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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雇杀手
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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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砚秋第一次认真考虑雇人杀死自己,是在母亲生日那天。
那天是周六,她六点起床,去城南排了一个小时的队,买母亲喜欢的栗子蛋糕。回家的路上,弟弟温嘉树打来电话,问她能不能顺便去一趟超市。
“家里不是还有菜吗?”
“妈说姑姑他们晚上也来,菜不够。”
“要买什么?”
“你看着买吧,你比我会挑。”
电话那头很吵,有游戏音效,还有男人含混不清的笑声。温砚秋站在公交站牌下,把蛋糕换到另一只手上:“你在家?”
“在啊。”
“超市就在小区门口。”
“我等会儿还要收拾屋子。”温嘉树顿了顿,理直气壮地补了一句,“再说你不是刚好回来吗?”
公交车从远处开过来。
温砚秋沉默两秒:“知道了。”
她挂掉电话,没有上车,转身去了马路对面的生鲜超市。母亲不吃海鲜,姑父血糖高,姑姑不喜欢肥肉,温嘉树的女朋友最近减脂,吃东西少油少盐。她推着购物车绕了三圈,买齐七个人的菜,又在结账前想起家里垃圾袋快用完了。
两大袋东西勒得手指发疼。
她到家时已经接近十点,温嘉树穿着睡衣给她开门,头发乱着,显然刚从床上起来。
“姐,你怎么才回来?”
温砚秋越过他,看见客厅里堆着几只没拆的快递箱,茶几上放着昨晚吃剩的外卖,半杯奶茶被太阳晒得分了层。
“你不是说要收拾屋子?”
“这不正准备收拾吗。”
温嘉树伸手接过蛋糕,只拿了最轻的那一个。温砚秋弯腰换鞋,又把剩下两袋东西拎进厨房。
母亲正坐在阳台上择菜,听见动静,探头看了一眼:“买这么多做什么?吃不完又浪费。”
“姑姑他们不是要来吗?”
“来就来,简单吃一口就行。你花这个钱做什么?”
温砚秋把排骨放进水池:“没多少。”
“你就是不会过日子。”
母亲说完,继续低头择菜。
语气很平常,不算责备,甚至带着一点习惯性的亲近。温砚秋打开冰箱,发现里面塞得很满。最上层放着一盘没有盖保鲜膜的剩菜,下面压着两盒已经过期的酸奶。
她将东西一样样取出来,分好类,又拿湿布把漏出的汤汁擦干净。
温嘉树靠在厨房门口玩手机:“姐,我有个事想跟你说。”
“嗯。”
“我跟晓雯准备结婚了。”
温砚秋擦冰箱的动作停了一下,回头看他:“什么时候决定的?”
“就这两天。”
“她父母知道吗?”
“知道。他们的意思是,婚前最好先把房子的事定下来。”
“你们不是还在看吗?”
“看中了一套,首付差一点。”
温砚秋把最后一盒酸奶扔进垃圾桶,洗了手:“差多少?”
温嘉树报了一个数。
水流从她指缝间穿过去。温砚秋垂着眼,许久没有说话。
温嘉树看了看她的脸色:“也不是让你一个人出。妈能拿一点,我跟晓雯也有存款,就是还差二十万左右。”
“我没有二十万。”
“你那套房子不是已经卖了吗?”
“卖房的钱给妈了。”
“我知道。”温嘉树往客厅看了一眼,压低声音,“妈说那笔钱本来也是留给我们两个的。现在我结婚急用,你先让妈拿出来,以后我再慢慢还你。”
温砚秋关掉水龙头。
“嘉树,那套房子是爸留下来的。妈身体不好,我把房子卖了,是想让她手里有钱。”
“我又没说不还。”
“你现在的工作能负担得起房贷吗?”
“所以我才想让你帮忙。姐,你认识的人多,能不能顺便帮我问问,有没有稳定一点的工作?”
说到最后,他的声音里已经有了一点不耐烦。
仿佛问题之所以还没有解决,只是因为温砚秋不肯伸手。
母亲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大早上的,你们两个吵什么?”
“没吵。”温嘉树收起手机,“我跟我姐商量房子的事。”
母亲听完,没有立刻说话。她看了看儿子,又看向温砚秋:“你弟弟也二十五了,晓雯家条件不错,人家肯跟他,是他的福气。结婚是一辈子的事,能帮就帮一点。”
温砚秋问:“怎么帮?”
“你不是还有公积金吗?”
