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经久蚀

1、深 BE

　　恶魔栖居在深渊最底层。
　　他从不浮上海面，只在永恒的寂静里数着自己的心跳。偶尔会有走投无路的人鱼游到深渊边缘，用颤抖的声音祈求他赐予力量——改变命运的力量，或是一场足以毁灭一切的报复。恶魔听着，觉得可笑。他拥有的力量足以搅动整片海域，却填补不了自己胸腔里那个空洞。
　　直到那天，一条蓝尾人鱼跌跌撞撞地闯进了他的领地。
　　他见过无数人鱼，银尾的、金尾的、红尾的，都是深海孕育出的美丽造物。但这条蓝尾的人鱼不同。他的鳞片是午夜天空的颜色，尾鳍边缘泛着银光，像碎掉的星星。他受了伤，右臂上有一道深深的血痕，在黑色的海水里晕开一缕缕淡红色的丝线。他游到恶魔的王座前，仰起脸，那双眼睛让恶魔心中那处空洞猛地刺痛了一下。
　　“我想去海面，”人鱼说，声音像月光落在贝壳上，“我想见岸上那位王子。”
　　恶魔沉默着。他见惯了为情所困的蠢物，但这条人鱼眼里的光芒太过纯净，纯净到让他觉得刺眼。
　　“代价很大，”恶魔开口，声音在黑暗里层层回荡，“你付不起。”
　　“什么代价？”人鱼问，毫不犹豫。
　　恶魔看着他，忽然伸出手，指尖抵住人鱼的胸口。那里有一颗心，跳得炽热而莽撞。“用你的声音换。从此你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而那个王子永远不会知道你是谁。”
　　人鱼愣住了。但只犹豫了三秒，他就点了头。
　　恶魔抽走了他的声音，也抽走了他身上某些看不见的东西。剧痛从尾鳍蔓延至全身，鳞片一片片剥落，化作白光，融入恶魔掌心。人鱼昏了过去，醒来时已躺在海岸边的浅水里，双腿修长而苍白，喉咙里再也发不出声音。
　　恶魔坐在深渊里，看着掌心里那片残留的蓝色鳞片，慢慢握紧了拳。
　　人鱼上岸了。他穿着用海藻编织的简陋衣物，赤脚走向王宫。每一步都疼得他脸色惨白，但想到那张在风暴中救过的、被浪花打湿的英俊脸庞，他就咬牙继续走。王子在宫门口看见他，目光落在他精致的面容和那双无法言语的唇上，露出一抹意味不明的笑。
　　“多美的人啊，”王子绕着他转了一圈，手指抬起他的下巴，“不会说话？正好。”
　　人鱼被带进了宫殿。王子给他穿最华贵的衣裳，戴最璀璨的宝石，让他住在能看见海的塔楼里。人鱼以为这是爱。他日夜对着王子微笑，用指尖在王子的手心里写字，笨拙地表达那些说不出口的喜欢。王子总是耐心地听着，看着他，但那双眼睛里的温度，像在欣赏一件橱窗里的标本。
　　直到那天，人鱼无意间推开了宫殿地下室的暗门。
　　那里摆满了玻璃器皿和奇异的药水，架子上陈列着各种人体标本——干枯的精灵翅膀、蜷缩的龙胎、被封存在琥珀里的人鱼鳍。而在最中央的台子上，放着一个空的、巨大的玻璃缸，缸底铺着蓝色和银色的砂石，旁边立着一块铜牌，上面刻着“深海人鱼·待收录”。
　　人鱼僵住了。
　　身后传来脚步声。王子靠在门框上，手里把玩着一把银质的手术刀，笑容温文尔雅：“我的收藏里还缺一条蓝尾的。你来得正好。”
　　人鱼转身想逃，却被早已埋伏的侍从按住。冰冷的刀刃贴上他颈侧的皮肤，王子俯下身，在他耳边轻声说：“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是谁？风暴那晚，我看见了。人鱼的血能入药，鳞片能做成永不褪色的首饰，骨头磨成粉撒在花园里，连玫瑰都会开得更艳。”
