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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假的程昭
“她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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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叫程昭。”
“如果有一天你能找到她,请替爸爸告诉她——”
磁带突然卡住。
刺耳的摩擦声从机器里传出,随后彻底停止。
温砚秋站在寄存柜前,许久没有动。
程照野扶着她的手已经松开。
不是慢慢松开,而是在“姐姐”两个字出现的一瞬间,像被烫伤一样收了回去。
她们之间骤然空出一段距离。
刚才发生在安全屋里的吻,此刻变成了一个谁都无法提起的错误。
温砚秋低头看着录音机,耳边反复回响父亲的声音。
你不是我和妈妈亲生的孩子。
你的亲生母亲叫程雪禾。
她还有一个女儿。
每句话都清楚得没有留下任何解释空间。
“不是。”温砚秋忽然说。
周岐正在检查寄存柜周围,闻言回头:“什么?”
“这段录音不是真的。”
程照野没有看她:“是你父亲的声音。”
“声音可以伪造。”
“十六年前不能。”
“但录音机不一定是十六年前放进去的。”
程照野终于抬眼。
温砚秋把机器翻过来,检查电池仓和磁带外壳。她不懂专业鉴定,只能看出机器确实很旧,边缘磨损严重,磁带标签也已经泛黄。
可寄存柜里的灰尘太少了。
十三号柜位于最下方,其他柜门边缘都积着灰,唯独这一格内部十分干净,显然不久前才被人打开过。
“这是对方让我们听见的。”温砚秋说,“不是我父亲留给我的。”
程照野问:“信封呢?”
信封上的字迹确实属于温致远。
温砚秋见过父亲留下的旧笔记。最后一笔习惯性向上挑,数字七总会多写一横,这些细节很难仿造。
周岐戴上手套,接过信封,对着灯光检查。
“信封是真的。”她说,“但封口被重新处理过。”
她用镊子从封口内侧夹出一小片透明胶质物。
“新胶。最多一两年。”
程照野拿过录音机,拆开后盖。里面的螺丝没有生锈,电池也是近几年生产的。
录音机很旧。
里面的东西却是新的。
“有人把一段伪造录音放进旧机器,再用真实信封引我们相信。”周岐说,“温清岚那通电话也是为了把我们引到这里。”
温砚秋没有因此放松:“先确定录音是不是伪造。”
“回去分析。”
“现在能听出问题吗?”
周岐重新按下播放键,将磁带倒回开头。
温致远的声音再次响起。
“砚秋,如果你听见这段录音……”
周岐把音量调到最大,反复播放其中几个位置。第三遍时,她在“爸爸大概已经不在了”和“有些事情”之间按下暂停。
“这里有切口。”
温砚秋问:“什么意思?”
“环境底噪变了。”
“我听不出来。”
“第一句背景里有钟声,第二句没有。呼吸间隔也不对。”
周岐又播放“你的亲生母亲叫程雪禾”那一句。
“这句话每个字都很自然,但连在一起以后,声调太平。可能是从不同录音中提取出来,再重新合成。”
程照野看着那台机器:“能做到多像?”
“只要有足够的声音素材,可以很像。”
“我父亲去世十六年了。”温砚秋说,“对方从哪里得到素材?”
周岐抬了抬信封:“既然能拿到他的信,当然也可能拿到旧录像或者录音。”
温砚秋想起家里那些在搬家后消失的照片。
母亲说全部遗失。
现在看来,它们或许从来没有真正丢失。
程照野仍没有靠近她。
“就算录音是假的,”她说,“也不能证明内容是假的。”
温砚秋转头看她:“你希望它是真的?”
“我只说存在可能。”
“你已经准备因为一种可能躲开我?”
“应该。”
“为什么?”
程照野没有回答。
温砚秋往前一步,她便下意识后退。
这个动作比任何回答都更加明确。
“你刚才亲我的时候,没想过先做亲缘鉴定。”温砚秋说。
程照野脸色微变:“那时候不知道。”
“现在也不知道。”
“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只要有可能——”
“就把刚才发生的事情当成没发生?”
