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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燎原】52·肩膀 工头赐名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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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天,商徵羽到码头的时候天刚亮。
司命已经在货堆旁边了。肩上搭着一条汗巾,裤腿卷到膝盖,赤脚踩在潮湿的泥地上。他正弯腰搬一袋货,扛上肩,走了几步,丢进船舱。动作利落。一袋接着一袋。工头在船头喊“快些快些”。码头上的其他扛货工各忙各的。没人注意到岸上多了一个人。
商徵羽站在码头的入口处。白布衣。干干净净的。和四周的泥地、汗味、鱼腥味格格不入。他站在那里。看着司命扛货。一袋一袋。从岸上到船上。脚步稳。肩膀不晃。腰弯得恰好。腿用得对。司命扛了十袋。才看到他。
司命把肩上的货丢进船舱。走过来。汗从额角往下淌。他抹了一把脸。
“来了?”
“来了。”
“去那边。把那袋小的搬过来。先试试。”
商徵羽朝货堆走去。地上堆着麻袋。有大有小。他挑了一袋最小的。弯腰。把手插进麻袋底。用力往上一提。麻袋离了地。他往肩上送。肩膀碰到麻袋的一瞬间。他停了一下。麻袋的粗麻布磨在肩膀上。不太舒服。但他没有松手。他扛着那袋货。走了三步。肩膀开始疼。第四步。第五步。他把麻袋放下来。站在货堆旁边。右手按着肩膀。
司命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肩膀放太靠外了。往里收。放在肩胛骨的位置。腰再弯一点。别用胳膊的力气。用腿和腰。麻袋不是举起来的。是送上去的。”
商徵羽听着。每一个字都听进去了。他重新弯腰。把手插进麻袋底。往上送。肩膀往里收了收。麻袋落在肩胛骨的位置。他走了五步。比刚才多两步。但肩膀还是疼。他放下来。揉了揉肩。
“疼?”
“嗯。”
“正常。第一次扛都疼。扛三天就不疼了。皮磨出来就好了。”
司命拍了拍他的肩膀。手掌落在他肩胛骨的位置。很轻。拍了两下。然后收回手。商徵羽站在货堆旁边。肩膀被拍过的地方。有一点点暖。很轻。很淡。他扛起麻袋。又试了一遍。走了七步。放下来。揉了揉肩。又试。走了十步。放下来。肩膀磨红了。但他没有走。站在货堆旁边。看着司命扛货。一袋一袋。码头上的人来来往往。有人看了商徵羽一眼。没人问他是谁。
到了中午,工头喊歇工。司命和商徵羽坐在码头边的石墩上。司命从怀里摸出两个包子。城东那家。肉馅的。昨天剩的。凉了。他递一个给商徵羽。商徵羽接过去。咬了一口。嚼着。两个人坐在石墩上。看着水面。江水很清。新世界的水。没有骨碑灰。没有愿力。干干净净的。货船停在岸边。船工在船头吃饭。炊烟从城里升起来。普通的烟。普通的中午。
商徵羽把最后一口包子咽下去。揉了揉肩膀。开口了。
“你的肩膀。三年。扛了多少袋?”
司命想了想。
“数不清了。”
“我记得。”
司命看着他。
“你记得?”
“记得。三年前。你每天早上天没亮就去码头。晚上天黑透了才回来。一天扛十七袋。有时候二十袋。你走的时候我还没醒。你回来的时候我已经睡了。但有时候我会醒。听到你进门。把麻袋靠在墙角。揉肩膀。很轻的声音。但你每次回来都会揉。我数过。有一百二十七天。你每天都揉。”
司命坐在石墩上。沉默了一会儿。
“你数这个做什么?”
“不知道。那时候躺在草席上。发烧。睡不着。你出门之后我就醒着。等你回来。听到你揉肩膀的声音。就知道你回来了。就睡了。”
司命没有说话。他看着水面。江水很清。新世界的水。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空的。干干净净的。没有茧。没有伤。新世界里什么都不留了。但商徵羽记得。一百二十七天。每天揉肩膀。商徵羽在破庙里数着。等他回来。
“你那时候应该多睡。烧才退得快。”
“睡不着。你不在。屋里太静。”
司命把最后一个包子从油纸里拿出来。掰成两半。递一半给商徵羽。商徵羽接过去。两个人坐在石墩上。分最后一个包子。吃完了。司命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渣。
“下午再扛十袋。肩膀能扛住吗?”
