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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微光】8·三年 他说“不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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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关结束后,通过考核的人被带到了天机阁的偏厅。说是偏厅,其实比破庙大了三倍不止。四面墙上嵌着骨碑碎片,荧光把每个人的脸照得惨白。司命靠在最后一排的柱子上,低头数着瓷瓶里还剩几颗药。
三颗。
一天一颗,够撑三天。三天后怎么办,他没想。反正先活着,活不下去了再说。
烈火站在他旁边,难得安静了一会儿。不是因为没话说,是因为他在看这个厅里的人。通过三关的原本有十来个,现在剩八个。八个里,只有三个是底层出身——他自己、司命,还有一个站在角落里的少女。
那少女看起来不过十六七岁,个头娇小,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布衣,袖口磨出了毛边。她的五官生得精致,皮肤很白,白到在骨碑荧光下几乎透明。整个人缩在角落里,像一只被雨淋湿了的猫,怯生生的,眼神躲闪,不敢跟任何人对视。
“那个小姑娘,”烈火用下巴指了指,“第一关走了多少步?”
司命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没注意。”
“我注意了,”烈火说,“一百二十步。比我多二十步。但她走到终点的时候差点吐了,硬忍着咽回去了。”
“……你观察得够仔细的。”
“码头上的生存法则,”烈火咧嘴一笑,“永远别小看那些看起来最弱的人。码头上最不能惹的不是扛两百斤货的壮汉,是那些瘦瘦小小、一声不吭的小孩。因为壮汉打架你能防,小孩捅刀子你防不了。”
司命没接话。他的目光在角落里那个少女身上停了一下。她正低头摆弄着衣角,手指纤细,指尖有细小的茧——不是干粗活磨出来的那种茧,是做精细手工留下的。她的手腕上缠着一条旧布条,遮住了什么。
司命知道那底下是什么。
换命印。
这个厅里每一个底层出身的人,手腕上都有。有的人露在外面不在乎,有的人用布条缠了一层又一层,像是缠住了就能假装它不存在。
白衣人走进偏厅,身后跟着两个灰白袍弟子。其中一个捧着一叠灰色的衣服,另一个捧着一块骨碑名册。
“以下念到名字的人,”白衣人展开名册,“为天机阁本届入门弟子,分配至各院修习。未念到名字者,分配至杂役房,以杂役身份留阁观察。一年后考核合格者可升为正式弟子。”
烈火小声嘀咕:“杂役?就是打杂的呗?”
“差不多。”
“那你觉得咱们——”
“烈火。”白衣人念出了第一个名字。
烈火差点咬到舌头:“我?!”
“东南区火术院。下一个——陆川。西北区体术院。”
被念到名字的人一个个站出来,接过灰白长袍,脸上带着或激动或释然的表情。角落里那个少女也被念到了名字——“云锦”,但她没有去接长袍,而是小声说了一句什么。白衣人眉头微皱,又问了一遍,她才怯生生地走上前,双手接过衣服,动作轻得像是在接一块易碎的玻璃。
“你说她叫什么?”司命忽然问。
“云锦,”烈火复述了一遍,“怎么,你认识?”
“不认识。”司命嘴上说着,目光却停在那个少女身上没动。她接过衣袍往后退的时候,手腕上缠的布条松了一下,露出一小截换命印——不是黑的。是深红色。在骨碑荧光的映照下,那道印子像是被血浸透了的丝线,缠绕在她纤细的手腕上。红印比黑印更罕见,也更贵。这意味着她换出去的不是普通的寿命,而是某种更珍贵的东西——比如痛觉,比如记忆,比如某种特定的情感。
司命还没来得及细想,白衣人已经念完了所有正式弟子的名字,合上名册,目光扫向剩下的人。
“其余人,杂役房。”
司命的名字没有被念到。
“意料之中,”烈火凑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没事,杂役也能升正式弟子。一年嘛,很快就过去了。再说了,杂役房离火术院不远,咱们还能天天见面。”
“嗯。”
“你怎么一点都不失望?”
司命想了想,认真地说:“因为我的目标是五两月俸。”
“什么五两——”
“正式弟子月俸五两。杂役月俸多少?”
烈火愣了一下,然后拍着大腿笑出了声:“你还真是在算账啊!我跟你讲,整个天机阁入门考核这么多年,你大概是第一个把月俸当成奋斗目标的。”
“有目标总比没目标好。”司命说着,余光又扫了一眼角落里那个叫云锦的少女。她已经退到了墙角,抱着刚领到的灰白长袍,垂着眼睫,嘴唇微微抿着,像是在忍耐什么。
烈火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忽然压低声音:“那个云锦,我刚才在第二关注意到一个细节。”
“什么细节?”