程照野的声音压得很低:“难道你还能当作什么都没听见?”
“不能。所以我会查,而不是在听到一段明显被人安排好的录音后,立刻按照对方希望的方式远离你。”
程照野看着她。
温砚秋继续道:“送照片的人知道秦鹭,知道安和,也知道我们在查什么。她甚至可能看见了我们之间的变化。现在一段录音就让你相信我们有血缘关系,你不觉得太顺利了吗?”
周岐点头:“确实像故意的。”
程照野冷声道:“你站哪边?”
“证据这边。”
“你刚才也听见了。”
“所以更应该查。”周岐将磁带取出来,装进证物袋,“录音能伪造,亲缘关系不能。做个检测就知道。”
“需要多久?”温砚秋问。
“普通机构几天,加急最快六小时。”
“现在做。”
“已经凌晨了。”
“你不是有渠道?”
周岐看了一眼程照野:“有是有,收费很贵。”
温砚秋拿出手机:“多少?”
“不用你付。”程照野说。
“又开始了?”
“这是我的事。”
“也是我的。”
“我付。”
“可以。”温砚秋没有争,“现在取样。”
程照野没想到她会答应得这么快:“你——”
“怎么了?”
“没什么。”
“那就走。”
温砚秋将信封和录音机全部交给周岐。就在她准备关上寄存柜时,柜门内侧忽然闪过一点极细的红光。
程照野神情骤变。
“别动。”
她一把将温砚秋拉到身后,用刀尖挑开柜门边缘的塑料条。
里面藏着一枚米粒大小的电子装置。
“定位器?”温砚秋问。
“带感应。”
“感应什么?”
程照野观察了两秒:“柜门开启。”
也就是说,从她们输入密码、打开十三号柜开始,对方已经知道她们来了。
周岐迅速扫视车站大厅。
凌晨的候车区只坐着十几个人。角落里有人睡觉,便利店店员低头玩手机,一名保洁员推着清洁车从入口经过。
看起来每个人都很正常。
“东门出去。”周岐说,“车停在对面。”
三人没有奔跑,只加快脚步走向出口。
即将通过玻璃门时,程照野忽然拉住温砚秋。
“别出去。”
马路对面停着一辆黑色轿车。
车里没有开灯,驾驶座上却隐约坐着一个人。
她们的越野车后方,不知何时多了一辆没有牌照的面包车。
“被堵了。”周岐低声道。
“地下通道。”程照野说。
车站地下通道连接地铁和商业街,凌晨已经关闭,只剩工作人员出入口。三人转身往楼梯方向走,身后的玻璃门却同时打开。
两名穿深色外套的男人进入大厅。
其中一人抬起头,目光准确地落在温砚秋身上。
“走。”
程照野推了她一把。
三人迅速穿过候车区。那两名男人没有追得太近,只保持着一段距离,像在等待她们走进某个更适合动手的地方。
地下通道的铁门已经上锁。
周岐从口袋里拿出工具撬锁,程照野回头观察追来的人。
“多久?”
“二十秒。”
“十秒。”
“锁又不听你的。”
“他们到了。”
周岐手上加快:“你还能动手吗?”
“能。”
温砚秋看向程照野腰间。深色衣服看不出是否渗血,可她一路走来,右手始终压在伤口附近。
“不能动手。”温砚秋说。
程照野没有回头:“那你去和他们商量。”
“可以。”
“什么?”
“他们的目标可能不是杀我们。”
温砚秋从程照野身后走出来。
程照野立刻抓住她:“回来。”
“录音是假的,说明他们想影响我们的判断。如果只是杀人,没必要绕这么大一圈。”
“那也不代表安全。”
“至少可以拖时间。”
两名男人已经走到十米外。
温砚秋看向他们:“录音做得不错。”
对方停下脚步。
“可惜细节太差。”她继续道,“旧录音机装新电池,真实信封用了新胶,柜子里还放了定位器。你们是怕我们找不到破绽吗?”