“能。”
商徵羽站起来。肩膀还疼。但他没有揉。他走到货堆旁边。弯腰。把手插进麻袋底。往上送。这一次他走了十五步。放下。揉了揉肩。又扛。走了二十步。放下。肩膀磨破了皮。麻布上沾了一点血。但他没有停。码头上的人开始看他了。一个白布衣的年轻人。扛麻袋。肩膀磨破了。还在扛。工头从船头探出头来。看了商徵羽一眼。又看了司命一眼。没说话。
收工的时候,商徵羽坐在石墩上。肩膀火辣辣地疼。他把白布衣的领口拉开。看了一眼。肩膀磨破了。皮翻起来。露出底下粉色的新肉。司命走过来。看了一眼。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递过去。是一小块骨碑碎片。磨得很薄。他之前从骨碑塔那边捡的。没什么用了。但很光滑。
“贴在肩膀上。磨得不那么疼。”
商徵羽接过去。把碎片贴在肩膀上。凉凉的。贴着破皮的地方。他低头看了一眼。碎片上有道极浅的纹路。他忽然觉得那个纹路和什么东西很像。像是针脚。密密的。一层压一层。
“这个碎片。上面的纹路像云锦做的鞋底。”
司命看了一眼。
“是有点像。都是密密的。”
商徵羽把碎片按了按。让它贴紧肩膀。然后他站起来。两个人朝码头外面走。浅蓝色的天光从头顶倾泻下来。风从江面上吹过来。带着水汽和鱼腥味。商徵羽走在司命旁边。一臂之外。白布衣的肩膀上有一小块骨碑碎片贴着。被衣服盖住了。看不见。但他感觉得到。凉凉的。密密的纹路贴着磨破的皮。像是有人在给他缝。
走到码头出口的时候。工头在后面喊了一声。
“那个白衣服的小子!”
商徵羽停下来。回头。
“明天还来吗?”
商徵羽站在码头出口。想了一息。
“来。”
工头挥了挥手。转身走了。商徵羽转过身来。继续走。司命走在他旁边。两个人朝城东的方向走。商徵羽要回旧屋。司命要回棚户区。但两个人没有分路。并肩走着。朝城东的方向走。走到石桥上的时候。两个人停下来。站在桥头。深蓝色的天光倾泻下来。星星亮起来。
商徵羽开口了。
“今天扛了三十袋。”
“比昨天多。”
“明天扛四十袋。”
“好。”
商徵羽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空的。但肩膀上的碎片贴着。凉凉的。他抬起头来。看着司命。
“你那天晚上。蹲在火堆旁边给我熬药。一夜没睡。第二天扛了十七袋。回来手在抖。你揉了揉肩膀。很轻。我听到了。我数了。一百二十七天。你每天都揉。”
他顿了一下。
“新世界里。你的肩膀不疼了。但我记得。”
司命站在桥头。看着他。商徵羽的脸。白布衣。干干净净的。肩膀上贴着一小块骨碑碎片。被衣服盖着。看不见。但司命知道。他点了点头。
“我记得。”
两个人站在桥头。深蓝色的天光从头顶倾泻下来。星星很亮。风从桥下吹上来。带着水汽和骨头汤味。站了很久。然后商徵羽转过身。朝城东旧屋走去。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
“明天。码头。四十袋。”
他走了。司命站在桥头。看着他走远。白布衣在深蓝色天光里越来越远。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空的。干干净净的。新世界里什么都不留了。但商徵羽记得。一百二十七天。每天揉肩膀。他在黑暗里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
“明天。四十袋。我陪你。”
他转过身。朝棚户区走去。
而在骨碑塔底层。墨渊站在阵心旁边。低头看着底碑。石板合在一起。你是我怕。五个字。暗红色的光在缝隙里跳着。很稳。很慢。比昨天更亮了。他翻开第三卷骨碑册。册页底部又出现了一行新的字。他凑近骨碑灯看了很久。
上面写着:肩膀。一百二十七天。
旁边还有一行更小的字:磨破了皮。骨碑碎片贴着。缝又长了一寸。
墨渊把册页翻到背面。背面又出现了一行极小的字。他凑近看。
上面写着:破庙里的肩膀。码头上的肩膀。同一副肩膀。扛了三年。扛了一百二十七天。新的记忆。旧的手。碰到了一起。
他合上册页。站起来。朝石室外面走去。走到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阵心。四块碎片。裂纹对着裂纹。严丝合缝。底碑上的光在跳着。很稳。很慢。和心跳一样。缝在长。命碑在稳。新世界在运转。普通的。安静的。活着的。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浅蓝色的天光从塔门口涌进来。他站在骨碑塔门口。看着整座城。码头上的人收工了。面馆的烟囱冒着白烟。菜市场的摊子收了。棚户区的巷子里传来小孩的笑声。普通的声音。普通的天光。普通的傍晚。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朝棚户区走去。步子不快不慢。
(第52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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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章预告
第二十七天。商徵羽来码头扛了四十袋。肩膀上的骨碑碎片还贴着。磨破的皮没有好。但他没有停。码头上的人都认识他了。那个白布衣的年轻人。每天来扛货。肩膀磨破了也不走。工头给他起了个名字。叫“白肩”。到了傍晚。司命和商徵羽坐在码头石墩上。商徵羽开口了。“今天工头问我叫什么。我说商徵羽。他说太长了。叫你白肩。我说好。”司命看着他。“你认了?”商徵羽说。“认了。白肩。比执碑使好听。”而在骨碑塔底层。墨渊翻开第三卷骨碑册。册页底部又出现了一行新的字。他凑近骨碑灯看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来。烛火眼睛跳得比平时快。他轻声说了一句话。“底碑上又多了一行。白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