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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灯灭 若有来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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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和二十二年,冬。
建康城的雪下了整整一夜,到天明仍不肯停,镇国公府门前那两排朱红灯笼,被风雪打得东倒西歪,红得像两摊化不开的血。
楚樂坐在镜前,任喜娘把最后一支累丝金凤簪压进鬓发。
铜镜里映出一张极艳的脸,眉如远山,眼含春水,胭脂点在唇上,是大雍这一年所有贵女都比不上的颜色。
今天是她出阁的日子。
嫁的是二皇子,季允枭。
“姑娘可真好看。”喜娘捧着凤冠,笑得见牙不见眼,“二位新人是陛下亲赐的婚,郎才女貌,这是天大的福气,等过了门,将来……”
将来的话喜娘没敢说完。
满朝谁不知道,这半年来朝堂上风起云涌,太子与二皇子斗得你死我活。
而楚家,手握北境三十万边军的楚家,在两位皇子之间选了谁,谁就能坐上那把椅子。
楚家选了季允枭。
她也要嫁季允枭。
从十岁那年到二十岁,整整十年,她喜欢了那个人十年,今日总算得偿所愿。
楚樂望着镜中的自己,指尖不自觉地抚上心口,唇角弯起一点笑。
“殿下……到哪了?”她轻声问。
喜娘还未答话,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侍女祈望变了调的声音:“姑娘!姑娘不好了——”
门被撞开,寒风裹着雪片扑进来,祈望一身是雪,发髻散乱,脸上没有半分血色,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姑娘,快走!”祈望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宫里……宫里来人了,不是迎亲的,是禁军!他们说……说国公爷通敌,说楚家谋反,奉旨……奉旨抄家!”
楚樂脸上的笑,一寸一寸僵住。
“你说什么?”
她霍然起身,凤冠霞帔沉重地压在身上,珠玉相撞,叮当作响,她几乎是踉跄着扑到窗边,一把推开雕花窗扇。
风雪扑面。
她看见了。
镇国公府外那条她从小走到大的长街上,此刻黑压压全是禁军。
甲胄在雪光里泛着冷铁的颜色,长枪如林,将整座国公府围得水泄不通。
火光冲天而起,照亮了半边雪幕,也照亮了府门前那面被人踩在脚下的“楚”字帅旗。
哭喊声、厮杀声、兵器入肉的闷响,隔着风雪一阵一阵传来。
“爹——!娘——!”
楚樂疯了一样往外冲,祈望死死抱住她的腿,泣不成声:“姑娘去不得!去不得啊!国公爷让奴婢带姑娘走,从后门走,快!”
“我不走!”她红着眼,一把推开祈望,提起嫁衣裙摆便往廊下奔,“我要去找殿下!殿下不会不管我们的,是他亲自求的赐婚,他答应过我——”
她答应过她什么来着。
她忽然想不起来了。
她只记得昨夜季允枭从宫里递信出来,说今日亲自来迎亲,信上只有四个字:等我,别怕。
楚樂提着裙摆,跌跌撞撞穿过抄手游廊 ,府里到处是火,到处是人。
她看见教她认字的老夫子倒在血泊里,看见厨房的张妈妈抱着年幼的仆妇往假山里躲,看见……看见回廊尽头,一个三岁大的小小身影被乳母护在身下,乳母背上插满了箭,那孩子却还伸着手,哭得撕心裂肺。
“阿承——!”
那是她的弟弟,楚承,她同父同母、今年才三岁的弟弟。
楚樂的世界在这一刻彻底塌了,她想扑过去,可身后的火舌窜上房梁,烧断的木椽轰然砸落,横在她与弟弟之间。
“姑娘!”祈望追上来,从背后一把将她扛起,“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放下我!那是我弟弟!放下我——”
她在祈望背上拼命捶打,哭得几乎断气,祈望咬着牙,一言不发,凭着一身武艺,将她往后花园的角门带。
两人翻上院墙的那一刻,楚樂猛地回头。
然后,她看见了那个人。
长街尽头,万军之前,一骑银甲白马,踏雪而来。
季允枭一身玄色披风,内里是亮银的甲胄,他坐在马上,身姿挺拔如枪,腰间悬着那张名动京城的“落雁弓”,风雪灌满他的衣袍,他却一动不动,像一座立在尸山血海里的冰峰。
他身后,是密密麻麻的弓箭手。
弓弦已经拉满。
“殿下——!”