站在前面的男人没有回答。
“你们想让我相信程照野是我姐姐,然后呢?”温砚秋问,“让我离开她,还是让她因为秦鹭杀了我父亲,主动放弃调查?”
男人终于开口:“温女士,有些人离得太近,只会害死彼此。”
“这句话是谁让你转告的?”
“温清岚女士希望你回家。”
“她在哪里?”
“安全的地方。”
“让她和我通话。”
“你已经听见过她的声音。”
“那通电话也是伪造的?”
男人没有回答。
这一次沉默给出了答案。
温砚秋的心彻底沉下去。
从始至终,温清岚可能根本没有打过那通电话。对方使用她的声音,伪造了关于温致远和秦鹭的对话,再将三人引到客运站听取第二段录音。
他们想制造一个完整的“真相”。
秦鹭杀死温致远。
程照野早已知情。
温砚秋与程照野是亲姐妹。
每一条都足以让她们产生隔阂。
“你们手里有我父母的声音资料。”温砚秋说,“也有父亲的信封。那些东西从哪里来的?”
男人道:“回去问你母亲。”
“她还活着?”
“目前。”
程照野眼神骤冷。
男人似乎注意到她的反应:“程小姐,你如果继续留在温女士身边,她能不能活着,就不一定了。”
“你们要的是我?”程照野问。
“安和希望你回去。”
“可以。”
温砚秋猛地看向她。
程照野神情没有任何变化:“让温清岚和她安全离开,我跟你们走。”
“程照野。”
“闭嘴。”
“你刚刚答应过我什么?”
“忘了。”
“你说会活着。”
“跟他们走不一定会死。”
男人笑了一下:“确实。你本来就是安和最重要的病人。”
“交换地点。”
“不是现在。”
他拿出一部手机,放在不远处的座椅上。
“等通知。”
说完,两名男人转身离开。
程照野没有追。
她知道门外还有更多人。对方此刻不动手,是因为尚未得到真正带走她的命令。
身后的铁门终于发出一声轻响。
“开了。”周岐说。
三人进入地下通道,周岐重新锁好门。直到确认后方无人追来,温砚秋才停下脚步。
她一把抓住程照野的手臂。
“你准备跟他们走?”
“只是拖延。”
“你已经答应了。”
“他们不会相信。”
“我相信。”
程照野看向她。
昏暗的应急灯下,温砚秋的眼睛红得厉害。
“你每次都这样。”她说,“先答应我活着,遇到事情以后又随时准备把自己交出去。”
“这是最快的办法。”
“对谁最快?”
“救你母亲。”
“如果那通电话是假的,他们未必抓了她。”
“刚才的人说她目前活着。”
“他们也可能骗你。”
“所以要查。”
“查的方法就是你去送死?”
“不会死。”
“你刚才还说跟他们走不一定会死。”
“确实不一定。”
“程照野。”
“嗯。”
“你是不是觉得自己的命比所有人都便宜?”
程照野没有回答。
温砚秋忽然明白,答案是肯定的。
程照野会为她挡刀,会为了秦鹭的真相闯进任何地方,也愿意用自己交换一个可能仍然活着的温清岚。她不是不怕死,只是从未认为自己值得被保护。
“亲缘检测必须做。”温砚秋说。
“嗯。”
“如果我们没有血缘关系,你也不能和他们走。”
“到时候再说。”
“现在答应。”
“不能。”
“为什么?”
程照野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又很快移开:“检测结果不重要。”
“刚才是谁因为一句姐姐躲开我?”
“我躲开,不只是因为这个。”
“还有什么?”
“秦鹭杀了你父亲。”
“那段电话也是假的。”
“任务记录是真的。”
“记录只写了已处理,不代表秦鹭杀了他。”
“没有区别。”
“你是不是早就想找理由推开我?”
