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载千秋：开局搬运华夏文脉》欧阳伊娃

5、兼爱非攻 黑纹山熊妖

　　黑纹山熊妖殒命于青石城外的消息，像一阵风迅速传遍周边百里人族地域。
　　经此一战，青石城的声望达到顶峰。不断有流离失所的难民拖家带口赶来归附；云溪书院更是把大半书院事务逐步迁到此处，新旧儒生一同讲学，《论语》与《正气歌》的抄本源源不断向外流转。
　　城外田地迎来第一次秋收。得益于堆肥沤肥与轮作之法，今年粟米收成远超往年。粮仓一点点充实起来，青石城终于摆脱时时刻刻被饥荒威胁的窘境。城防工事继续扩建，壕沟向外拓展两层，棘篱加固，可林舟心里十分清楚。
　　光靠浩然文墙与儒生诵文御敌，依旧有短板。
　　文道力量依托读书人的心神，学子一旦疲惫脱力，文墙便会衰弱瓦解。若是将来遇上更大规模的妖潮，单靠人心与诗文，未必守得住偌大的城池。想要长久守护人族，还需要工事、机关、军械作为实实在在的武力补充。
　　这天傍晚，城楼之上。林舟、周景澜、周鹤三人凭栏远眺。
　　“周山主，你久居此方地界，可曾听说过墨家一脉？” 林舟开口问道。
　　周景澜闻言神色一动：“自然知晓。玄沧本土便有墨门，崇尚工匠技艺、守备守城。可惜墨门衰败已久。千年前妖祸四起之后，墨门不少工坊毁于妖兽，典籍大量遗失。如今残存的墨门子弟不过寥寥数十人，隐居在北边黑石山谷之中。他们依旧钻研器械，但缺少完整的义理思想，只懂做工，不明大道。”
　　“只精工匠，无道义统摄，便是如此结局。” 林舟缓缓点头。
　　他心中已经打定主意。儒门的浩然道义已经初步补全；下一步，便该补墨家。搬出《墨子》，以道义统御工匠技艺，让机关器械不再只是死物，借文道之力加持守城军备。
　　“我打算北上黑石山谷，寻访墨门。” 林舟说道。
　　周景澜眉头一皱：“北边路途并不太平，山野之间妖兽出没。先生身份紧要，不宜孤身远行。”
　　“我带上几名已经稳固修为的青石少年学子随行便可。” 林舟思索片刻，“城内诸事便托付你与周鹤老先生。一边继续讲学传经，一边督促粮仓储备与城墙修筑。”
　　几日后。
　　林舟挑选了四名青石城出身的少年学子。四人皆是文生境，心性坚韧，经过上次守城大战之后，已经可以参与合诵御敌。收拾简单行囊，几人辞别众人，向北出发。
　　一路向北，旷野渐渐转为乱石荒坡。越往北走，人烟越是稀少。到处都能看见废弃工坊残石、坍塌的旧寨墙。曾经这里也曾是人族聚居之地，后来尽数毁于妖祸。
　　路上不时遭遇零星妖兽。每遇险情，五人便停下脚步，少年随同林舟齐诵《正气歌》，浩然气浪席卷而出，将妖兽击退。晓行夜宿，走了整整六日，终于抵达黑石山谷。
　　黑石山谷两侧崖壁陡峭，谷口堆着粗大的拒马木，还有不少锈迹斑斑的金属机关构件。谷口守着两名身着粗短布衣的墨门子弟，腰间悬挂短斧。看见外来之人，立刻横起长木矛拦住去路。
　　“此处是墨门隐居之地，外人不得擅入！”
　　林舟上前半步，拱手道：“在下林舟，自青石城而来。久闻墨门擅守城器械之术，特来拜会墨门主事，有要事相商。”
　　两名守门墨徒听过青石城的名号，神色迟疑。青石城少年书生诵诗斩大妖的事迹早已流传开来。一人快步跑入山谷向内通报。
　　等候约莫半柱香。谷内走出一名两鬓灰白的老者。老者手掌布满厚茧，衣袖上还沾着铁屑炭灰。便是如今墨门的主事，名唤鲁嵩。
　　鲁嵩目光审慎打量林舟一行：“青石城的林先生？不知先生远道而来，意欲何为？我墨门如今只剩下一些匠人，无经卷，无门生，早已不复往日。”
　　“我听闻墨门世代钻研守备机关，一心想要护佑世人。只是你们流传下来的道义残缺了。” 林舟语气平和，“工匠之术若是没有大道指引，技艺再精巧，终究难以发扬光大。”
　　鲁嵩脸色微微沉下：“我墨门世代守着祖师传下的残页，讲究勤苦劳作，打造器械抵御妖兽。何谈道义残缺？”
　　“诸位只知造守城的弩机、滚木、蒺藜，却不知为何而守。” 林舟缓缓说道，“兼爱，非攻，尚贤，节用。这才是墨门的根本大义。”
　　鲁嵩浑身猛地一震。
　　这几个词语，他在仅剩的几页残破古简上面，曾经见过零星只言片语！但是简简破损，前后文字尽数遗失，千年来无人知晓完整含义。
　　“兼爱…… 非攻……” 鲁嵩低声重复，双手止不住微微颤抖，“残破竹简之上只残存这几个词，千百年来，谁也不知道完整的经义是什么。难道先生知晓？”
　　“正是。” 林舟颔首。
　　鲁嵩再也无法保持镇定，连忙侧身伸手：“先生快快请进谷内说话！”
