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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师父 沈清徽讲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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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北走了三天,江烬的脚程比出发时快了一半。
这三天里他每天都在练存情。走路的时候练,歇脚的时候练,夜里躺在草窝里也练。他把那些暖事一件一件翻出来,翻到最后不用想也能摸到——像一个人在黑屋子里摸见了门的位置。
第三天傍晚他凝住了整只右手。他在夕阳下把手举起来,看见五根指头在光里有了血色。
沈清徽走在前面,回头看了一眼。
“快了。”
“嗯。”
“再走三天,能凝到肩。”
“再走三天。”江烬重复了一遍,“我们去哪儿?”
沈清徽没有立刻回答。
又走了一天,他们在一道土坎后面停下来。沈清徽蹲下去,把水囊里最后一点水倒进碗里递给江烬。
“你喝。”江烬说,“你走了一天。”
“我不渴。”
“你嘴唇都裂了。”江烬说,“沈清徽,你撒谎的时候能不能看着我说?”
沈清徽的动作停了一下。他没看江烬,把碗又往前递了递。
“你魂不稳,缺水会散。喝。”
江烬接过碗喝了一口,把碗递回去:“一人一半。你不喝我就不走。”
沈清徽看了他一会儿,终于接过去喝了一口。
“沈清徽。”江烬说,“等我们甩开他,你想去哪儿?”
沈清徽放下碗,看着北边。
“去一个没有圣庭的地方。”
“有那种地方吗?”
“有。”他说,“荒原最北边是海的边。我年轻的时候想过去。”
“那我们就去那儿。”
沈清徽没有回答。但江烬看见他看着北边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
天黑的时分,他们在一处背风的石坳里歇下。沈清徽生了一小堆火,把最后两块硬饼烤了。江烬靠在石壁上,盯着火看了很久。
“沈清徽。”
“嗯。”
“你以前说过,观炉是你师父的旧友。”
“嗯。”
“你师父在哪儿?”
沈清徽拨火的手停了。
“不知道。”他说,“你逃出来那天,他就不见了。审查官来问话的时候说他失踪,圣庭在找他。我也在找他。”
“你也在找他?”
“嗯。”沈清徽说,“他是我师父。他失踪前最后见的人是我。他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守住本心。”沈清徽说,“就这四个字。”
江烬看着他。
“他失踪多久了?”
“快半年。”
“半年里你一点线索都没有?”
沈清徽沉默了一会儿。他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放在火堆边。那是一块很小、很旧的铜片,边缘磨得发圆,上面刻着一个字。
“这是我在他屋子里找到的。”沈清徽说,“他走之前,把这段东西塞在窗台上的砖缝里。砖缝里还压着一点灰。”
“什么灰?”
“香灰。”沈清徽说,“忏悔塔里那种香。”
江烬的呼吸停了一下。
“他回过塔?”
“我不知道。”沈清徽说,“但我知道一件事——他为什么要放你走。”
他把那块铜片推近火堆。江烬看清了上面的字。
归。
“我师父当年在忏悔塔做了十年看守。”沈清徽说,“他守过三个灵,你是第三个。前两个都散了。”
“散了?”
“活不长。”沈清徽说,“阵法压着,喂着,撑个三五年,最后都在逸散里散掉。散的顺序不一样,结果是一样的。”
江烬没接话。
“他守到第三个的时候不行了。”沈清徽说,“他跟我说过一句话,我当时不懂。他说,我修的不是道,是账。我记的每一笔,都是我欠下的。”
“所以他在阵法上剜了一刀。”
“嗯。”沈清徽说,“他放你走,不是因为你值得被放。是因为他不想再记第四笔账。”
江烬坐在那儿,看着火堆里烧红的柴。
他想起观炉蹲在密室墙角的样子。枯瘦,佝偻,一只手按在石板边缘,指节绷得发白。他那时候以为老头在擦符文。
“他救了我。”江烬说,“可我不欠他。”
“什么意思?”
“他放我走,是为了他自己。”江烬说,“这不算我欠他的。我要是拿这个当恩情去记,就把他的账记轻了。”
沈清徽看着他,很久没出声。
“你想明白了。”他说。
“嗯。”
“那你还要找他吗?”
“要。”江烬说,“可我不是去找他讨恩情的。我要问他两件事。第一,那块木牌上刻的是什么字。第二,他剜阵法那一刀的时候,知不知道你会被我牵连进来。”
沈清徽拨火的树枝停在半空。
“这两件事,都不是谢。”
“不是。”江烬说。
那天夜里,江烬躺在草窝里,听着外面的风。他想起白天凝住的那只手,抬起手看了看,又在黑暗里放下来。
他想,他现在能凝住一只手,能在火堆边跟人吵架,能想清楚一件件的事。
半年前他做不到。半年前他连想都不敢想。
第二天一早,沈清徽把他叫起来。
“我们不去北边了。”他说。
江烬坐起来:“为什么?”
“我昨天夜里想了一件事。”沈清徽说,“观炉动了阵法,被定成叛逃。圣庭在找他,陆之衡在找他。他要是还活着,他会在哪儿?”
“藏典阁?”
“他藏了三十年东西的地方。”沈清徽说,“他抄血书藏在《起源书》注疏本夹层里。夹层里还有半页残卷——写了存情之术的口诀,后半段被撕走了。”
“撕走的那半页在他手里。”
“我猜在他手里。”沈清徽说,“他要是想让你修成存情之术,他会把那半页留在一个你能找到的地方。什么地方?”
江烬看着他的眼睛。
“旧圣庭遗址。”他说。
“对。”沈清徽说,“那座废墟我们待了不到半个月就走了。可那地方我七年前就巡过。观炉知道我会去那儿。”
“所以他赌你会带我去。”
“赌。”沈清徽说,“他这辈子都在赌。”
江烬站起来,把行囊往肩上一背。
“那就回去。”
“你想清楚了?”沈清徽问,“陆之衡的人已经烧了那片废墟。回去的路上可能有影子。”
“想清楚了。”江烬说,“如果那半页真的在那儿,我们现在不去,等陆之衡搜完整个荒原,就再也去不成了。”
沈清徽看着他,看了一会儿。
“你现在说话,”他说,“像个人。”
江烬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他很久没有听过这种话。他这辈子第一次有人说他“像个人”,不是“像个灵”,不是“像个东西”。
“走吧。”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