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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入住 陈漠是一个 ...

  •   陈漠是一个土生土长的农村孩子,这个名字是他后来自己改的。

      他原本叫陈墨,他爸希望他胸中有墨,做个有文化有知识涵养的人,等他爸一死,他就跟成了寡妇的王美生说要改名,美其名曰告别过去向前看,其实是他想变得再冷漠一点。

      那个时候的他才小学四年级,他爸刚死,王美生就破釜沉舟地带着全部遗产来城里发展。

      一辆小面包车,摇摇晃晃,颠了快三个小时,把他们带到了首都——明都。

      明都物价高,租房吃饭交通都要花销,王美生深知不能只依赖遗产活着,于是靠着常年照顾人的手艺在医院找到份护工的工作,来覆盖他们母子二人的日常开销,他们租的房子是老破小的一室一厅,旁边就是王美生工作的医院,附近还有个小学和一个中学。

      改完名字的陈漠还真挺有那范儿,喜欢戴帽子,喜欢手插兜,两瓣嘴唇大部分时候都是闭着的,不喜欢笑。

      喜欢这种气质的会说他沉稳、不毛躁;不喜欢的会说他高冷、不合群、有距离感,越是年纪小的孩子对他的评价越是后者。

      上小学的时候,陈漠基本是独来独往,因为身边的同学都怕他。

      上了初中之后情况就变了,受一些言情小说和电视剧的影响,那会儿正流行有神秘感的高冷酷哥人设,陈漠是耐看型,成绩也好,班上快一半儿的女同学都暗恋过他。

      他上的初中是六中,大名鼎鼎的风气差,青春期的小孩儿什么都干得出来,就陈漠受女生欢迎这条,不知怎的拨动了一些人的神经,让他们觉得权威被挑战,开始处处针对他。

      令陈漠印象最深的一次当属初二刚开学的时候。

      那个九月,明都突然由夏入冬,气温反常到上了新闻。风一吹,叶子落了一地。

      仅十度的天气里,还穿着短袖校服的陈漠本该觉着冷,但他喉咙发热,胃里发烧,头晕到站都站不起来。学校厕所的瓷砖地板摸着冰凉,他想趴在上面散热,却被人拉了起来。

      几个混混围了一圈,领头的只穿了个黑色背心,臂膀上的纹身跟他的人一样张扬霸道,他把烟头咬在嘴里,动动手指,“接着给我灌,妈的整天闷骚着不说话,一会儿拉出去给那帮女生看看,看看醉了以后到底是个什么德行。呵,好学生。”

      这种学生平时身上都揣着刀的,资历浅点的老师都不敢管,只要不闹得太大,资历深的老师一般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他们在六中可以算是横行霸道。

      口腔被酒瓶撑到麻木,酒精浸泡着陈漠的大脑,他已经完全醉了。

      昏昏沉沉中酒瓶掉落在地,周围一阵骚动之后,陈漠感觉自己被扶了起来,有人拍着他的脸颊。

      妈?

      不、不是。

      这个点王美生应该在医院上班,何况如果是她看到这幕,早扯着嗓子跟人干架了,怎么会这么轻柔地拍自己的脸颊。

      对方拍完脸开始掐他人中,陈漠努力想睁开眼,鼻腔内突然涌进一阵香气,像是刚剥完橘子留存在大拇指尖的味道,他感觉心跳都舒缓了一些,不再那么紊乱了。

      拇指离开后,他的脸被迫贴到一片柔软的衣物上,陈漠颤动着眼皮,眼睛睁开一条缝,模糊不清的视野里他看到一个银灰色的铭牌,上面写着——诚华中学。

      他不是自己学校的人。

      “送你去医务室。”

      很靠谱,很让人安心的声音。

      他被人拉到肩膀上,陈漠悄悄动了动鼻子,衣领上面还有残留的洗衣粉的香气,他沉迷在香气之中,渐渐失去了意识。

      自那以后,陈漠经常做一个梦,梦的过程不大愉快,但结局总是美好的,那个挂着“诚华中学”铭牌的男生总能在关键时刻出现,救了他一次又一次。

      在还未脱离中二的少年时期时,陈漠是相信命运的指引的。

      所以他竭尽全力考上诚华中学,并且对这个中学产生了前所未有的向往。

      中考后的八月末正值入秋前的最后一段高温。

      下午四五点的顶楼像个大蒸笼,连地板都是温热的。屋里没有空调,陈漠热得实在受不了,拿上练习册下楼找了个树荫坐着。

      刚坐下,正好碰着下班回家的刘阿姨,“哎,小陈啊,怎么最近好久没见着你妈了呢?”

