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雪化后是春天 她生命最后 ...

  •   后来陆烬言才明白,“拾光”旧书店那声沉闷的“吱呀”,不是旧时光的叹息,是江挽月生命倒计时的读秒。而十六岁那天的雪,之所以冷得刻骨,是因为他伸手想牵住的,是一个正在急速流失温度、却拼命想给他最后一点光的灵魂。
      他跟着她走进书店,下意识地把那双洗得发白、鞋底磨平的运动鞋往门框的阴影里藏。江挽月熟门熟路地拉他坐在靠窗的位置,窗玻璃上蒙着雾气。她从口袋里摸出一叠皱巴巴的彩纸,指尖翻飞,几十秒后,一只天蓝色的纸鹤——和他校服衬衫一个颜色——轻盈地落在他面前。
      “送你的。”她笑得眉眼弯弯,眼睛亮得像窗外飘落的初雪,“看你一天都板着脸,折只纸鹤给你,希望能让你开心点。”
      陆烬言盯着那只纸鹤,喉结剧烈地滚动。他习惯了被抛弃,习惯了深夜的叹气。从来没有人,会主动送他礼物,仅仅是为了让他“开心点”。
      他伸出手指,极其小心地碰了碰纸鹤翘起的翅膀,像是怕惊扰了这偷来的、易碎的光。
      “……谢谢。”他低声说,声音哑得厉害。
      江挽月托着腮看他,目光落在他紧紧攥着纸鹤、指节泛白的手上,轻声问:“陆烬言,你以前是不是经常一个人?”
      陆烬言的动作瞬间僵住了。
      “你刚才接奶茶的时候,整个人绷得像块石头。”江挽月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根最细的针,精准地扎进了他心里最柔软、也最不敢示人的地方,“别人对你好,你第一反应不是高兴,而是害怕。你怕还不起,对不对?”
      陆烬言猛地抬起头,撞进她清澈见底的眼眸里。那双眼睛里没有怜悯,没有施舍,只有一种近乎残忍的洞悉。
      她没有再追问,只是伸出手,轻轻覆在他攥着纸鹤的手背上。她手背上那块硬币大小的、新烫的疤痕,正好贴在他冰凉的皮肤上。
      “以后不会了。”她看着他,语气轻快得像是在谈论明天会不会出太阳,“我陪你。”
      窗外的雪下得更大了。
      陆烬言看着她,眼眶一点点无法控制地泛红。他把那只天蓝色的纸鹤小心翼翼地、珍而重之地放进贴身衬衫的口袋里,隔着薄薄的布料,能感受到它轻飘飘的、却仿佛有千斤重的存在。
      一个念头野蛮生长:这束光,是他的。谁也不能夺走,死神也不行。
      他永远都不会知道,就在他低下头、近乎虔诚地把纸鹤藏进口袋的那一秒,江挽月眼底那层明亮的光,瞬间碎成了冰冷的齑粉。
      她死死盯着陆烬言因为用力而泛白的指节,自己的指甲早已深深掐进掌心的嫩肉里,留下几个月牙形的血痕。
      昨晚,她那个酒鬼父亲又喝醉了,把烧得滚烫的开水壶直接砸在了她伸出来阻拦的手上。她躲在冰冷的被子里,咬着早已破烂的枕头哭了一整夜,连呼吸都带着铁锈般的血腥味。今天早上,她涂了厚厚一层劣质的遮瑕膏,却怎么也盖不住那块狰狞的、红肿的疤。
      可当她看到陆烬言穿着那件明显大两号的、袖口磨破的旧羽绒服,像一块被世界遗忘的、随时会被冻死的石头一样,沉默地站在冰天雪地里时……
      她还是咬着牙,把手从口袋里拿了出来,伸向了他。
      “咳咳……”
      一阵压抑不住的剧咳猛地从她胸腔炸开。江挽月慌乱地别过脸,抓过桌上那张包彩纸的旧报纸死死捂住口鼻。
      陆烬言看见她单薄的脊背剧烈地颤抖,看见旧报纸边缘,迅速洇开一团刺目、黏稠的暗红。那红色,和她手背上狰狞的烫疤一样,灼伤了他的眼睛。
      几秒后,她转回身,脸上血色尽失,却努力扬起一个更大的笑容。
      “没事,”她冲他眨了眨眼,笑得像只偷到了糖的猫,“就是呛了一下。陆烬言,你信不信,等这场雪化了,春天就会来了?”