厨房里很安静。
窗外有人在晒被子,竹竿敲在防盗网上,发出一下又一下沉闷的响声。
温砚秋看着母亲:“我的公积金不能给他买房。”
“妈知道。”母亲忙说,“妈也不是逼你。你一直最懂事,我就是想着,一家人总得互相帮衬。你现在也没结婚,一个人用不了多少钱,先紧着嘉树这边,等以后你需要了,他还能不管你吗?”
温嘉树在旁边接了一句:“肯定不会。”
他说得很快,像是这句还未发生的保证,已经足够抵消她要拿出去的二十万。
温砚秋没有继续说。
她转过身,把刚买回来的菜一袋袋拿出来。排骨要提前焯水,鸡翅需要腌制,姑父不能吃太甜,红烧汁要少放一点糖。母亲站了一会儿,见她没有明确拒绝,便以为事情已经谈妥,脸色也松快下来。
“你看着做,别弄太复杂。”母亲说,“自家人吃饭,不讲究那些。”
温砚秋点头:“好。”
十一点半,姑姑一家到了。
姑姑进门先夸她能干,又说自己家的女儿如果有她一半省心就好了。姑父坐在沙发上喝茶,问她工作怎么样,有没有升职。温砚秋说还好,姑父便皱了皱眉。
“你也得为自己打算。做编辑工资能有多少?女孩子年纪越大越不好找对象,别把时间都耗在工作上。”
姑姑立刻问:“上回给你介绍的那个银行经理呢?”
“没联系了。”
“为什么不联系?人家条件挺好的。”
“我们不合适。”
“见两次能看出什么合不合适?”姑姑跟母亲交换了一个眼神,“砚秋就是主意太大。你爸要是在,肯定得说你。”
菜刀落在案板上,发出清脆的一声。
温砚秋低头切葱,神情没有变化。
父亲已经去世三年。
家里人仍然很喜欢提起他。需要她退让时,说父亲最疼嘉树;需要她承担时,又说父亲临走前最放心不下这个家。
从来没人问过,父亲到底有没有放心不下她。
中午十二点四十,饭菜上桌。
母亲坐在正中间,蛋糕摆在面前。众人拍了照片,发了朋友圈,姑姑夸菜做得好,姑父喝了两杯酒,开始讲自己认识的某个大龄未婚女性,四十多岁,一个人住院,身边连个签字的人都没有。
温嘉树趁他们说话,将一份房产资料放到温砚秋腿上。
“姐,你先看看。”
温砚秋翻开第一页。
购房人一栏已经填好了温嘉树和女朋友的名字,贷款方案也算得很清楚。最后一页夹着一张纸,上面写着母亲能出多少钱、温嘉树自己有多少钱。
剩下的缺口后面,写的是她的名字。
二十万。
温砚秋盯着那三个字,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原来所谓商量,是一件已经替她决定好的事。
“你们在看什么?”母亲问。
“房子的资料。”温嘉树说,“我姐答应帮我看看。”
母亲点点头:“这种事你听你姐的,她做事仔细。”
桌上的人都看向温砚秋。
她抬起头,看见母亲脸上还残留着吹蜡烛时的笑。姑姑等着她表态,温嘉树的女朋友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却没有把那份资料收回去。
他们都在等那个最熟悉的答案。
温砚秋从小到大说过很多次的答案。
好。
可以。
没关系。
我来想办法。
她拿起手边的水杯,喝了一口已经变凉的水:“我没有二十万。”
气氛安静了一瞬。
温嘉树脸色微变:“姐,我没让你今天就拿。”
“以后也没有。”
“你什么意思?”
“意思是,这笔钱我不出。”
母亲脸上的笑淡了:“砚秋,今天一家人都在,有什么话吃完饭再说。”
“是他现在把资料给我的。”
“嘉树也是着急。”
“他着急,所以我就应该有钱吗?”
温砚秋的语气并不重,甚至称得上平静。可大概因为她从未这样说过话,所有人的神情都像是第一次认识她。
温嘉树把筷子放下:“行,不想帮就直说,没必要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让我难堪。”
“是你把资料拿到饭桌上的。”
“我以为你会帮我。”
“为什么?”