　　他捏着人鱼的下巴，仔细端详他的脸：“可惜了这张脸。不过没关系，做成标本以后，一样好看。”
　　人鱼拼命挣扎，喉咙里发出无声的嘶喊。泪水夺眶而出，落在冰冷的地砖上，化成一颗颗圆润的珍珠，滚到王子的脚边。王子弯腰捡起一颗，对着灯光看了看，满意地收进了口袋。
　　绝望像潮水一样淹没了他。他闭上眼，脑海里浮现出深渊里那片永恒的黑暗，和黑暗中那双沉默注视着他的眼睛。他忽然明白了，恶魔为什么要拿走他的声音——因为那个为他付出代价的人，从一开始就知道结局。
　　就在刀锋即将划破他喉咙的瞬间，整座宫殿剧烈地震动起来。
　　海水从四面八方涌来。不是涨潮，是海水在咆哮，在暴怒。墙壁在开裂，窗户在破碎，蓝色的光芒从地底深处迸发，将整个地下室照得如同白昼。那些玻璃器皿纷纷炸裂，标本滚落一地，王子被震得摔倒在地，手术刀脱手飞出。
　　恶魔出现在光芒中央。
　　他赤裸着上身，苍白的皮肤上布满黑色的纹路，像深海沟壑。他的双眼燃着幽蓝色的火焰，长发在海水中翻涌，整个人像一场不可阻挡的海啸。他伸出手，海水化作无数锋利的冰刃，架在每一个试图靠近人鱼的人颈上。
　　“动他，”恶魔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你们就全部沉入海底。”
　　王子瘫坐在地上，仰头看着这个从深渊中走来的存在，嘴唇哆嗦着，说不出一个字。
　　恶魔走到人鱼面前，蹲下身，解开了束缚他的绳索。人鱼扑进他怀里，浑身颤抖，泪水打湿了恶魔的胸膛。恶魔低头看着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拭去他脸上的泪痕。
　　“对不起，”恶魔轻声说，“我来晚了。”
　　然后他站起来，将人鱼护在身后，面对王子。他的手掌按在地上，那些黑色的纹路从手臂蔓延至全身，整个海底的力量都在向他汇聚。他在燃烧自己的生命，在用全部的力量筑起一道屏障，将整座宫殿封死在海水里。
　　“走，”他对人鱼说，“游回深海，再也不要上岸。”
　　人鱼抓住他的手臂，拼命摇头。他张着嘴，无声地哭喊，想要把恶魔拉回来。但恶魔的手轻轻一推，一股温柔却不可抗拒的力量将人鱼推出了宫殿，推向了深海的方向。
　　“忘了我。”恶魔最后说。
　　他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那些幽蓝色的光芒在一点点消散。王子和他的人被封印在了崩塌的宫殿里，海水会在一分钟内灌满所有缝隙。而恶魔转过身，面对着即将坍塌的穹顶，张开了双臂。
　　深渊里再也没有了那道沉默的身影。只有一条蓝尾的人鱼，日复一日地游到深渊边缘，对着那片永恒的黑暗，无声地歌唱。
　　他唱的是恶魔的名字。
　　那是他从声音的碎片里、从水流的低语里、从每一片被恶魔触碰过的鳞片里，拼凑出来的音节。他一遍遍地唱，相信总有一天，那片黑暗里会伸出一只手，指尖抵住他的胸口，温柔地告诉他——
　　你的代价，我替你付了。
　　而你欠我的，用余生来陪我，好不好。
　　深海的浪涛翻涌了千年，那片深渊依然黑暗，依然寂静。
　　但偶尔会有过路的鱼群看见，在深渊最深处，有一点微弱的、幽蓝色的光，在缓缓地、固执地跳动着。
　　像一颗心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