楚樂不知道哪来的力气,一把推开祈望,站到了高墙之上,红嫁衣在风雪里烈烈翻飞,像一团濒死的火,她隔着漫天风雪,冲着那道银白身影,用尽全身力气喊他的名字。
“季允枭——!”
马上的人,抬起了头。
隔着数十丈的距离,隔着纷飞的大雪与火光,她看清了他的脸。
那张她爱了十年的脸,冷得没有一丝表情,眉骨高而冷,唇线抿成一道直线,他望着她,像望着一个素不相识的人。
可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
就在他抬眼的那一瞬,他握着缰绳的手,似乎极轻地……颤了一下,他那双素来冷冽得没有半分温度的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什么,像痛楚,像挣扎,又像她看不懂的、深不见底的绝望。
那点东西太快了,快得像雪落进火里。
楚樂的心,一点点沉到冰底。
“为什么?”她听见自己的声音,破碎在风里,“我爹没有通敌……楚家没有谋反……你说话啊,季允枭!你昨夜还说,让我别怕——”
他没有回答。
他只是缓缓抬起了手。
那只手骨节分明,在风雪里白得近乎透明,他的目光始终锁在她脸上,一瞬也没有移开,然后,他的手,落下。
万箭齐发。
破空声尖锐得如同鬼哭 ,成百上千支羽箭撕裂风雪,朝着高墙,朝着那一点刺目的红,铺天盖地而来。
楚樂没有躲。
她怔怔地站在墙头上,看着那支离弦最快、最准、最狠的箭,穿过风雪,直直地没入自己的胸口。
力道大得将她整个人带得向后仰去。
凤冠坠地,珠玉滚落。她从高墙上跌落,红嫁衣在半空中舒展开,像一只被射穿了翅膀的蝶。
落地的那一刻,她听见风雪里有人高声宣读——
“镇国公楚氏,世代镇守北疆,然其心叵测,暗通北狄,图谋不轨!奉旨,满门抄斩,夷三族——!”
满门抄斩。
夷三族。
楚樂躺在冰冷的雪地里,胸口插着箭,鲜血汩汩地涌出来,染红了嫁衣,也染红了身下的白雪,她睁着眼,看着灰蒙蒙的天,看着一片一片落下来的雪。
雪落在她脸上,凉的。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上林苑的那场春宴,那时她才十岁,他十二岁。
他落了水,满场的人都在惊叫,是她想也没想就跳进了冰冷的池子里,拼了命把他往岸上拖。
她自己落了一场大病,高烧三天三夜。
醒来时,他站在她床前,浑身湿透,像是在那儿站了很久很久,他什么也没说,只递给她一块还带着他体温的糖,低声说了两个字。
“多谢。”
就是那两个字,让她记了一辈子,也赔了一辈子。
后来她问他,那天那么多人,你怎么记得是我救的你。
他说,我记得。
楚樂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从眼角滑了下来,混着血,落进雪里。
真傻啊。
她堂堂镇国公府嫡长女,明艳骄傲,要什么有什么,偏偏在一个人身上,低到了尘埃里,飞蛾扑火,整整十年。
她把楚家三十万边军的筹码捧到他面前,助他夺嫡;她把一颗真心剖给他看,连命都肯给他。
到头来,换来满门抄斩,万箭穿心。
火光里,她仿佛又看见爹娘的脸,看见三岁的弟弟伸着小手喊“阿姐”。
楚樂的手指在雪地里蜷紧,指甲深深抠进冻土,她死死盯着长街尽头那道银白身影,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在心里立誓——
季允枭。
若有来生,我楚樂,必杀你。
若有来生,我再不要遇见你,再不要……爱上你。
眼前的光,一点一点暗下去。风雪声、厮杀声、喊冤声,都渐渐远了。
她的世界,彻底沉入了黑暗。
……
“姑娘?姑娘醒醒。”
一道温温柔柔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伴着轻轻的摇晃。一只微凉的手抚上她的额头,替她拨开汗湿的鬓发。
“可是魇着了?满头的汗。”
楚樂猛地睁开了眼。
刺眼的光。
不是火光,是春日里透过雕花木窗斜斜洒进来的、明晃晃的阳光。空气里有花香,有新沏的茶香,还有……还有一种她很久很久没有闻到过的、属于江南春日的、鲜活的草木气息。
