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应允与心事 3. 林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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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不要答应？
这个念头只在苏桃语心底悬停了几秒。
午后的风褪去了晨间的燥热，带着秋日特有的微凉，拂过宿舍楼前的林荫道。此刻正是中午放学、食堂就餐的时间，路上往来都是赶去吃饭的学生，喧闹人声远远漫过来。头顶的日光穿过香樟层层叠叠的枝叶，在地面投下斑驳晃动的树影。
苏桃语微微定神。
她性子本就软，乐意助人，只是带着一点轻微的社恐，面对不算熟的人习惯安静内敛、保持距离，唯独在沈知柳、许辞安这类熟人面前，才会松弛活泼、毫无拘束。
她迟疑从不是怕麻烦，只是怕尘封多年的旧事被掀开。
小时候她琴感极佳、听音识谱极快，左右手配合天生协调，是实打实的有天赋。只是常年被母亲苛责否定，硬生生逼得放弃、多年不碰乐器。手感虽会生疏，但底子还在，只要稍微练练，找回状态根本不难，算不上什么难事。
看着眼前强撑着状态的叶昕宁，苏桃语终究没办法置之不理。
几秒斟酌后，她抬眼，目光干净温和，语气笃定：“我帮你。”
叶昕宁紧绷许久的肩线，骤然轻轻松了一截，眼底掠过一抹真切的松弛。
不等她开口，苏桃语认真补充了一句，分寸感恰到好处：“我很多年没练了，刚开始需要一点时间找手感，但我底子还在，会尽快把两首曲子都练熟。”
她依旧清醒坦荡，帮忙只是本心善意，没有半点依附、讨好与依赖。
叶昕宁望着她澄澈温顺的眉眼，心口却猛地轻轻一揪。
太像了。
认真应答时微微垂眸、温顺又执拗、温柔却不怯懦的模样，像极了从前坐在琴室里，耐心陪着她一遍遍磨合曲目的阿璃。
那道尘封多年的旧影，猝不及防和眼前的人微微重叠。
叶昕宁迅速压下心底翻涌的酸涩，强迫自己抽离恍惚。
她不能混淆，更不能移情代入。
只有她自己清楚，自己如今的疲惫和病痛全是日积月累熬出来的。
身为叶家嫡女，体面与尊严是刻在骨里的枷锁；同时身兼学生会副主席，课业、社团管理、大小公务层层堆叠，日日连轴轮转，从无空闲。身体最初只是轻微不适，她忙着学业、忙着家族应酬、忙着维持所有人眼中完美的模样，一次次错过检查休养，小毛病积重难返，才拖成了反复发作的阑尾炎。
而这场年末校园音乐会，于别人而言只是一场普通演出，于她却是必须稳住的门面。
叶家最重声誉脸面，父母向来严苛挑剔。一旦她演出失误、临场翻车，迎接她的只会是无休止的数落、否定与攀比，整个冬日假期都会被压抑的指责填满，颜面尽失。
她输不起。
所以哪怕身心俱疲、病痛缠身，她也要死死撑住，穷尽所有办法兜底。
也正因如此，她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苏桃语只做辅助打杂。
叶昕宁压下眼底所有复杂心绪，抬眸看向她，语气认真坦诚，说清了自己全部规划：“桃语，我想让你把两首曲子全部练熟。”
苏桃语微微一愣。
“演出当天我会尽力撑着上台。”叶昕宁缓缓解释清楚全盘安排，逻辑清晰、思虑周全，“如果我身体状态稳定，整场就由我独自完成表演。如果当天腹痛严重、状态太差，我撑不住完整独奏，我们就双人合奏；若是我完全无法登台，就辛苦你全权代替我完成整场演出。”
这是她能想到的、最稳妥周全的万全之策。
既保全自己最后的体面，也提前做好了所有兜底退路，绝不辜负舞台，也不辜负来之不易的帮忙。
苏桃语瞬间了然，轻轻点头：“我明白了，我会好好练，保证不掉链子。”
温顺、听话、靠谱。
又是和阿璃如出一辙的性子。
叶昕宁心口又是轻轻一涩，连忙移开视线，掩去眸底深处无人知晓的怅然与拉扯，轻声道谢：“真的谢谢你。这段时间辛苦你了，之后所有空闲排练时间，我全部配合你的节奏。”
“没事的学姐。”
话音刚落，苏桃语猛地想起什么，眼底掠过一丝慌张。
现在是午饭时间！
沈知柳还在食堂等着她一起吃饭！
她立刻抬眼，带着点歉意匆匆开口：“学姐，我先不跟你多说啦，我朋友还在食堂等我，我先走了！排练的时间我们之后再敲定！”
微社恐褪去，面对熟悉的生活琐事，瞬间露出了少年人鲜活灵动的模样。
叶昕宁看着她骤然鲜活起来的眉眼，心底那点沉郁的怅然稍稍散开，轻轻颔首：“好，你快去吃饭，不急。”
“嗯！学姐再见！”
苏桃语摆摆手，转身脚步轻快地快步跑向食堂方向，背影干净鲜活，灵动又坦荡。
全程坦荡自如，没有半分留恋、半分依赖，只是纯粹帮完忙、奔赴自己的朋友与生活。
林荫道下终于只剩叶昕宁一人。
正午暖风吹动她的发丝，小腹隐隐的钝感迟迟不散，叠加着连日熬夜工作、高压紧绷的疲惫，沉沉压在肩头。阳光穿过香樟枝叶，落在她身上，光影斑驳。
旁人只看见她风光无限、完美无缺，是耀眼的叶家大小姐、是干练的学生会干部。
无人知晓，她是靠着一口撑门面的气，硬生生扛住了所有劳累与病痛。
她抬眸望着苏桃语消失在路口的背影，眼底翻涌着无人知晓的自我拉扯。
苏桃语温柔、善良、热心、有天赋、温顺靠谱。
性子、神态、认真弹琴的模样，无一不像极了当年的阿璃。
可她清清楚楚明白——
苏桃语是苏桃语。
不是替身，不是慰藉，不是旧人重来。
只是偏偏凑巧，世间有一个人，眉眼性情，撞透了她尘封多年的思念。
她抬手轻轻按压住小腹，敛去眼底所有情绪，重新变回那个清冷自持、滴水不漏的叶昕宁。
为了叶家的脸面，为了不落入父母的口舌，为了熬过这场必须完美的演出。
这一次，她只能赌一把。
赌自己能撑到演出那天，也赌自己能稳住心神，绝不把苏桃语，错当成阿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