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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1章 旧日拿铁 陈屿以为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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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屿第一次来回声咖啡馆,是一个下雨的晚上。
雨不大。
细细密密地落了一整天,到了晚上也没有停的意思。
他在门口站了差不多一分钟。
玻璃门里面很亮。
不是那种连锁咖啡店的亮,灯光压得低,靠窗摆了几张木桌,墙边有一排书。这个时间客人不多,最里面坐着一个戴耳机的女孩,笔记本电脑开着,旁边的咖啡已经喝掉一半。
陈屿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赵衡发给他的地址没错。
下面还有半小时前那句:
人叫林渡。
进去以后别嫌贵。
陈屿当时回:
能有多贵?
赵衡没说。
只发了一个笑脸。
现在陈屿有点明白为什么了。
门推开的时候,上面的小铃铛响了一声。
吧台后的人抬起头。
“欢迎。”
陈屿收起伞。
“林渡?”
“嗯。”
对方看起来比他想象中年轻。
黑色衬衫,袖口挽到手肘,正低头往滤杯里注水。
陈屿站在吧台前。
“赵衡让我来的。”
林渡手里的水没有停。
“喝什么?”
陈屿愣了一下。
“他没跟你说?”
“说什么?”
“我来干什么。”
“赵衡每天说的东西挺多。”
陈屿看了他几秒。
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被朋友耍了。
林渡把咖啡壶放下。
“菜单在上面。”
陈屿抬头。
美式。
拿铁。
手冲。
气泡水。
价格都很正常。
最贵也没超过六十。
他又看向林渡。
“他说你这里有个什么……”
话到一半,陈屿自己都觉得有点荒唐。
“复合的?”
林渡看了他一眼。
“他真这么跟你说?”
“差不多。”
“原话呢?”
陈屿想了想。
赵衡当时说的是:
你要真想把许棠追回来,去找一个人。
然后给了地址。
过了一会儿又补了一句:
民间俗称复合大师。
陈屿没把“民间俗称”四个字说出来。
“反正就是这个意思。”
林渡把刚做好的咖啡端给旁边等候的客人。
“旧日拿铁。”
“什么?”
“你要找的东西。”
林渡擦了擦手。
“一千。”
陈屿终于知道赵衡为什么不肯说价钱。
“多少?”
“一千。”
“咖啡?”
“咖啡三十八。”
林渡说,“剩下的是时间。”
陈屿看着他。
“要是没复合呢?”
“也不退。”
“……”
“还要吗?”
陈屿站在原地没动。
如果是一个月以前,他大概已经转身走了。
一千块钱够他和许棠吃好几顿饭。
以前他们刚在一起的时候,许棠为了省几块配送费,可以晚上十一点拉着他走两条街去取外卖。
后来工资都涨了,这个习惯也没怎么变。
她总说:
“能省为什么不省?”
陈屿以前笑她。
现在不知道为什么,忽然又想起这句话。
他拿出手机。
“扫哪儿?”
林渡指了一下旁边的二维码。
旧日拿铁端上来的时候,看起来和普通拿铁没有任何区别。
陈屿看了半天。
“就这个?”
“嗯。”
“有什么特别的?”
“没有。”
“那为什么叫旧日拿铁?”
林渡坐到他对面。
“好听。”
陈屿第一次发现林渡有时候确实像赵衡说的那样,挺欠。
他低头喝了一口。
也没喝出一千块钱的味道。
林渡面前什么都没有。
既没拿纸,也没拿笔。
“说吧。”
“说什么?”
“你为什么想复合。”
陈屿原本准备了很多。
这几天他几乎每天晚上都在想,如果真的有机会和一个完全不认识许棠的人说起他们,他应该从哪里开始。
四年。
太长了。
大学毕业以后。
第一次旅行。
年糕。
她留在他那里的拖鞋。
他忘记过的纪念日。
还有八月十九号那条长得一屏放不下的分手消息。
最后他说出来的却只有一句:
“她突然不要我了。”
林渡看着他。
没接话。
陈屿等了几秒。
“你不问?”
“问什么?”
“比如为什么。”
“你刚才不是说突然?”
“嗯。”
“多突然?”
陈屿一愣。
“就……突然。”
“昨天还好好的,今天提分手?”
“也不是。”
“那是一周?”
“不是。”
“一个月?”