      “我信。”陆烬言看着她,一字一顿地说,每个字都像是从心脏最深处掏出来的誓言。他握着那只沾染了细微雪沫和一丝若有若无铁锈味的纸鹤,感觉它重若千钧,且滚烫。
      江挽月垂下眼眸,长长的睫毛掩盖了所有情绪。她看着窗外灰白混沌的天空,嘴角那抹强撑的笑意,一点点淡去,最终消失无踪。
      她不信。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身体里像是有什么重要的东西正在迅速腐烂、崩塌。医生隐晦的话,咳出的血丝,日夜不休的疼痛……都在告诉她,她等不到下一个枝繁叶茂的夏天了。
      她只是觉得,太遗憾了。
      江挽月深吸了一口气,把眼底那点即将决堤的滚烫水汽,死死逼了回去。她拿起桌上那支漏墨的蓝色圆珠笔,在另一只白色的纸鹤翅膀内侧,用尽全身力气,写下了一行极小极小、几乎要看不清的字。
      然后,她趁陆烬言低头摩挲那只蓝色纸鹤的时候,飞快地将白色纸鹤塞进了他旧书包最深的夹层里。
      “这只不许现在看。”她冲他比了个“嘘”的手势,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和一种近乎悲壮的温柔,“等你以后……遇到很难很难、觉得天都要塌下来、快要撑不下去的时候,再打开它。”
      陆烬言看着她异常郑重的表情,虽然不解,却还是认真地点了点头。
      他当时想都没想,就在心里默默回了一句:“只要你在,我就永远不会有撑不下去的时候。”
      他根本没意识到,江挽月看着他的眼神,温柔得像是在看一个即将远行、此生再难相见的故人。她不是在给他留护身符。
      她是在给他留遗言。
      那天从“拾光”出来,雪下得铺天盖地。两人并肩走在回学校那条被积雪覆盖的小路上,身后留下一串深深浅浅的脚印。江挽月的手一直紧紧揣在大衣口袋里。陆烬言看着她被冻得通红的鼻尖和耳垂,心里突然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滚烫的冲动。
      他下意识地伸出手,指尖微颤,想去牵她那只始终藏在口袋里的手。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碰到她厚重袖口的那一瞬间,他忽然感觉到一阵异常的、刺骨的冰冷——那不是属于冬天的严寒,而是一种从骨髓深处透出来的、湿漉漉的、带着死亡气息的寒意。
      十六岁的陆烬言被这阵突如其来的寒意吓得心头一悸,猛地缩回了手。他眨了眨眼,以为是风雪带来的错觉,只是默默地、更紧地握了握自己冰冷的拳头,继续埋头往前走。
      而江挽月,只是在他转过头去的那一秒,微微侧过脸,深深地、近乎贪婪地看了一眼他挺拔却单薄的背影。然后,她把那只冷得像冰一样的手,往大衣口袋的深处,藏了又藏。
      后来的很多年里,陆烬言在无数个濒临崩溃、觉得世界一片漆黑的深夜里,都会神经质地摸向书包深处,触碰那只早已被遗忘的白色纸鹤。但他从来没有打开过。
      因为他舍不得。他怕。怕一旦打开了,她留在这个冰冷世界上、留给他的最后一点痕迹,那点带着她指尖温度和气息的念想,就彻底没了。
      直到十年后,二十六岁那年的一个同样暴雪的夜晚,他跪在弥漫着消毒水气味的病床前,颤抖着、终于亲手拆开了那只早已褪色发脆的纸鹤。
      泛黄的纸翼内侧,用褪色到几乎模糊的蓝色圆珠笔,写着一行歪歪扭扭、却仿佛用尽了一个少女全部生命力的字:
      【陆烬言,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请你一定要、一定要替我好好活下去。不要难过,因为雪化了,就是春天。】
      窗外大雪纷飞,屋内寂静无声。他捧着那张轻飘飘的纸,突然想起十六岁那个雪天,她笑着说“你信不信,等这场雪化了,春天就会来了”。
      原来她从那时起,就在为他准备一个没有她的、孤独的春天。
      原来她连死,都在替他打算。
      雪落无声。他瘫坐在冰冷的地上,忽然想起离开书店时,那个耳背的老板嘟囔了一句:“那女娃子,上周是不是来退了她预付的全年租金?说是……用不着了。”
      陆烬言浑身的血液,在那一刻彻底冻结。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