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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第 43 章 归期 ...

  •   武汉的气温一日日回暖,城市也慢慢复苏。姜音身体稳步恢复,又继续在医疗队完成一段时间的支援工作。周子宁的志愿物资对接任务也还在同步推进。忙碌之余,两人终于不用再隔着一层玻璃窗遥遥相望。
      下班之后可以短暂同行,走在逐渐恢复烟火气的街道,吃一碗简单热饭。
      热饭通常是就近的小馆子。一碗面,一碟小菜,两瓶温水。他们不挑。姜音刚出院那阵胃口还浅,吃不多,周子宁就把自己碗里的青菜夹给她。两个人面对面坐着,谁也不怎么说话,听隔壁桌聊家里的孩子,聊解封后第一顿要吃什么。
      只是经历过这场生死风波,两个人身上都沉淀下一层不一样的东西。
      见过无数生离,姜音再面对急诊科的病痛、绝望,心底多了一份沉静的悲悯。新来的护士手忙脚乱,她不再急着训斥,先接过手做完,再慢慢教。家属在门口拍着玻璃哭,她走出去,把人扶到长椅上,递一杯水。
      而周子宁,少年时代刻在骨血里对于别离的惶恐,在亲眼见证重逢之后,终于被实实在在的陪伴慢慢抚平。他不再半夜醒过来摸身边的位置是不是空的。
      医疗队撤离的通知下达。
      通知下来那天,队里开了个短会。有人在群里发了一张合照,背景是病区那扇曾经画过兔子的玻璃。兔子早就被擦干净了,玻璃擦得透亮。
      踏上返程列车那天,窗外风景飞速向后掠去。离开这座留下沉重印记的城市,姜音的背包里放着两样珍贵物件:一张画着歪扭兔子的纸片,还有那枚被岁月磨得圆滑的旧硬币。
      纸片是从本子上撕下来的,边角不齐。她把它夹在病历本里,一路带着。
      列车驶出武汉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车站的钟楼慢慢退到远处。她没有哭,只是把额头抵在车窗上,坐了很久。
      邻座的医疗队同事已经睡着了,头歪在椅背上。车厢里很安静,只有车轮碾过铁轨的声音,一下一下,规律得像心跳。
      她从背包里掏出那张兔子画纸,又看了一眼。兔子画得很笨,耳朵一只长一只短,旁边那行“等你出来”的字写得比兔子还笨。她把纸折好,重新塞回背包夹层。
      回到熟悉的城市。
      站台上樊女士来接。姜音远远看见她,樊女士站在人堆里,头发比走时白了一点,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桶。看见女儿,她没扑上来,只是把保温桶递过去,说了句“先回家喝汤”。
      姜音重新回归市三院急诊科。依旧是白班夜班轮转,抢救、问诊、写病历,往日熟悉的喧嚣再次包裹住她。可很多心境已经悄悄改变。
      科室为她归队摆了简单的一桌饭。周敏护士长拉着她的手看了半天,说“瘦了”。老赵主任坐在主位上,没多话,只端起茶杯跟她碰了一下。胖橘照旧蜷在护士站底下,看见她,尾巴尖动了动。
      饭桌上,方医生讲起她走后科室里的一些事。说有个老太太出院那天,非要把自家腌的咸菜塞给护士站,说要谢谢“那个去武汉的姜医生”。说有个醉汉闹事,周敏一个人把人劝走了。说林小满已经能独立值夜班,只是偶尔还会在病历上写错日期。
      姜音听着,一句一句记在心里。这些人和事,她离开的时候不觉得有多重,回来再听,才知道这几个月科室是怎么一天天撑过来的。
      周子宁回归高校讲台。课堂之上依旧是从容温润的中文系副教授。只是下课之后,他不再只是站在医大香樟树下独自伫立。结束授课,他便驱车赶往医院。
      还是会有深夜夜班。急诊大楼门口的梧桐树下,依旧常常等候着那道熟悉身影。
      但不再是从前那种惴惴不安、单方面的苦苦等候。历经风雨之后,陪伴变成双向的承接。疲惫的时候可以倾诉心事,压抑难过的时候,不必一个人硬扛。
      他带饭来,她带病历本下去。两个人在车里吃完,她再回去接班。有时候她太忙,他就把保温袋挂在急诊楼门把手上,发一条消息:“挂着了,趁热。”
      有一回她下班出来,看见他靠在车边上睡着了。十一月的夜里,风很硬。他手里还攥着一本没翻开的书。她没叫醒他,在他旁边站了一会儿,替他把敞开的车窗摇上去一点。
      他醒过来的时候,第一句话是:“饭吃了吗。”
      闲暇的夜晚,待在家中沙发,他们偶尔会拿出来那枚旧硬币,或是那张兔子画纸。轻声聊起当年隔离病房,聊起林佩兰医生,聊起方医生、陈护士,聊起急诊科室里每一个并肩扛过风浪的人。那些共同扛过的苦难,变成心底沉甸甸的印记。