她怔怔地望着头顶。
紫檀木的梁,垂下明黄色的流苏,描金的帐钩,绣着缠枝海棠的素纱帐……
这不是镇国公府她出阁前的寝居。
这是……行宫。
“姑娘可算醒了。”那张温柔的脸凑近了些,是个三十来岁的宫装妇人,见她睁眼,长长舒了口气,“方才见您趴在案上睡着了,眉皱得紧紧的,想是春困魇着了。今儿上林苑春宴,各路诰命、皇子公主都在,您可不能在这儿睡沉了,回头国公夫人该找您了。”
上林苑。
春宴。
楚樂的呼吸骤然一滞。
她几乎是哆嗦着,缓缓抬起了自己的手。
那是一只很小、很白、肉乎乎的手。指甲修剪得圆润,腕上系着一枚赤金的小铃铛——那是她小时候,母亲怕她在园子里跑丢,特意给她系上的。
这不是她那双……中了箭、染满了血的手。
她猛地坐起身,撞翻了身后的锦垫。她环顾四周,又扑到不远处一面菱花铜镜前。
镜里映出一张小小的脸。
才十岁上下的年纪,眉眼还没长开,却已能看出日后的明艳。脸颊圆润,眼神清亮,鬓边簪着两朵刚折的、粉白的桃花。
楚樂死死捂住了嘴。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大颗大颗地砸在衣襟上。
她认得这张脸。
这是十岁的她。是还没有家破人亡、还没有飞蛾扑火、还没有……把一切都赔进去的,她自己。
“今年……”她听见自己用一种稚嫩的、发抖的童音,艰难地开口,“今年是哪一年?”
那宫装妇人被她问得一愣,随即笑道:“姑娘这是睡糊涂啦?今年自然是永和十二年。现下三月,正是桃花开得最好的时候。”
永和十二年。
三月。
上林苑春宴。
楚樂扶着镜台,才勉强没有瘫倒下去。她浑身都在发抖,说不清是因为冷,还是因为这从天而降的、不敢置信的狂喜与剧痛。
她回来了。
她竟然真的……回来了。
回到了十年前。
回到了一切都还没有发生的时候。
祖父还在北境,父亲还好好地当着他的大司马,母亲……母亲还在。还有阿承,她的弟弟,这时候他还那么小,小小的一团,会奶声奶气地喊她阿姐,会在她放学回家时摇摇晃晃扑进她怀里。
他们都还在。
一个,都还没有死。
楚樂闭上眼,泪水顺着脸颊无声地滑落。
老天爷有眼。
老天爷竟然真的给了她一次重来的机会。
就在这时,临水的暖阁外,传来一阵少年少女的说笑声,由远及近。
“快走快走,去后园的池子边!听说冰刚化,锦鲤都浮上来了——”
“太子殿下也在呢,二殿下、三殿下都去了——”
楚樂的身子,骤然僵住。
二殿下。
她缓缓睁开眼,望向窗外那片明媚得过分的春光。隔着重重花树与水榭,她仿佛已经看见了那个十二岁的少年——清冷,孤高,被一众皇子簇拥着,往后园那方刚解冻的池子去。
上林苑,春宴,后园冰池。
她记得这个地方。
她就是在这里,第一次见到季允枭。
也是在这里,他落了水,满场的人都在惊叫,是她想也没想就跳进了冰冷刺骨的池水里,把他拖上了岸。
那是她十年飞蛾扑火的开始。
那是她整个悲剧的,第一页。
身侧的宫装妇人还在笑着絮叨,说后园池子边可热闹了,哪家的小公子小姐若是今日有谁落了水、又有谁救了上来,按老话说,那可是要结一段娃娃亲的缘分呢。
“姑娘要不要也去瞧瞧?”妇人笑问。
楚樂没有说话。
她慢慢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小小的、白白净净、还没有沾过血的手,死死攥住了案上的云锦桌布。
一下,又一下,指节泛白。
窗外春光正好,桃花灼灼,少年们的笑声隔着花树传来,轻快得像一阵风。
而她立在原地,浑身冰冷,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大雪纷飞、万箭穿心的冬日。胸口那处不存在的箭伤,正一下一下,剧烈地疼着。
良久,这个十岁的小姑娘,缓缓抬起头,望着后园的方向,极轻、极冷地,在心里一字一句地说——
季允枭。
这一世。
这水,我不跳了。
这亲,我不认了。
你欠我的,欠楚家的,咱们……一笔一笔,慢慢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