“她把手放在骨碑上的时候,碑亮得特别快。不是慢慢亮起来的,是一瞬间就亮了,像是她的愿力跟骨碑之间有某种——怎么说呢——某种天然的亲和力。但她把手缩回去的速度比谁都快,好像怕被人看见。”
“你观察得也太细了。”
“没办法,职业病。码头上扛活,你得一眼看出哪艘船吃水深、哪包货有猫腻。看人不也一样?看细节能看出命来。”烈火说完,忽然收起笑容,用只有司命能听到的声音说,“那姑娘手上的换命印是红色的。你知道红印意味着什么吗?”
“什么?”
“换的不是寿命,”烈火的声音压得更低了,“是别的东西。我爹当年在码头上认识一个红印的人,那个人换掉了自己的恐惧。后来他干了一件大事——一个人游过冰河去对面偷了官船的通行令,手冻烂了都没抖一下。但他回来以后不会做噩梦了,也不会在冬天打哆嗦了。他说他把害怕这件东西卖掉了。”
司命看着云锦缩在角落里的样子——她怕生,怕被人看,怕跟人说话。这样一个看起来什么都怕的小姑娘,换掉的会是什么?
他没有往下想。因为他自己的问题已经够多了。
分完弟子,白衣人吩咐杂役房的管事带人走。管事的姓钱,是个四十来岁的胖子,脸上的肉把眼睛挤成两条缝,但笑起来的时候那两条缝里透出来的光意外地和善。他领着司命和其他两个杂役穿过天机阁的九曲回廊,一边走一边絮絮叨叨地讲杂役的规矩。
“卯时起床,洒扫院落。辰时用饭,饭后分派活计。午时休息半个时辰,未时继续干活,酉时收工。晚上可以在杂役房活动,不许乱跑,尤其不许靠近东边的献祭堂和北边的禁书库。那两处地方都有骨碑禁制,擅闯者会被愿力反噬,轻则昏迷三天,重则——重的话我就不吓唬你们了。”
“月俸呢?”司命问。
钱管事回头看了他一眼,有点意外:“你小子倒是实在。杂役月俸一两二钱,包吃住。做满一年考核合格升正式弟子,月俸翻倍。”
一两二钱。司命在心里算了一笔账。离五两还差三两人钱。一年后如果能升正式弟子,每个月能多攒一些。但问题是——他还有没有一年。
他没算下去。
杂役房是一排低矮的平房,跟正式弟子的院落隔了半条巷子。房间不大,但比破庙强多了——有床,有桌子,有被子。司命被分到最靠外的那间,跟一个叫小六的少年同屋。小六也是底层出身,十六岁,瘦得跟竹竿似的,但一双眼睛贼亮,说话带口音,一听就是北边矿区来的。
“哥,你是哪个城的?”
“南边。”
“南边好啊!暖和!我们那边冬天冷得要死,骨碑矿里更冷,站一天腿都没知觉。”小六一边铺被子一边唠唠叨叨,“不过矿里有一样好处——能捡到骨碑碎片。我爹以前在矿里捡了一块指甲盖大的碎碑片,磨成坠子挂脖子上,说是能辟邪。后来他把坠子卖了,换了三天的粮食。三天后他就饿死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笑嘻嘻的,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
司命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瘦猴似的小孩跟烈火有点像——都是那种经历过苦日子,苦到已经不觉得苦是什么了不起的事情的人。
“你手上的换命印呢?”司命问。
小六把袖子往上一拉,露出一道浅灰色的印子。很短,只有一寸来长。
“我换过三个月。换了一双鞋。”
“三个月换一双鞋?”
“不是给我自己换的,”小六把袖子放下来,笑着说,“给我娘换的。她冬天脚冻烂了,走不了路。换了双棉鞋,她就能去矿上给我爹送饭了。”
司命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把自己的袖子往上拽了一点,露出那道蔓延到肘弯的黑色换命印。
小六的眼睛瞪圆了。
“我操——哥你这是换了多少?”
“六年。”
小六愣了足足三息,然后慢慢地收起了脸上的笑。他想了想,用一种不符合他年龄的认真语气说:“那哥你可得好好活着。六年呢,不活够本太亏了。”
“正在活。”司命说。
这时候门口传来一阵骚动。几个杂役房的老人围在走廊尽头,不知道在看什么。小六好奇心重,窜过去看了一眼,回来的时候表情古怪。
“哥,外面有个女的找你。”
“女的?”
