自回到生活了十多年的城市。我的理想和前途死了，谁也别想好过，大不了就是鱼死网破。

　　随便找了套衣服换上，我在手提帆布包里装了一把花剪。

　　也许她真的不是我亲妈，只是在这之前我从来都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她永远偏心妹妹，说一米五一百八十斤的妹妹还长身体，我是姐姐要少吃点。

　　我不能炫耀自己成绩好，不能穿好看的衣服，不能有零花钱。

　　我曾问过她为什么这样对我，她说我漂亮，和妹妹站在一起大家都会说妹妹的不好，我必须要补偿妹妹。

　　没关系，既往不咎，今天过后我就能跟姐姐团聚了。

　　再等等我吧，也许你在天堂我在地狱。

　　找到钱丽华的时候她正提着从菜市场买的菜往回走，我把她拦在了楼底下。

　　她一眼认出了我，皱着眉头说：“要钱没有！一点出息都没有，不如你妹妹……”

　　我打断她的话，说：“你有出息！我现在这样都是你害的，你就这么恨我？要不是你我会这么惨吗？”

　　我指着她的鼻子步步紧逼，她满脸惊恐，好像我会打她一样。

　　一条腿很沉重，另一条很轻，它们无法在同一水平线上，我只能一瘸一拐地往前走，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上，每一步都让我觉得心在滴血。

　　我现在的样子大概能让她记起楚心心惹过的几个混社会的女生，她们化浓妆染黄头发，衣服和裤子都很短。

　　她们堵过楚心心，钱丽华前去营救被她们顺手也揍了一顿，从此她看到这样打扮的女生都绕道走。

　　花剪很沉重，我打算自我了断。电脑里存了控诉她们的长文，只要到时间没有进行操作就会自动发出去。

　　我要让钱丽华和楚心心也尝尝什么是被谴责的痛苦，让她们和我一样煎熬。

　　不能活得漂亮就死得轰轰烈烈，也许是我最后一次站在所谓的舞台中央了。这次没有掌声鲜花，我将用生命谢幕。

　　不过在这之前我得先弄明白点事儿，我抬起一条腿抵在墙上，挨着她的胳膊，说：“我不是你亲生的，我还有个双胞胎姐姐。”

　　她反应很激烈，立刻反驳道：“你瞎说什么？！”

　　我跟她相处这么多年能不清楚她的为人？她最藏不住事。歪着头凑近看她的脸，越看她越心虚，不敢和我对视。

　　“我姐姐来找我了。”

　　菜篮子脱手而出，砸在了我的脚上。我穿了双人字拖，叫这堆东西一砸顿时龇牙咧嘴。

　　她以为我的凶恶程度又上了一个层次，哆哆嗦嗦地说：“怎……怎么可能！她……”

　　大太阳烤得我浑身火辣辣的，但我的心更加炽热，仿佛要从胸膛里跳出来。

　　是真的，我真的有个姐姐。

　　在她和楚心心的阴影笼罩之下，我无比渴望有个真正爱我的人出现。我希望有人能够心疼我，能够安慰我。

　　想到这里我忍不住笑出声来，说：“我姐姐都跟我说了，她让我把你告上法庭。我说你为什么欺负我，原来你不是我亲妈啊，你就把我当块儿垫脚的石头，怪不得呢。”

　　转身骑上共享单车，我冲瘫坐在地上的钱丽华翻了个白眼，浑身轻松。燥热的风自动转凉，上坡堪比下坡，路上的石子和缺失的砖块也可以忽略不计。

　　不想死了，我干嘛要死，我现在特别想活着。我要去找我姐姐，说不定还能找到爸爸妈妈，到时候这个世界上又会多一个幸福的人。

　　回到家里我又有些迷茫，我该去哪里才能找到姐姐。不能去问钱丽华，看她那副样子什么都不会说的，好像很怕我知道关于姐姐的事。

　　不应该，按理来说就算我知道有姐姐的存在，她也只会破口大骂我白眼狼不念她的好。

　　她恐惧的来源是什么？

　　实践出真知，办法总比困难多。现在网络这么发达，找个人不是轻而易举。

　　我下意识默认是双胞胎姐姐，用各种平台的识图扫我的自拍照片，挨个点进去看。

　　找了快三个小时，终于我在贴吧上找到了一个三年前的帖子。

　　【棠tang：出发去旅游啦！好期待哦，第一次去这里！今天也画了美美的妆，我的十八岁当然要有旅游~（图片）】

　　照片上的女孩扎着丸子头，穿一身红色连衣裙，看起来稚气未脱，青春靓丽。她画了很淡的妆，再加上相机吃妆，几乎看不出来有妆，完全是原本的五官。

　　我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将手指覆在屏幕上姐姐的脸上。一滴热泪滴落在姐姐的脸颊，我忍不住放声大哭。

　　姐姐等我，我马上就会找到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