陈屿没有立即回答。
林渡没继续追问,只是坐在对面等着。
陈屿低头看手机。
许棠的聊天框还在很上面。
其实这几天他点进去很多次。
没有删。
也没有置顶。
四年的聊天记录太多,真要往前翻,很慢。
“我们八月十九分的。”
林渡问:
“最后一次正常聊天呢?”
陈屿手指停住。
“什么意思?”
“你觉得你们还是情侣,而不是在维持一个名义的那种聊天。”
陈屿没有说话。
他开始往上翻。
八月。
大部分消息都很短。
他发:
今天又加班。
许棠回:
嗯。
他发:
晚上别等我。
许棠:
好。
再往前。
有一次他晚上十一点多发:
刚结束。
第二天中午许棠才回:
辛苦了。
陈屿皱了下眉。
以前他没觉得有什么。
他们在一起四年,早就不是刚谈恋爱时那种一天几十条消息的状态。
成年人都有工作。
忙起来两三天说不上几句话也很正常。
至少他一直这么觉得。
他继续往前翻。
七月。
六月。
五月。
林渡坐在对面,没有催。
陈屿忽然停了一下。
五月有一段空白。
三天。
聊天记录上一条是许棠发给他的一张猫照片。
年糕趴在窗台上,肚子朝天。
她说:
胖成这样了。
陈屿回:
少给它吃点。
三天后,是他主动发:
忙死了。
许棠回了一个表情。
六月有一次,七天。
七月更长。
十一天。
陈屿盯着屏幕。
他以前从来没有这样数过。
聊天记录存在的时候,十一天也就是往上滑两下。
一旦真的把日期摆在一起,那十一天忽然变得很长。
林渡问:
“以前呢?”
陈屿继续往前。
三月。
那个月他刚接一个新项目,几乎天天十一点以后下班。
连续四天,两个人没有说话。
第五天上午,他发了一句:
你最近怎么也不找我?
许棠很快回:
怕你忙。
陈屿的手停住。
林渡问:
“当时觉得这句话什么意思?”
“体谅我。”
“现在呢?”
陈屿抬头。
“还能什么意思?”
林渡没有回答。
只是看了一眼手机。
“继续。”
陈屿有点烦。
花一千块来这里,他原本以为对方至少会告诉他点什么。
结果林渡到现在一共没说几句话。
他又往前翻。
二月。
一月。
去年十二月。
消息忽然变得多起来。
许棠会拍公司楼下刚开的店。
会问他:
晚上吃什么?
会发:
年糕又把纸巾咬烂了。
有时候陈屿半夜才回,她第二天还会接着上一晚的话说。
再往前。
十一月十二日。
陈屿停住了。
那天的聊天很短。
23:48。
许棠:
下班了吗?
没有回复。
凌晨1:17。
我在你公司楼下。
再往下。
早上7:09。
是陈屿。
昨晚手机没电了,刚看到。
许棠:
嗯。
只有这些。
林渡没有看清内容。
却注意到他停了很久。
“怎么了?”
陈屿把手机往桌上放了一点。
“没什么。”
林渡没接。
陈屿自己又看了一遍。
那天他记得。
至少记得一部分。
项目临时出了问题,他和几个同事一直在会议室里改方案。
手机什么时候没电的,他都不知道。
早上充上电以后才看到许棠的消息。
他还给她打过电话。
她没接。
后来中午回了一句:
开会。
晚上两个人又正常说了几句别的。
这件事就过去了。
陈屿忽然问:
“你觉得这个有问题?”
林渡没有看手机。
“我还不知道是什么。”
陈屿把屏幕转过去。
林渡看完。
只问了一句:
“她为什么凌晨一点多在你公司楼下?”
陈屿张了张嘴。
“我不知道。”
“没问?”
“应该问了。”
“她怎么说?”
陈屿努力回忆。
没有。
至少他现在想不起来。
那几天太忙。
忙到每天发生的事都很像。
许棠后来也没再提。
所以他自然而然觉得,那件事应该并不重要。
“不记得。”
林渡把手机推回去。
“那就当没问过。”
陈屿皱眉。
“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不是,你不是帮我分析吗?”
“分析什么?”
林渡问,“分析她为什么去?”
“对。”
“你都没问过她,我怎么知道?”
陈屿被噎住。
他低头重新看那四行聊天记录。
23:48。
凌晨1:17。
早上7:09。
以前看见的时候,他只觉得可惜。
要是手机没电,也许那晚他们就见到了。
现在第一次有人问他:
她为什么去?
