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渊记》》拉卡塔岛

11、半机械母亲

　　戈壁的夜风像刀子一样刮过，卷起漫天的黄沙。

　　距离701基地爆炸已经过去了三个小时。苏晚找了一处背风的雅丹地貌凹地，让“镇狱”停下。青铜巨人单膝跪地，巨大的身躯化作一座沉默的堡垒，为掌心那一小方天地挡住了肆虐的风沙。

　　苏晚跪在“镇狱”的掌心里，面前摆着那个从废墟中带出来的维生槽。

　　液体已经漏光了大半，只剩下底部浑浊的一层。那个曾经优雅美丽的女人，此刻只剩下上半身悬浮在残液中。她的下半身早已不知去向，取而代之的是无数根粗细不一的黑色管线，像寄生虫一样深深扎入她的脊椎和盆骨位置，另一端连接着那颗暗红色的“刑天核心”。

　　“烛龙，告诉我怎么救她。”苏晚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双手颤抖着想要去触碰母亲的脸，却又怕碰到那些裸露的电缆。

　　“正在扫描……”烛龙的声音听起来有些迟疑，“苏晚，情况比预想的要糟糕。清道夫并没有仅仅把她当作电池。”

　　“什么意思？”

　　“为了承载‘刑天’那狂暴的能源输出，人类脆弱的神经系统根本无法承受。所以……他们进行了‘融合手术’。”

　　苏晚的心脏猛地一缩：“融合？”

　　“你看她的后脑。”

　　苏晚绕到维生槽后面。在那凌乱干枯的长发下，她看到了令她目眦欲裂的一幕——母亲的头骨后方被切开，植入了一个金属接口，无数细小的光纤直接插入了她的大脑皮层。

　　“刑天核心不仅是能源，也是处理器。这二十年来，你母亲的大脑一直在代替刑天的中央处理器进行运算。她的神经突触已经和核心的逻辑电路长在了一起。”烛龙冷冷地陈述着事实，“如果强行拆除核心，她的脑死亡概率是99.9%。”

　　“那就不拆！”苏晚红着眼吼道，“一定有办法分离！哪怕是用我的血，用我的命去换！”

　　就在这时，维生槽里的女人手指动了一下。

　　苏晚屏住了呼吸：“妈？”

　　女人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苏晚熟悉的温柔与慈爱，只有一片死寂的灰白。瞳孔深处，隐约闪烁着红色的数据流光，像是一台正在开机的机器。

　　“检测到……生物信号。”

　　女人的嘴唇没有动，声音却是通过那个金属接口，经过电子合成后直接传出来的。冰冷，机械，毫无起伏。

　　“妈，我是晚晚啊！我是苏晚！”苏晚扑到槽边，眼泪止不住地流，“我找到你了，我们回家好不好？”

　　女人——或者说那个半机械的生物，缓缓转过头。那双灰白的眼睛聚焦在苏晚脸上，停留了三秒。

　　“苏……晚。”

　　她重复着这个名字，语气像是在检索一个陌生的数据库词条，“数据库匹配中……匹配成功。身份：最高权限指挥官。状态：幼年体。威胁等级：零。”

　　苏晚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

　　“不……妈，你看着我，我是你的女儿啊！”苏晚抓起母亲那只仅存的手，贴在自己满是泪水的脸上，“你记得吗？你答应过给我做红烧肉的，你说过等我长大了要带我去看大海……”

　　女人的手指僵硬地被苏晚握着，没有任何回握的动作。

　　“红烧肉……检索失败。大海……检索失败。情感模块……未找到。”

　　她歪了歪头，那个动作僵硬得诡异，仿佛颈椎也是由齿轮咬合的，“指挥官，你的体温过高，泪腺分泌过剩。这是机体故障的表现。建议……立即修复。”

　　“闭嘴！不许你这么叫她！”

　　苏晚猛地站起身，对着空气怒吼，仿佛在对那个看不见的系统宣战。她颤抖着从怀里掏出父亲留下的那个罗盘，塞进母亲的手里。

　　“你认得这个吗？这是爸爸留给你的！你说这是你的命！”

　　女人的目光落在罗盘上。

　　那一瞬间，她眼中的红色数据流疯狂闪烁起来。

　　“警告！检测到高浓度源血反应！检测到……逻辑冲突！”

　　她的声音突然变得尖锐刺耳，像是电流过载。那只握着罗盘的手开始剧烈颤抖，金属手指在罗盘表面抓出了深深的划痕。

　　“痛……”

　　一声极其微弱的、带着人类痛苦色彩的呻吟，从那个电子合成音的夹缝中挤了出来。

　　苏晚眼睛一亮：“妈！你听到了吗？烛龙！快！帮她压制核心的逻辑！把妈妈找回来！”

　　“正在尝试接入……”烛龙的声音也变得急促，“苏晚，这很难。刑天的核心正在把她同化。它认为人类的情感是‘系统冗余’，正在试图删除。你必须用你的源血，作为‘锚点’，把她拉回来！”

　　“怎么拉？”

　　“连接她！用你的神经连接她的接口！把你的意识冲进她的核心，告诉那个该死的机器，什么是‘爱’！”

　　苏晚没有丝毫犹豫。她看着母亲后脑那个狰狞的接口，深吸一口气，将右手掌心的金纹对准了那个插槽。

　　“镇狱，建立物理连接通道！”

　　青铜巨人伸出一根纤细的光纤探针，一端插入维生槽的接口，另一端刺入苏晚的手腕。

　　滋——！

　　电流穿过身体的瞬间，苏晚感觉自己的灵魂被硬生生抽离。

　　眼前的戈壁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无边无际的数据海洋。在这片红色的数据洪流中，她看到了一个渺小的身影，正被无数黑色的锁链捆绑着，悬浮在虚空中。

　　那是母亲的灵魂。

　　而在母亲身后，一头巨大的、由黑色代码组成的怪兽正张开血盆大口，一点点吞噬着她的记忆。

　　“晚晚……快跑……”

　　那个身影似乎察觉到了苏晚的到来，她拼命挣扎着，发出的声音微弱却清晰。

　　“我不跑！”苏晚在意识空间里化作一道金色的流光，冲向那头怪兽，“妈，抓紧我！我们回家！”

　　现实中，苏晚的身体剧烈抽搐，七窍流血。而维生槽里，母亲那只灰白的眼睛里，红色的数据流开始疯狂紊乱，一抹属于人类的泪水，正艰难地、缓缓地从眼角滑落。

　　“情感模块……错误……错误……”

　　“检测到……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