      刘阿姨住在对门,是个护士,也在旁边的医院上班,偶尔见着王美生会打个招呼,有空会一起唠嗑,两个人都是单亲妈妈,还挺聊得来。

      陈漠答道,“我妈换了份工作。”

      刘阿姨一听,来了兴致,走到同一片阴影下,原本疲惫的双目闪着光,“是什么工作呀?”

      干护士的都被压榨得不轻,她早就想换份工作,却不知道除了护士自己还能干什么。不过等陈漠说完王美生做的是有护工属性的居家保姆后,她就随意寒暄两句回家做饭去了。她知道这种工作给的钱不会少,因为脏活累活都得干,还要全天候照顾病人,累就不说了,主要平时没法见着孩子,她不愿意。

      陈漠坐在树下,一根笔在指尖几番轮转,直到看不清册子上的字儿才回家。

      天儿热,他也不是很饿,就从冰箱里拿了根黄瓜啃,塑料拖鞋踩在木地板上啪嗒啪嗒的,陈漠在客厅里打转,总觉得自己还有什么事儿没干。

      他不经意间瞥到墙上挂着的时钟,才发现快到王美生打电话的时间了。

      那没干的事儿可就多了。

      陈漠先去把马桶刷了,又去把晾在阳台三天的衣服收了,再去洗中午堆在水池里的碗筷,到时候王美生问起来好交代。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每次他略撒小谎都能被他妈识破,半个小时的关心电话就会变成一个半小时的卫生科普大会。久而久之,还是听话能让事情变得简单。

      干完活儿,他决定不听话地奖励自己一包辣条。塑料袋被撕开一道口子,一股不健康的味道传了出来,那是独属于垃圾食品的魅力,他刚捏了一根放进嘴里,指尖还沾着红油,门锁转动,王美生推门而进,笑盈盈地跟他打招呼,“漠漠,我回来啦。”

      陈漠愣在原地,还没来得及有什么动作就被王美生紧紧拥着,“真是好久没见,妈妈可想你了。”

      陈漠还支着手,在他逐渐快要窒息的时候,喉咙里憋出几个字,“让我……先……洗个手。”

      王美生放开他,声音是止不住地开心,“我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

      陈漠洗着手,随便哼了个声,心想一定是个天大的好消息,让王美生连辣条都注意不到。

      “你今晚收拾东西,明天就可以跟我一起搬到柏清阿姨家住。”

      陈漠关了水,扭过头,“啥?”

      王美生走到他身旁,殷切地又重复一遍,“你马上不是要开学了吗,她家离诚华中学可近了,就两条马路的距离。她还有个儿子,跟你同龄,也在那儿上高中,你住过去以后就有个伴了。”

      像是预料到他会回绝一样,王美生把好处一一列举出来劝他,不过这些并不令陈漠心动,他依旧想也不想就说,“我不要,我都不认识他们。”

      “不认识怎么啦?住久了就认识了。”王美生挽着他的胳膊哄,捏捏膀子捏捏小臂,“你自己住在这儿离得远,公交都得倒两次,上学不方便,我也不放心,到那边去我可以一起照顾呀。”

      “我不用你照顾,我自己生活也挺好的。”陈漠在裤子上拍拍水,然后往外走。

      人都是会权衡利弊的,陈漠也知道交通时间和住宿环境大概率会更好,但他不擅长跟人打交道,想到跟陌生人住在一起他就觉得尴尬,很多时候他不是故作高冷,而是他真的不喜欢说话,不知道该说什么。就这一条,足以抵消所有客观意义上的好处,所以他也很早就跟王美生说过不想住宿舍。

      王美生一向民主,很多陈漠不愿做的事不会逼着他做,只是她也有自己的利弊要权衡。这份工作挺好的,女主人性格好,友善,工资也高,就是每天见不到陈漠,人家也是看她过于记挂儿子,才提议让她把儿子接过来住的。

      王美生面露难色,“要不……我把工作辞了?”

