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剧本囚徒掀翻棋盘》莫吉托兰

50、诚于最初的一腔热血 陆离从

　　陆离从山林间走出，身上沾染着疑似烤肉的香气。
　　她苦恼地看了看袖口衣摆处沾染的血迹，打算等会儿拿出事先备好的衣物换下，再把身上的这身焚毁。
　　这些天她忙于完成好友秘密嘱托的任务。
　　坦白说，这份工作给她的感受并不好，直到现在，脑海里还时常浮现出那些动物垂死挣扎的样子，以及那一双双极度惊恐的眼神。
　　但事态紧急，容不得她多愁善感。
　　她最终硬着心肠完成了任务，现场遗留的痕迹也被一把大火烧得干干净净。
　　中途有几次碰巧遇到猎户樵夫上山，现场来不及收尾，导致附近山区传出了魔兽作乱的流言。更有一些胆子大的村民结伴上山搜寻猎物，吓得陆离不得不连夜转移地点。
　　今日的工作量差不多完成了。
　　陆离收拾妥当后返回小镇，打算回到住所后继续阅读前些天购买的书籍，却瞧见中央广场上有一名身穿灰袍头戴尖帽的吟游诗人。
　　他一边拨动琴弦弹奏美妙的音乐，一边吟唱着自己收集改编的故事。
　　来往的行人中不少停下脚步，簇拥在他身边全神贯注地听着，不时发出欢呼喝彩。
　　陆离见状也提起几分兴致，走上前挤进围观的人群里，反正无事，不如听听来自异世他乡的故事。
　　这些年她遇到过不少吟游诗人。他们穿梭于宫廷、集市、酒馆或是世间的任意角落，在每一座城市、郊原、牧场、花园间都有可能目睹他们的身影。
　　他们带来远方的新奇故事，宫廷贵族的私生活丑闻，生动有趣的乡野逸谈。这些歌谣朗朗上口，没过多久便传遍大街小巷。
　　内容类似于中世纪的骑士文学、英雄史诗和宗教戏剧等。
　　虽然在她所处的年代，这些文学形式早已过时，沦为被历史掩埋的化石与老古董，但这些用词古朴的诗歌却颇具艺术性与文学之美，内容诙谐且押韵，令陆离心生敬佩，不失为良好的学习对象。
　　眼前的吟游诗人年事已高。
　　看他脸上层层叠叠的皱纹，雪白如霜的头发，眉毛和胡子，佝偻着的腰背，怕是有七八十岁了。
　　才唱了不过一个小时，体力就有些支撑不住，临时找了个石梯坐下。
　　但人们普遍认为，年长的吟游诗人更有智慧与阅历，岁月的沉淀打磨能让他们创作出更好的故事。
　　事实上也的确如此。老人咏唱的是一则家喻户晓的英雄史诗，来自百年前的慈悲骑士的故事。
　　“这个故事我听过很多遍了。”旁边有个年轻人小声嘀咕道，“慈悲骑士嘛，老掉牙了。”
　　旁边的同伴推了他一把：“嘘，安静听就是了。”
　　慈悲骑士降生于亡灵，妖魔，恶龙肆虐的黑暗时代。
　　那时的人族在各族夹击下苟延残喘，勉强维持着文明之火，时不时就有偏远城镇被洗劫侵略，居民被掠去沦为各族饱腹的口粮。
　　慈悲骑士成长于偏远贫困的边境，自幼跟随部落长辈外出磨练狩猎技巧。
　　某次他狩猎归来，父母连同部落族人尽数葬身于恶龙的烈焰。他从此萌生了振兴人族的决心，并在一次又一次必败的战斗中书写了传奇。
　　他行走于灰暗压抑的时代，抱着如萤火般的微弱理想，对世间所有美好脆弱之物都怀揣守护之心，并言行一致地践行自己的理念。
　　渐渐地，强大可靠的同伴汇聚在他身旁，红颜知己对其许以芳心，本不看好他的前辈也对其委以重任。
　　他曾一次次被人心背叛，被不可战胜的强敌碾压，被肮脏毒辣的诡计夺走声誉在内的一切，被迫四处逃亡无处容身。
　　但他的心却始终不曾堕入黑暗，总是在坠入低谷时凭借着毅力重新爬起，原地翻盘。
　　他竭尽所能地向每一名需要帮助的人伸出援手。