陈屿才发现自己真的不知道。
“你们在一起四年?”林渡问。
“嗯。”
“你觉得了解她吗?”
这个问题陈屿答得很快。
“当然。”
林渡点了一下头。
“她现在在哪儿上班?”
陈屿顿住。
“南湖那边。”
“公司叫什么?”
他说了名字。
林渡又问:
“什么时候搬过去的?”
陈屿一时没反应过来。
“今年吧。”
“几月?”
“……”
陈屿皱眉。
“这个重要吗?”
林渡没有回答,只换了一个。
“她现在做什么?”
“运营。”
“哪类?”
“就……项目运营。”
“原来也是?”
“差不多。”
陈屿说到这里,忽然自己停了。
他好像记得许棠六月的时候说过什么。
换部门。
还是调岗。
聊天记录里应该有。
他开始搜关键词。
最后真的找到一条。
六月十七日。
许棠:
今天手续终于走完了。
陈屿:
什么手续?
许棠:
调岗。
陈屿:
哦哦,挺好的。
下一条是两天以后。
他问:
周末去吃饭吗?
许棠说:
加班。
当时他没有继续问调到哪里。
陈屿盯着“哦哦,挺好的”五个字。
忽然觉得有点陌生。
像是别人回的。
林渡也看到了。
但没有评价。
“公司搬南湖呢?”
陈屿又搜。
七月有一条。
许棠发过一张窗外照片。
新办公室第一天。
陈屿当时正在开会,晚上才回:
看着不错。
那张照片已经加载不出来了。
“我知道她搬了。”
他说。
语气有点快。
林渡嗯了一声。
“知道什么时候?”
陈屿没说话。
“知道她为什么调岗?”
还是没说。
“知道她现在具体做什么?”
陈屿抬起头。
“你到底想说什么?”
林渡看着他。
“没想说什么。”
“那你问这些干什么?”
“你刚才说你很了解她。”
“我当然了解。”
陈屿声音不自觉高了一点。
“她不吃葱,睡觉一定要留一盏小灯,冬天手脚冷,喜欢看悬疑片但是又怕突然吓人的那种。她喜欢拿铁,以前每次都要加糖。她不喜欢别人动她手机,心情不好的时候会自己待着——”
说到这里,他停了。
林渡没打断他。
那些答案都是真的。
至少曾经是真的。
陈屿忽然发现,他说得最顺的,大多是很久以前就知道的东西。
至于今年呢?
今年许棠换了部门。
公司搬了。
她工作内容变了。
他们最长十一天没有好好说话。
这些事情也是真的。
只是他知道得很模糊。
林渡终于开口:
“你记得很多。”
陈屿没说话。
“但你记得的,大部分都是她以前是什么样。”
雨落在玻璃上。
细细的水痕往下滑。
林渡没有再说。
可陈屿忽然觉得那句话后面还有半句。
——那现在呢?
他不知道。
“我不是不在乎她。”
过了一会儿,陈屿说。
声音已经低下来。
“我知道。”
“你不知道。”
“那你说。”
陈屿抬起头。
“我这两年为什么这么忙?”
林渡没问。
他自己接着说:
“升职。”
“多接项目。”
“存钱。”
“我想早点把首付攒够。”
“城西那边我看过几套房。”
“虽然现在还差一点,但再有一年应该就够了。”
这些事他谁都没怎么说过。
包括许棠。
尤其是许棠。
他本来想等一切都确定以后再告诉她。
房子定了。
钱够了。
位置选好了。
然后给她一个完整的结果。
不是一句空话。
他甚至想过,如果条件允许,可以留一个小房间。
许棠喜欢看书。
以后可以做书房。
年糕也能有地方跑。
这些都不是假的。
陈屿是真的把她放进过自己的未来里。
“我不是只顾自己。”
他说。
“我做这些,本来就是为了我们。”
林渡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问:
“她知道吗?”
陈屿没有回答。
“首付。”
林渡说,“她知道你在存?”
“不知道。”
“看房呢?”
“不知道。”
“她说过想住城西?”
陈屿一怔。
“我们以前聊过买房。”
“城西?”
“……”
“书房?”
“她喜欢看书。”
“这不是回答。”
陈屿慢慢攥紧了咖啡杯。
“我只是想准备好了再告诉她。”
林渡点点头。
没有说对,也没有说错。
只是又问:
“那你准备未来的时候,她在做什么?”
陈屿抬眼。
“什么意思?”