      林佩兰医生是去年冬天走的。姜音没能见上最后一面。她把那本扉页签着“林佩兰”的旧《边城》放在书架最显眼的一格。周子宁内页那句“我在这”,她一直没跟他点破。
      有些夜晚,她下了夜班回来,周子宁已经睡了。她不吵醒他,自己摸黑去书架上把《边城》抽出来,翻到那一页,借着走廊的灯看一眼那三个字。看完再合回去,轻轻躺回他身边。
      两家长辈见他们平安归来,悬着的心终于落地。两方父母坐在一起吃了一顿家常饭,敲定年末办一场小型家宴婚礼。不求盛大排场,只求亲友齐聚,安稳相守。
      饭局订在一家不起眼的馆子。周子宁养父母来的,养母拉着樊女士的手,两个老太太聊了一下午菜价。养父沈建国话不多,只在散席的时候拍了拍周子宁的肩,说:“好好待人姑娘。”
      樊女士那天穿了一件半新的灰呢外套,头发特意烫过。她平时在课堂上是说一不二的人,那天却话不多,只是不停给姜音碗里夹菜。散席的时候,她拉着养母的手说:“两个孩子都不容易,往后互相照应。”养母连连点头。
      没有奢华的钻戒,那枚陪伴周子宁长大的旧硬币,便是二人之间独有的信物。
      饭桌上,养母握着姜音的手,眼眶微微泛红。这么多年看着周子宁在孤单与不安中长大,如今终于寻得可以彼此托付的人,心中一块大石才算真正落下。姜音的父母也满心宽慰,不必女儿追求多么轰轰烈烈的光景,只盼往后岁岁平安,有人知她辛苦,懂她的身不由己。
      从餐馆走出来,夜色铺满天际。晚风卷起街边梧桐的落叶,沙沙作响。两人并肩缓步前行,路灯把两道影子交叠投射在地面。
      姜音把那枚旧硬币取出来,托在掌心。金属被无数次摩挲,边角温润,没有璀璨的光泽,却沉淀了两代人的时光,装着少年的惶惑,也装着劫后余生的相守。
      路边有家还没打烊的小店,玻璃上蒙着一层油雾。里面传出电视机的声音,在播一档老掉牙的连续剧。两个老板模样的人趴在柜台上打哈欠。
      “没有盛大仪式,你会不会觉得遗憾。”周子宁侧过头轻声问。
      姜音摇了摇头,把硬币放回他手心。“真正的相守,本就不在排场。我们已经见过太多来不及,能够平安相伴,已经是莫大幸运。”
      那些隔着玻璃窗相望的日夜,香樟树下遥遥伫立的岁月,武汉漫天风雨里的煎熬等待,全部化作此刻触手可及的安稳。
      姜音忽然停下脚步。她从口袋里掏出那枚硬币,又看了一眼。硬币在路灯下没有光,就是一枚旧金属。可她握在手里,能感觉到它的温度。
      “你知道吗,”她说,“在武汉那阵子,我烧得最厉害的时候,梦见的不是什么大事。就梦见我们科室那台老监护仪,滴滴地响。”
      周子宁没接话,只是侧耳听着。
      “那时候我想,等我出去了,就回去听那个声音。”她说,“没想到真出来了。”
      往后的日子依旧不会全然顺遂。急诊科永远有数不清的抢救与离别,高校教研备课也会有琐碎烦忧。他们依旧要面对夜班、突发急诊、各自生活里层出不穷的难题。
      但不一样的是,往后风雨袭来之时,再也不必一个人独自硬撑。
      周子宁收拢手掌,牢牢攥住那枚硬币,另一只手伸过来,握住姜音的手。十指相扣,掌心温度相融。
      街道灯火绵延向前,属于他们的平凡岁月,正缓缓铺展开来。
      那天晚上回到家,姜音把那枚旧硬币找出来,放在台灯下看了很久。硬币在光里翻过一面,又翻过一面。她想起路灯下他说“是”的时候,耳尖那一点红。她把硬币收进床头柜的小抽屉,和那张兔子画纸放在一起。
      周子宁洗完澡出来,看见她已经躺下了。他没开灯,摸黑躺到她旁边。她伸手过来,摸到他的手,握了一下,又睡过去了。
      那一夜他睡得很沉。很久没有这样沉过。
      窗外的风停了,只有远处偶尔驶过的车声。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他肩膀。呼吸慢慢匀了。他也跟着睡过去。一夜无梦。这是他这些年少有的好觉。窗外天还没亮。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她露在外面的肩膀。
      她没醒,睡得很沉。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3章 第 4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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