司命走到门口。走廊尽头站着一个人——正是刚才在偏厅里见过的那个少女,云锦。她还抱着那件灰白长袍,站在杂役房的门口,身形在傍晚的天光里单薄得像一张纸。她身后跟着一个管事的女弟子,大概是送她去女院的路过这里。
她看到司命,嘴唇动了动,然后朝前走了一步。
这一步走得很快,快到管事的女弟子都没反应过来——然后她踩到了自己抱得太长的衣袍下摆,整个人朝前扑去。
司命本能地伸手去扶。
但有人比他更快。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稳稳地托住了云锦的胳膊肘。力道不大不小,刚好让她站稳。手指修长,骨节分明,袖口绣着两道银线——是那个白衣人。
不对。不是那个白衣人。
司命抬头,对上了一双平静到近乎空洞的眼睛。
商徵羽。
他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杂役房的走廊上。一身白衣,纤尘不染,和这条满是灰尘的走廊格格不入。他一只手托着云锦的胳膊,动作精准而得体,等云锦站稳了就立刻收回了手,不多停留一秒。
“小心。”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淡,像是在提醒一个陌生人注意台阶。
云锦的脸腾地红了。她慌慌张张地站稳,低着头说了声谢谢,声音细得像蚊子叫。商徵羽没有看她,目光已经移开了——移到了司命身上。
两个人面对面站在杂役房的走廊上。
一个穿着杂役的灰布衣,袖口烧了一道口子,露出小臂上狰狞的黑色换命印。一个穿着执碑使的白袍,衣襟上银线流转,周身萦绕着骨碑荧光。
三年没见了。
不对。三天没见。
但感觉像过了三年。
司命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他有太多话想问——你在那边好不好?他们有没有为难你?你吃了吗?天机阁的饭菜怎么样?有没有人欺负你?你那个献祭是怎么回事?星河对你怎么样?你的房间大不大?窗户朝哪边?能看到什么?
但他最后只说出来一句:
“你瘦了。”
商徵羽看着他。那目光很平,平得像一面结了冰的湖。没有波澜,没有温度,没有任何司命期待看到的东西。
“你换了多少年?”
司命的手指微不可察地缩了一下。
“什么?”
“你的换命印,”商徵羽的目光移到他的小臂上,那道黑色的纹路从烧破的袖口里露出来,藏不住了,“第一次一年。第二次多少?”
他果然看到了。在考核场上,隔着一整座院子,他看到了医师掀起袖子那一幕。他看到了,记住了,并且现在——他在问。
“五年。”
司命实话实说。瞒不住的事就没必要瞒。
商徵羽沉默了。不是那种情绪翻涌的沉默——司命了解他,以前商徵羽沉默的时候是在压着什么,压得越狠越沉默。现在的沉默不一样。现在的沉默像是一台机器在运算,在分析,在做加减法。
然后商徵羽开口了。
声音很稳,像在做一道数学题的答案陈述。
“六年换我一条命。三年后你会死。我还有三年时间把你换出去的命赎回来。”
他顿了一下。
“不够。”
然后他转身走了。
白袍在昏暗的走廊里一晃就消失了,步伐平稳,没有停顿,没有回头。就像那天在破庙门口,他上了马车,回头看司命那一眼——很短,短到司命还没来得及看清他眼底的东西,马车就驶进了骨碑塔的阴影里。
只是这一次,他没有回头。
云锦站在旁边,看看商徵羽离开的方向,又看看司命的脸。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管事的女弟子已经不耐烦地拽了拽她的袖子,把她拉走了。
走廊里只剩司命一个人。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低头笑了一声。笑声很轻,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干巴巴的,不好听。
“不够,”他自言自语,把商徵羽刚才那句话重复了一遍,“你说不够。那你觉得多少才够?十年?二十年?我把整条命都给你够不够?”
没有人回答他。
他靠在墙上,从怀里摸出瓷瓶,倒出第四颗药丸吞了。不对,应该是第四颗——他记错了,今天早上也吃了一颗,考核前吃了一颗,刚才那应该是第五颗。
还剩两颗。
他把瓷瓶塞回去,往杂役房走。路过小六身边的时候,小六小声问:“哥,刚才那个白衣服的是谁?”
“一个欠我债的。”
“他欠你多少?”
司命想了想。
“一碗热汤。”
小六没听懂。但他看到司命的嘴角在笑,眼睛却一点笑意都没有。那种表情他见过——矿上那些知道自己活不长的老矿工,在最后一次下井之前,就是这个表情。
而在天机阁深处,献祭堂的石门前。
商徵羽停下脚步,看着门上的四个字。星河站在他身后,手里握着那把骨刀。
“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
“这次你选什么?”
商徵羽看着那扇石门,想起刚才在杂役房走廊上看到的那道黑色换命印。那道印子比他想象中更长、更密、更深。六年的命折在那条手臂上,而那条手臂刚才差点被失控的火焰烧到。如果烧到了怎么办?如果那道换命印被烧断了怎么办?
这个想法在他脑中升起——然后被归档。标签:无关变量。
他抬起头,回答星河的问题。
“同情。”
石门轰然洞开。惨白的荧光从门缝里涌出来,吞没了他的身影。
(第8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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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章预告
第二次献祭完成。商徵羽失去了“同情”,从此他看世间苦难如同看账本上的数字。
而司命在杂役房的第一天夜里被一阵剧烈的疼痛惊醒——换命印在往心脏蔓延。
小六吓得连夜跑去找医师,但天机阁的医师不愿意给杂役看病。
关键时刻,一个意想不到的人推开了杂役房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