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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听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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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子宁的公开课,姜音是偶然听他提起的。
那天二人晚饭小聚,周子宁接到教研室电话,通知周五下午公开课的课件已经发送邮箱,提醒他提前备课。挂掉电话,他指尖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随口和姜音聊起这件事。
"周五下午我有一堂公开课。院里不少同行也会过来旁听。"
"几点?"
"两点半。"
话语平淡随意,没有刻意邀约。姜音默默记在了心里。
周四晚间,姜音核对排班,周五下午刚好轮休。急诊科难得的完整空闲。她没有提前告知周子宁,打算悄悄过去,给他一个小小的惊喜。
周五下午,医大校园里人来人往。深秋银杏叶铺了一地,不少学生抱着书本匆匆赶路。姜音走进教学楼,寻到阶梯教室,没有往前排凑,放轻脚步,在后排靠窗空位悄悄落座。
这间大阶梯教室坐得半满,成分很杂:有本专业必修的本科生,蹭学分的其他院系学生,还有后排零星几位抱着听课记录本、来观摩教学的青年教师。有人桌上摊着厚厚的考研真题,也有人桌面干干净净只摆一部手机。
两点半,上课铃声响起。
周子宁自侧门走入教室。一身剪裁得体的深灰色正装衬衫,袖口扣得一丝不苟,头发打理得干净利落。走到讲台之后,调试电脑与话筒。抬眼,目光淡淡扫过满堂学生。
"今天我们来讲沈从文的《边城》。"他声音不高,却清晰传遍整间阶梯教室,"大家有读过原著的吗?"
台下零零星星举起几只手臂。
姜音顺着视线望过去:第一排一个女生笔尖已经悬在笔记本上方,举手的动作急切,考研的压力压在她身上,不放过课堂上任何一个可以化作考点的观点;中间靠后的位置,一个男生把头埋得很低,手机搁在课桌下,只是为了凑够通识课的学时,听到提问便把头埋得更深;教室最角落,一个戴黑框眼镜的男生脊背坐得笔直,双手空空,没有摊开书本,眼神专注地盯着讲台。
周子宁微微颔首,并不苛责那些没有举手的人,转身,粉笔落在黑板,写下三个字:渡口、等待、归。
"这三个词,便是整部《边城》的骨架。"他语调平稳,"今天我们不细叙故事情节,来解读这三层内核。"
他转过身,点开 PPT。屏幕上是一张湘西渡口的老照片,水面上一只渡船,对岸是黛色的山。
"先说渡口。"他说,"渡口是一个人等另一个人的地方。可渡口从来不只渡人,它也渡时间。翠翠在渡口等的,从来不是某个人,是一种她自己也说不清楚的东西。"
姜音倚靠椅背,静静望向讲台上的人。
从前约会闲谈之时,她所见的周子宁,温柔体贴,分寸感十足。此刻站在讲台之上,引经据典,层层剖析文本,侃侃而谈,锋芒藏于温润之下。他讲翠翠在渡船上的那些日子,讲白塔的倒掉与重修,讲二老的走与归。粉笔灰落在他袖口上,他也不拍。
"翠翠的等待,并非全然被动。"周子宁目光扫过台下听众,"她日日守在渡口,不是单纯苦等某个人归来。她是在等待一个答案,一个连她自己都尚且懵懂的答案。"
话音落下,他视线缓缓掠过后排,猝不及防对上姜音的双眼。
一瞬间,他指尖捏着的 PPT 翻页遥控器顿了顿,险些翻错页面。耳尖飞快掠过一丝极淡的红,他很快恢复镇定,不动声色移开目光,继续讲课。
姜音的唇角悄悄扬起一丝极淡笑意。
台下众生百态。埋头刷题的考研女生奋笔疾书,把每一句评述尽数摘抄;混学分的男生趁老师目光投向别处,偷偷划开手机屏幕;唯独角落那个内向男生,全程没有低头,偶尔微微蹙眉,跟着讲述思考。
后来有女生举手作答,观点有所偏颇,把全篇简单粗暴归结为爱情悲剧。周子宁没有直接否定,循循善诱,慢慢引导对方理顺思路。那名女生落座之时,脸上满是豁然开朗的神色。