　　其善举总是被别有用心之人辜负，但也时常收到带有善意的回馈，总有一些在他狼狈落魄之际，豁出一切前来帮助他的人，更有不问缘由信任他的同伴与后辈，明明掺和那些事情对于他们没有任何好处，反倒会惹上一身麻烦。
　　他珍惜所遇到的每一分善意并铭记于心，不曾真正憎恨任何一人。
　　即使是作恶多端的罪人，吃里扒外的叛徒，丧尽天良的恶人，他也不曾发自内心地去记恨他们，总是在他们临终悔悟之际给予关怀与谅解，但这不意味着他们的罪行能被原谅。
　　慈悲骑士带领他的追随者们，剿灭了亡灵，荡平了妖魔，斩杀了恶龙，终于为人族赢得一席之地，摆脱了沦为食粮的悲惨处境。
　　在举国欢庆的庆功宴上，人们按照以往惯例祭拜神明，往供桌上摆满各色祭品。
　　轮到慈悲骑士前去祷告时，正巧痛失一众伙伴的他不禁埋怨着神明的不作为，放任其创造的宠儿被各族屠戮。
　　这渎神的思想被高居云端的神明注意到，深感有趣的祂赠予了命运的礼物。
　　神明许诺他会成为流芳千古的传奇英雄，会带领人族一路走向巅峰，会收获世间最好的一切。但同时也警告着，在他功成名就的那一刻夺取其性命，摧毁其所有，只留给他满地余烬。
　　得知神谕的慈悲骑士在神庙里站了一夜，宣誓绝不会让预言成真。
　　在此之后的后半生里，他一直在打一场必输的战役，他所建立的城邦被尽数摧毁，他所集结的同伴无一幸免，他写下的每一条法律都被后来的当权者篡改，他教给世人的一切真理都被用于粉饰新的谎言。
　　但他不曾停下抗争，不曾被厄运打倒。
　　在埋葬完最后一名战友后，他持剑独自走进了多年前的那间神庙，望着那尊被杂草覆没的神像，举起满是缺口剑刃翻卷的剑。
　　那一晚电闪雷鸣，具体发生了什么已无从得知。
　　只知他最终精疲力竭战死，倒在废墟里浑身是血，已经看不清面容。
　　他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将剑指向天空，却未曾刺中任何东西……
　　老人吟唱到这里，琴声忽然低了下去，像一阵阵悠长的叹息。
　　人群中有人小声问道：“那后来呢？”
　　老人不曾回答，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重新拨动琴弦，唱起了另一段旋律。
　　慈悲骑士的传说到此结束。
　　后续又有新的英雄人物接连登场，用行动书写各自的人生，其中有好有坏，有成功也有失败。但英雄终会退场，传奇也将成为历史。
　　陆离则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弹。
　　她总觉得这个故事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挠着他的心，不是悲伤，不是感动，而是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却久违的让心感到共鸣。
　　慈悲骑士的故事算是家喻户晓的经典之一，也是占据榜单经久不衰的热门。
　　几乎每名吟游诗人都能改编出不同的版本，民众对于故事情节也都烂熟于心。但眼前的这位吟游诗人，却能将这么老套的故事讲述得如此打动人心，听着听着就入了迷。
　　她听过很多版本的慈悲骑士。有的激昂，有的悲壮，有的甚至被改编成了喜剧。但从来没有一个版本让她如此动容。
　　不是因为故事本身，问题出在讲故事的人，陆离有什么预感，她苦苦追逐至今的答案就在这里面。
　　不知不觉间，吟游诗人的演奏结束了，他将提琴小心的收好，并向观众递出了自己的尖帽。
　　围观的听众们啪啪啪地鼓掌，往吟游诗人递出的帽子里投掷硬币。
　　等人群散去之后，吟游诗人慢悠悠地将钱币收好，理了理帽子正要离去时，大梦初醒的陆离这才上前拦住了他。