“因为你是我姐。”
这句话说得太理所当然。
温砚秋看着他,突然不知道还能问什么。
因为她是姐姐,所以父亲住院时,她应该请假陪护;因为她是姐姐,所以母亲的检查费、家里的生活费、弟弟换工作时空缺的房租,都该由她先垫上。
因为她懂事,所以她的拒绝比别人的索取更像一种错误。
母亲在桌下碰了碰她的腿,示意她不要再说。温砚秋低头,看见那份房产资料落在膝上,白纸边缘压着她的裙摆。
她忽然很累。
不是想哭,也不是愤怒。
只是连将那几页纸重新合上的力气都没有。
这顿饭最后还是吃完了。
没有人大吵。母亲把话题岔开,姑姑重新说起女儿的学习,姑父又喝了两杯酒。温砚秋起身收拾碗筷时,大家甚至已经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温嘉树没有帮忙。
他坐在沙发上给女朋友削苹果。刀用得不熟练,果皮断了好几次,女朋友笑他笨,他也跟着笑。
母亲走进厨房,低声说:“你弟弟刚才说话是冲了点,你别跟他计较。”
温砚秋把盘子放进水池:“嗯。”
“钱的事以后再商量。”
“没得商量。”
母亲皱起眉:“你今天怎么了?”
“没怎么。”
“没怎么你在饭桌上给所有人脸色看?”
水龙头开得太大,水溅到温砚秋的衣袖上。她关小一点,拿起海绵继续洗盘子。
母亲站在她身后:“妈知道这些年你辛苦。但你弟弟是家里唯一的男孩,他结婚买房是大事。你是姐姐,多帮一点不是应该的吗?”
温砚秋手里的盘子滑了一下。
瓷器撞在水池边缘,裂开一道细纹。
“碎了吗?”母亲立刻凑过来。
“没有。”
“你小心点,这是你爸以前买的那套。”
温砚秋看着盘子上的裂纹,慢慢用手指碰了一下。
很细的一道口子。
仍然能用。
只要没有彻底摔碎,别人就会觉得它和从前没什么区别。
“妈。”她忽然开口。
“怎么了?”
“如果我也需要人帮呢?”
母亲愣了一下:“你出什么事了?”
“没有,我只是问问。”
“你工作好好的,又没结婚没孩子,能出什么事?”母亲松了口气,“别胡思乱想。你要是真有事,家里还能不管你?”
这句话温嘉树刚才也说过。
像一张永远不会兑现,却可以反复使用的欠条。
温砚秋低头洗完了所有碗。
下午四点,她离开母亲家。
出门前,母亲给她装了半盒没有吃完的蛋糕,又嘱咐她有空问问公司的同事,看能不能给温嘉树介绍一份工作。
温砚秋拎着蛋糕走进电梯。
门关上的一刻,脸上的笑也跟着消失了。
回到出租屋已经接近六点。
家里很安静。
早上出门前洗过的衣服已经晾干,窗台上的薄荷长出两片新叶,冰箱里还有她昨天做好的咖喱。所有东西都井井有条,没有任何人需要她。
她把蛋糕放进冰箱,站了一会儿,又拿出来扔进垃圾桶。
洗澡,换衣服,给公司那位拖稿的作者发消息,回复姑姑介绍对象的微信,再替温嘉树问一位许久没联系的大学同学,他们公司还招不招人。
做完这些,她坐在床边,看着自己发出去的消息。
明明一个小时前,她才说过不会再管。
手机很快响起来。
温嘉树发来一句:【谢谢姐,我就知道你不会真不管我。】
后面跟了一个笑脸。
温砚秋看了很久,也回了一个笑脸。
然后她点开浏览器,搜索了一句话。
——怎样才能在不连累别人的情况下死去。
页面跳出许多劝告和求助电话。她从第一条看到最后一条,像平时审稿那样认真,最后退出浏览器,打开一个很久没有登录过的加密论坛。
两年前,她曾在那里看到过一条帖子。
内容已经被删除,只剩下一串联系方式。
温砚秋把那串号码从备忘录最下面翻出来。
她没有立刻拨打,而是先去厨房烧了一壶水,把明天要穿的衣服熨好,又给阳台上的花浇了水。
晚上十一点四十分,她重新坐回床边。
窗外亮着零星几盏灯。
温砚秋输入那串号码,发送了一条短信。
【听说你可以替人处理麻烦。】
对面没有回复。
她等了十分钟,把手机调成静音,关灯睡觉。
凌晨两点十七分,屏幕在黑暗中亮了一下。
【谁的麻烦?】
温砚秋睁开眼。
她其实一直没有睡着。
她拿起手机,打下一个字。
【我。】
这次回复来得很快。
【明晚九点,临江路十四号。一个人来。】
温砚秋读了两遍,将地址抄进明天的日程表。
做完这一切,她躺回去,替自己掖好被角。
这是三年来,她第一次开始期待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