下课铃声响起,教室里响起一阵掌声。周子宁微微颔首致意,轻声道:"下课。"
他合上电脑,低头收拾课件讲义。人群涌动,一部分学生直接收拾东西离开,还有不少学生围上讲台,提出各式各样的文学问题。考研女生追问考点梳理,角落里那个内向男生攥着一张皱巴巴便签纸,犹豫许久才挤上前,小声问起书中关于"故土漂泊"的解读。
周子宁不管问题大小,全都耐心一一解答。
姜音坐在后排没动。她看着他被学生围在中间,一个一个问题答过去,语气始终是平的,不急不躁。有个学生问得很幼稚,他也没有敷衍,认认真真听完,才开口回答。
那个考研女生追问了三个考点,他从沈从文的创作背景讲到七十年代末的文学语境,条理清楚。角落里的男生攥着便签纸挤上来,声音很小,说"老师,我觉得翠翠等的不是傩送,是她爷爷没说完的那句话"。
周子宁愣了一下,随即点头,说"你这个读法,比课本上的好"。男生的耳朵一下子红了,攥着便签纸退回去,没再说话。
待到学生尽数散去,来观摩的青年教师也收拾记录本离开,阶梯教室渐渐空旷。周子宁快步穿过一排排座位,径直走向后排靠窗的位置。
看见姜音,眼底漾开真切的惊喜。
"你来了。"
"嗯,完整听完一堂课。"
周子宁稍稍局促:"方才看见你的那一刻,差点弄错 PPT。"
姜音淡淡打趣:"周老师的课,水准尚可。"
"仅仅只是尚可?"周子宁眉峰轻轻一挑。
"比我预想之中要好上不少。"
二人相视一笑。周子宁伸手,自然牵住姜音的手。
"跟我来,带你看一样东西。"
"是什么?"
"过来就知道。"
他牵着姜音走出阶梯教室,穿过长廊,来到教员休息室。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们两个人的脚步声。两边的办公室门都关着,偶尔传来打印机的声音。
房间不大,靠墙立着高高的书架,窗边摆放一张书桌。桌上摞着一叠改了一半的论文稿,旁边是半杯凉了的茶。书架上的书排得很整齐,文学类居多,有几本翻得旧了,书脊发白。
周子宁走到书架跟前,伸手取下一本泛黄老旧的旧书,递至姜音手中。
姜音低头看去,是旧版《边城》,书脊磨损,扉页之上写着娟秀钢笔字迹:林佩兰。
姜音指尖微微一顿。
"这是……"
"我逛旧书市场偶然淘来。"周子宁语气放轻,"你曾经和我说起,年少隔离之时,有位林佩兰医生对你多有照拂。我多方打听,得知她部分藏书流入旧书市场,便把这本书收了回来。"
"我并不能百分百确定,这就是她当年的私藏。只是想着,倘若真是,你应当愿意看一看。"
姜音捧着这本薄薄旧书,指尖抚过泛黄扉页上那个名字,心绪翻涌。脑海之中,浮现出十三岁隔离病房,隔着玻璃窗画画的那名女医生。
那间隔离病房她只住了七天。七天里,林医生每天隔着一块玻璃跟她说两句话,有时候是"今天退烧了吗",有时候是"你画的兔子我看到了"。出院那天,她隔着玻璃朝林医生挥了挥手,林医生也挥了挥手。后来她再去市三院,想找这位医生,被告知她已经退休,搬去了外地。
她一直不知道林医生长什么样。隔着一块玻璃,又是小时候的记忆,她只记得一只拿马克笔的手,和一个温和的声音。
她慢慢翻开书页,纸页脆薄,翻阅之时需要格外小心。书的最后一页空白处,留有一行浅浅铅笔字迹,是周子宁的笔迹:我在这。
姜音抬眸望向面前的男人。
"方才课堂之上,你剖析翠翠的等待。"姜音轻声开口,"听你讲述,我总觉得,你讲的也是你自己。"
周子宁目光微微晃动,没有否认。
"这么多年遥遥相望,如同翠翠漫长守候。"姜音轻声说道,"我不知道书中的翠翠最后有没有等到归人。但你,等到了。"
周子宁静静凝视着她,眼底翻涌万千情绪,千言万语堵在喉头,最终只是握紧了她的手。
休息室窗外,梧桐枝叶随风轻晃,日光透过玻璃窗洒落,落在二人身上,暖意融融。
姜音把旧书合上,捧在手里。书不厚,可她觉得沉。她抬头看周子宁,他正望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她从前读不懂、如今读懂了的东西。
"这书,"她轻声说,"我借回去看。"
"本来就是给你的。"周子宁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