　　“请等等，这位先生！”陆离焦急地喊道。
　　吟游诗人疑惑地扭头看去。
　　“我，我……”陆离紧张得说不出话来，又害怕错失良机。
　　最终她豁出去喊道：“我也是一名热爱讲故事的人！先生，你的演奏太精彩了！我从未见过像您这样出色的吟游诗人！请指导我一点吧，告诉我如何才能编写出像您那样的作品！我会给您报酬的！只要您愿意将广袤的智慧分享一点给我！”
　　陆离一口气将心里的想法全都吐露出来，随后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吟游诗人的表情，生怕被对方拒绝。
　　吟游诗人看了她好一会儿，不曾干脆利落地拒绝。陆离的胆子便大了几分，她手忙脚乱地从背包里掏出本子和笔，在过度紧张中颤抖着手递给吟游诗人。
　　吟游诗人接过纸笔，在本子上刷刷写了几下，随后将本子和笔还给了陆离。
　　陆离欣喜地接过本子，一边鞠躬一边大声感谢着对方。
　　她迫不及待地摊开本子想要一睹为快，却在瞧见所写内容时愣住了。
　　倒不是上面写着什么骂人的词汇。
　　而是语言简短得出人意料，仅仅只有一个词。
　　诚。
　　陆离缓缓念出这个字，音节在齿间回荡，带着几分疑惑。
　　正当她回过神来想要具体请教对方时，吟游诗人早已不知所踪。
　　诚，诚，诚……
　　返回住所之后，陆离不停的念着，咀嚼着这个字，试图拆解其中的含义，思索其中的哲理。
　　她在旅途中结识了形形色色的人，也请教过各类学识渊博之人。
　　有关讲故事的经验技巧和心得体会都收集了不少，通通记录下来作为学习参考的资料。
　　但这么简洁精炼的指导还是头一回见，让她多少有些不知所措。不过陆离能够感觉到，对方绝不是在敷衍自己。
　　在苦思冥想下，陆离渐渐有了几分心得感受。
　　诚，是诚于自己的内心，诚于自己的态度，是不带任何私欲杂念的真诚。
　　陆离结合自己的先前经历，反复回味着这个字，困扰她多年的谜题也渐渐解开，创作接连扑街的疑惑也都有了解答。
　　答案简直再简单不过。
　　她想起自己写第一部小说的时候。
　　那时的她什么都不懂，也什么都不怕，想写什么就写什么，什么感兴趣就写什么。
　　没有研究过市场，没有拆解过套路，甚至不知道什么叫做“爽点”，她只是单纯的想把脑子里的想法尽数倾诉出来，虽然受制于写作技巧的稀疏拙劣，故事整体写的差强人意，但书写的感觉却很快乐。
　　再后来，她学会了研究读者喜好，学会了拆解爆款框架，学会了如何迎合市场，在书写每一个情节前，都会反复斟酌：这里够不够爽？这里够虐吗？新出场的角色人设够不够时髦？
　　她将写作变成了流水线上生产的商品，把自己当成了一台码字机器，也失去了自我主见完全迎合于市场，渐渐的，她再也没有从写作中感受到乐趣，在市场上收到的些许反馈也已扑街收尾。
　　她以为是自己的技术不够好，于是更努力的研究套路节奏。又觉得是自己的文笔不够优美，于是更拼命的打磨语句。还觉得是自己不够勤奋，不惜灌水也要增加每日的更新量……但付出努力后，却未曾得到相应的回报。
　　因为她从始至终，唯独忘了问自己：你开心吗？写得快不快乐？这是你真正想讲的故事吗？
　　陆离忽然觉得鼻子酸酸的。
　　诚。
　　多么简单的道理啊。
　　诚于自己的内心，诚于自身的热爱，诚于最初拿起笔时的一腔热血。
　　她是怎么把这个给忘了呢？
　　意识到问题所在，发觉自己走了相当一段长的歪路的陆离如释重负的笑着，困扰多年的心结终于被化解。
　　我还真是犯了一个愚不可及的错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