程照野神情微僵。
温砚秋终于看懂了。
无论亲缘检测结果如何,无论父亲的死是不是秦鹭所为,程照野都已经决定离开。她只是不断寻找一个足够合理的借口。
“你后悔亲我了?”温砚秋问。
地下通道一片寂静。
周岐站在几米外,没有催促。
程照野沉默很久:“嗯。”
温砚秋看着她。
明知道这是谎话,胸口仍然像被什么重重压了一下。
“好。”她说,“我知道了。”
回程途中,三个人再没有交谈。
周岐没有返回汽修厂,而是绕行三次,确认没有车辆跟踪,才进入城郊另一处住所。
天快亮时,加急检测的人赶到。
程照野和温砚秋分别提供口腔拭子与带毛囊的头发。样本被密封带走,结果预计下午能出来。
等待的几个小时格外漫长。
温砚秋在客厅查看录音分析,程照野独自在卧室换药。两人明明只隔着一扇门,却谁也没有找对方。
下午三点,周岐收到检测报告。
她站在客厅里,看完第一页,明显松了一口气。
“怎么样?”温砚秋问。
“排除全同胞、半同胞及母系亲缘关系。”
温砚秋接过报告。
结论写得清清楚楚。
两人不存在血缘关系。
程照野站在卧室门口,也看见了那行字。
温砚秋抬头与她对视:“现在呢?”
程照野没有走近。
“录音是假的。”温砚秋说,“我们没有血缘关系。那通电话也经过合成,秦鹭是否杀了我父亲还没有定论。”
“嗯。”
“你还后悔吗?”
程照野停顿片刻:“后悔。”
“看着我说。”
程照野看向她。
“我后悔。”她重复。
温砚秋握着报告的手缓慢收紧。
她想从程照野脸上找出一丝动摇,却什么也没有看见。
“好。”温砚秋点头,“以后不会了。”
她转身走进另一间卧室,关上门。
门锁落下的声音很轻。
程照野却在原地站了很久。
周岐靠在桌边:“满意了?”
“什么?”
“她离你远了。”
“嗯。”
“那你为什么看起来像快死了?”
“伤口疼。”
“孟医生给了止痛药。”
“没吃。”
“为什么?”
“忘了。”
周岐盯着她:“程照野,你是不是以为,只要先推开她,最后失去的时候就不会难受?”
程照野没有回答。
“秦鹭当年也是这样。”周岐说,“她明明已经把你带走,还是每天告诉你,等安全以后就各走各的。结果她死前最后一件事,是替你准备新身份。”
“别提她。”
“你不是一直想知道自己和她哪里像吗?”
程照野看向她。
“就像在这里。”周岐说,“嘴上说着不需要,行动却全是舍不得。最后把所有决定都替别人做了,还觉得自己很伟大。”
程照野转身回到卧室。
她关上门,将温砚秋隔在外面。
傍晚,周岐敲门送药时,房间里已经没有人。
床上放着一张银行卡、一部拆掉定位功能的手机,还有那顶价值三十五元的粉色帽子。
程照野从二楼窗户离开,避开了所有监控。
没有留下去向。
银行卡下面压着一张纸。
上面只有一句话。
【委托取消,定金退还。】
温砚秋站在空房间里,看了很久。
随后拿起手机,拨打程照野的号码。
关机。
她又打了一次。
仍然关机。
第三次拨打以前,周岐按住了她的手。
“别打了。”
“她伤还没好。”
“她就是不想让你找到。”
“她准备去安和。”
周岐没有否认。
温砚秋看向窗外。
天已经黑了,玻璃上只映出她一个人的影子。
程照野说后悔。
说让她离远一点。
说委托已经取消。
可她带走了所有武器和那本值班记录,只把钱、手机和帽子留给温砚秋。
像是准备去完成一件不会回来的事。
温砚秋低头打开银行卡信封。
纸条背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
【冰箱里的东西记得扔掉。】
她盯着那句话,忽然笑了一声。
笑着笑着,眼泪却落了下来。
“周岐。”她说。
“嗯。”
“帮我找她。”
“她不希望你去。”
“那是她的事。”
温砚秋擦掉眼泪,将银行卡和纸条重新放进信封。
“我要做的,是我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