　　一行人走入黑石山谷深处。山谷底部地势开阔，几处简易铁匠工坊正烧着炉火，叮叮当当的打铁声此起彼伏。不少墨门弟子满身炭灰，或是锻打铁件，或是打磨木构件，还有人蹲在地上推演城防机关图纸。
　　工坊旁边的石屋之内，摆放一大堆腐朽开裂的古老竹简。很多竹简已经残缺不全，上面字迹模糊。
　　鲁嵩把林舟请到石屋之中，命弟子端上粗陶茶水。
　　“先生，还请赐教。” 鲁嵩神色恳切。
　　林舟没有耽搁。他以指尖引动自身浩然文气，就着平整的大石台面，开始落笔书写《墨子》。
　　第一部分先写《兼爱》。
　　“天下兼相爱则治，交相恶则乱。”
　　一行行黑色的字迹流淌而出。随着文字落于石面，淡淡的墨色光华缓缓升腾开来。不同于《论语》的金色道义光韵，墨门经义散发出沉静厚重的灰黑色微光。一股务实、坚忍、苦行的道意笼罩整座石屋。
　　站在一旁的鲁嵩以及几名年长的墨门弟子，俯身凝视石上文字，越看越是心神激荡。
　　过去他们只知道埋头打铁造器械，苦苦抵抗妖兽祸乱，心中时常迷茫。为什么世人要遭受战乱妖祸？匠人日夜辛劳意义何在？
　　读完《兼爱》篇，答案仿佛已经摆在眼前。
　　所谓兼爱，便是不分贵贱，爱天下苍生；人族应当彼此扶持，共抗灾厄妖祸，而不是互相猜忌争斗。
　　紧接着，林舟继续书写《非攻》《尚贤》《节用》。
　　非攻，并非放弃武力。而是不主动挑起争斗，但是面对侵害之时，坚决守备防御；尚贤，不论出身，工匠、农夫、读书人，有才能者便该得到重用；节用，反对奢靡，乱世之中物资艰难，一切物资当优先用于护佑百姓。
　　石面上的经文不断延展，沉静的微光向外扩散，蔓延到整个黑石山谷。
　　工坊之内正在打铁的墨门子弟忽然有所感应。不少匠人只觉心中豁然开朗，原先心中的苦闷、迷茫一扫而空。甚至有几名心性纯粹的年轻墨徒，周身悄然升起一缕特殊的工匠文气。
　　玄沧世界的文道，并非只有儒生可以修行。墨门工匠同样可以借经义悟道！
　　鲁嵩跪在大石之前，伸手轻轻抚过石上字迹，老泪纵横。
　　“原来是这样！我墨门遗失千年的道统，今日终于重见天日！以往我们只懂埋头打造弩机滚木，却不知我们锻造器械，目的正是守护天下苍生！技艺是手段，兼爱守民才是本心！”
　　林舟停下书写，看向鲁嵩：“儒讲浩然守志；墨重守备利民。两家并不冲突。儒以文安民心，墨以器护众生。若是儒墨携手，一文一武，人族对抗妖祸便又多一条道路。”
　　鲁嵩猛地站起身，郑重拱手长揖到底：“老朽恳请先生！允许墨门追随这套完整的墨门道义修行！黑石山谷所有墨门匠人，愿携全部工坊器械，奔赴青石城。我们愿依照墨经改良守城机关，锻造强弩、悬门、转射机，以机关军械辅助浩然文道，一同守护人族！”
　　林舟心中一喜。
　　此行寻访墨门的目的，顺利达成。
　　黑石山谷的墨门众人立刻着手收拾。铁匠炉、锻打的砧台、积攒的铁矿木料，能搬运的尽数装车。墨门三十多名匠人连同家眷，浩浩荡荡离开隐居千年的黑石山谷，跟随林舟向南返回青石城。
　　消息传回青石城，城内上下一片欢腾。
　　很快，在青石城西侧开辟出一大片新式工坊区。
　　墨门匠人正式落地安家。一边诵读刚刚传抄完毕的《墨子》修习墨门道义；一边昼夜不息改良各类守城器械。
　　依照《墨子・备城门》之中记载的守备之法，墨门工匠开始打造转射机、连弩车、悬梁吊门、铁蒺藜。
　　更奇妙的事情发生了。
　　墨门的工匠在研习墨经之后生出属于工匠一脉的特殊文气。他们锻造军械之时，可以将自身的墨道文气微微灌注进兵器、城防机关之中。
　　原本只是凡铁打造的守城弩机，搭上箭矢射出之后，箭头会裹挟一层淡淡的灰黑色道义灵光。对付妖兽之时，灵光可以削弱妖力，杀伤力远胜普通铁箭。
　　周景澜站在工坊之外，看着工匠们忙碌打铁，弩机试射之时一道灵光破空飞出，不由得慨然长叹：
　　“儒有浩然诗文以御邪；墨有机关器械以守土。一文一器，相辅相成。青石城如今，才算真正筑牢根基！”
　　林舟立于工坊高台之上。
　　脚下是叮叮当当轰鸣作响的铁匠工坊；城南方向，依旧传来学子诵读《论语》《正气歌》的朗朗书声；城外广袤田野，农户们打理庄稼，岁岁耕耘。
　　儒门补立人心，墨门夯实武备；农事养活苍生。
　　但林舟十分明白，这还远远不是终点。
　　玄沧百家残缺，除儒、墨之外，还有道家、农家、法家残存的遗迹散落在世间。群山深处，依旧盘踞着数之不尽的大妖。人族复兴之路依旧漫长。
　　晚风卷起炽热的铁屑，飘向远方。
　　林舟抬眼望向辽阔的远方： “儒以修心，墨以御敌。下一步，当寻访残存的道家一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