      陈漠皱起眉,“为什么?你之前不是跟我说条件待遇都很好,比医院强多了吗?你看你这段时间都吃胖了。”

      王美生是劳碌命,手臂上都是精瘦的肌肉,没什么脂肪,现在脸圆了一点点,是气色红润、让人显得健康的胖,一看就知道她在那户人家做得真的不错。

      王美生摸摸自己的脸,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然后又变得忧愁,“但我每次看见她儿子,就会想要是我儿子也在身边该多好啊。明明都在一个城市,怎么竟然落得个母子分离呢?”

      陈漠说:“以前你做护工的时候也经常昼夜颠倒,彻夜不归的,咱们平时也见不着面,其实差不多。”

      王美生叹了口气,“那不是不得已嘛。现在有了对比,我难受啊。我每天给别人做营养均衡又丰盛的菜,我自己儿子却只能在家啃黄瓜。”

      她的眼睛瞟向垃圾桶的黄瓜把。

      陈漠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立马澄清道,“额……我那是不饿,没你想的那么可怜。”

      “你那么小就没了爸爸,现在妈妈也不在身边,不像人家……”王美生停不下来,越想越觉得自己亏待了他,“以后人家提前半小时起床也能慢慢悠悠去上学,我一想到你要至少提前一个半小时起床,还要独自挤公交过去,我心里这落差就大,春天秋天还好点,冬天多冻得慌呀……”

      陈漠一只手挡在身前,“打住!打住!我跟你去。行不行。别说了。”

      王美生是真心疼陈漠,得逞了也是真开心,月牙一般的眼睛眯起来之后,她动了动鼻子,眼睛一下锁定散发味道的东西,“你又吃辣条了?”

      陈漠选择溜之大吉,“我去收拾东西——”

      第二天陈漠和王美生就坐在搬家的出租车上,他们的东西不多,只有两个大编织袋,但也足以把两人之间的空隙填满。

      出租车师傅图省钱没开空调,只给车窗留了个小缝,汗味、劣质皮革、烟味在车内互相碰撞,不知道是薰得还是热得,陈漠头晕,脑袋抵在玻璃上,听王美生久违地唠叨了一路。

      唠叨的内容无非就是跟他说他不是去做客的,有什么累活重活要主动点,见了面叫阿姨好,后来变成着重夸别人家孩子,不仅长得清秀,学习也好,运动也好,全面发展,要多向人家学习。

      陈漠恹恹地闭上了眼。

      刚下出租车,陈漠两手拎着行李驻足在小区门前,太阳很大,他眯着眼抬头看——

      卓凌公馆四个大字耀武扬威地刻在入口的那面石墙上。

      门口有保安站岗,这么热的天还把每一颗扣子扣得严实,肩线笔挺,站姿挺拔,王美生拿出门禁卡走近的时候,他侧过身热情地说了声,“早上好。”

      王美生毕竟不是业主,到现在也不太习惯,就直说,“哎哎,你好你好。”

      陈漠跟在她后面,稀奇地看着这里的花花草草和池塘,不得不说,环境是真的不错。就在他全神贯注打量石子小路的时候,一只蝴蝶扑棱着翅膀在他鼻尖上停留了一刻,飞走了。

      陈漠摸了下鼻尖,轻轻提起嘴角。

      他以前在杂志上看到过,在西方文学中,蝴蝶常用来隐喻灵魂的蜕变、涅槃重生,刚才那短暂的一秒,大概预示着新生活的到来。

      他还真开始有点儿期待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入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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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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