“六月换工作,七月搬办公室。”
林渡看着他。
“她这一年的生活,你参与了多少?”
店里很安静。
磨豆机恰好停了。
陈屿第一次觉得,有些问题并不难。
甚至答案简单得难堪。
他每天都在想两个人的以后。
可许棠今天几点下班,现在具体做什么,为什么换部门,她新的办公室离家远不远——
他都不知道。
他把她放进了未来,却在不知不觉间,从她的现在里退了出去。
陈屿端起咖啡。
已经凉了。
他还是喝了一口。
“所以她是因为这个跟我分手?”
林渡摇头。
“我没这么说。”
“那是什么?”
“不知道。”
“你也不知道?”
“我又不是她。”
陈屿皱眉。
“那这一千块我到底买了什么?”
林渡看了眼他手机里那排越来越长的聊天空白。
“目前买到一个事实。”
“什么?”
“你说她突然离开。”
他停了一下。
“但至少从聊天记录看,不太突然。”
陈屿没说话。
林渡起身去吧台。
刚走两步,陈屿叫住他。
“那我现在怎么办?”
林渡回头。
“你不是想复合?”
“对。”
“那先别急着复合。”
“……”
“先弄清楚你们到底为什么分。”
陈屿在回声一直坐到快十点。
后面林渡没有再问什么。
他自己翻了很久聊天记录。
第一次不是去找那些证明“她还爱我”的话。
而是去看那些自己以前根本没注意过的东西。
四月许棠生日。
他那天出差。
凌晨十二点准时转了五千二。
备注:
生日快乐。
许棠第二天早上回复:
谢谢。
当时陈屿觉得很正常。
现在看,那两个字显得异常客气。
五月。
三天没有联系。
六月。
七天。
七月。
十一天。
八月十九号。
许棠发来那段长消息。
陈屿没有重新完整看。
他已经看过太多遍。
最后几句几乎能背下来。
陈屿,我想了很久。
我们到这里吧。
不是因为别人,也不是因为某一件事。
我只是累了。
他一直把重点放在“不是因为某一件事”。
既然没有具体事件,那就说明还有机会弥补。
工作可以少一点。
以后可以多陪她。
首付可以晚一点。
房子也可以重新选。
只要告诉她这些,就还有可能。
可今晚再看,他忽然注意到最后那句。
我只是累了。
不是生气。
不是失望。
是累。
这三个词以前在他脑子里没有区别。
现在好像有了。
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陈屿低头。
他几乎是立刻坐直。
许棠。
他们已经好几天没联系。
消息只有两行。
我还有点东西在你那里。
周六下午过去拿,方便吗?
陈屿盯着屏幕。
心脏很快跳了两下。
周六。
还有三天。
她愿意见面。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他已经开始想该说什么。
工作。
首付。
房子。
以后不会再这样。
他甚至已经打开备忘录,准备先把要说的话列出来。
林渡端着杯子从旁边经过。
看见他的动作。
“她找你了?”
陈屿抬头。
“周六来拿东西。”
林渡停了一下。
“多少?”
“什么多少?”
“东西。”
“没多少。”
“那就别搞得像搬家。”
陈屿愣了一下。
“本来就没住一起。”
“我知道。”
林渡说完要走。
陈屿叫住他。
“我想趁那天跟她说清楚。”
“说什么?”
“房子的事。”
林渡看向他。
“还有我以后可以少加班。”
“先别说。”
“为什么?”
“也别道歉。”
“……”
“别问她还有没有可能。”
陈屿彻底皱起眉。
“那我干什么?”
林渡看了他几秒。
“听。”
“听什么?”
“她来拿的是自己的东西。”
林渡说。
“如果她愿意顺便说点别的——”
“你就听完。”
陈屿还想问。
林渡已经转身回了吧台。
靠窗的位置空了下来。
店里最后一个客人刚走。
陈屿一个人坐在原处。
手机屏幕仍亮着。
周六下午过去拿,方便吗?
他慢慢打下一个字。
好。
停了一下。
又把后面原本想补的那一长串删掉。
最终只发出去两个字。
可以。
消息送达。
没有新的回复。
陈屿把手机扣在桌上。
这是他们分手以后,他第一次没有立刻解释什么。
也是第一次,他隐约意识到——
有些关系真正坏掉的时候,并没有一声巨响。
只是一个人还在认真准备两个人的以后。
另一个人已经很久,没有被问过今天过得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