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江水之交 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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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昭那天是偷跑出来的。
她穿着浅黄色的曲裾，裙摆被江风吹得鼓起来，像一只站在岸边的鹤。手里攥着三四颗圆润的鹅卵石，一颗一颗往江心扔。
“咚——”第一颗，水花很小。
“咚——”第二颗，还是小。
“咚——”第三颗，她用了点力气，石头划出一道弧线，飞过芦苇丛——
“哎哟！”
芦苇丛后面传来一声闷哼。
姜昭愣了一下，踮起脚往那边看。芦苇太高了，她什么都看不见，只听见一阵鸭子“嘎嘎嘎”的惊慌声，和什么东西扑腾着从芦苇丛里冲出来。
一个高大的少年从芦苇里钻出来，额角红了一块，周围是四散而逃的鸭子。
姜昭低头：“……对不起。”
江石：“……没事。”
他低着头，用手背蹭了蹭额角，然后转身就去追鸭子。
姜昭心虚地捏了捏手指。
完了。
她往芦苇丛那边探了探头，看见那个少年捂着额角，弯腰去捡掉在地上的竹竿。他身后的鸭子们已经炸了锅，扑棱着翅膀到处乱窜，有一只甚至一头扎进了江边的浅水里，撅着屁股在那扑腾。
姜昭想：这些鸭子好像对他很重要。
于是她提起裙摆，绕过芦苇丛，跑了过去。
“我来帮你！”
江石还没来得及说“不用”，就看见那个穿着浅黄色衣裳的女孩冲进了鸭群。
她的抓鸭方式是这样的——看准一只，弯腰，双手一捞，直接抱起来。
鸭子在她怀里拼命挣扎，翅膀啪啪啪地扇她的脸。姜昭偏着头躲，手却抱得更紧了：“别动别动别动！我帮你找同伴！”
阿石愣在原地，手里攥着竹竿，张着嘴看她。
第二只，她追了半圈，一个飞扑，连人带鸭滚在了草堆里。爬起来的时候头发上沾着草屑，脸上带着泥，怀里抱着一只目瞪口呆的鸭子，笑得比太阳还亮：“又抓一只！”
江石：“……”
他活了十七年，从来没见过有人是这样赶鸭子的。
鸭子不是这样抓的。
鸭子要慢慢拢，轻轻赶，用竹竿点地，用口哨引路。不能追，不能跑，更不能扑。扑了，鸭子会怕你，以后就不听你的了。
但这个人已经扑了两次，还真的抓到了。
而且她还在笑。
她的衣服看起来很贵重，就这么被泥浆糟蹋了。
姜昭冲他喊：“你站着干嘛？快帮忙啊！”
怀里的鸭子“嘎”了一声，像是在控诉。
江石沉默了一下，然后放下竹竿，朝那只扎进水里的鸭子走过去。
他蹲下来，伸手，轻轻拍了拍水面。
那只鸭子居然真的不扑腾了，转过头来看着他。江石又拍了一下水面，鸭子就乖乖地游过来，从水里上了岸，抖了抖翅膀，站到他脚边。
姜昭抱着手里的鸭子，看呆了。
“你怎么做到的？！”
江石弯腰捡起竹竿，闷声说：“……叫它回来吃饭。”
姜昭低头看了看自己怀里那只拼命挣扎的鸭子，又看了看阿石脚边那只安安静静站着的鸭子。
她默默把怀里的鸭子放下了。
鸭子一落地，立刻扭着屁股跑回了阿石身边，头也不回。
姜昭：“……”
江石看着她那个表情，嘴角又动了动。
姜昭立刻指着他：“你笑了！”
江石别过脸去：“没有。”
“你笑了你笑了你笑了！”
姜昭跑过去，歪着头凑到他面前：“你再笑一个嘛！”
江石往后退了一步，后腰撞上了芦苇丛，没地方躲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脚边的鸭子。
那只鸭子正仰着脖子看他，好像在说：你倒是说话啊。
江石张了张嘴，最后只憋出一句：“……你裙子脏了。”
姜昭低头一看，裙摆上全是泥，袖口还被鸭翅膀扇了一道灰印。
她想了想，理直气壮地说：“没事，我就说我不小心摔了一跤。”
江石：“……摔得挺像的。”
姜昭愣了一下，然后笑得弯了腰。
鸭子们围在他们脚边“嘎嘎嘎”地叫，像在起哄。
把鸭子们都管好之后，姜昭仰视着这个虎背熊腰的男人，虽然他比自己高两个头不止，但长相却很柔和，不会令人害怕。
总结：憨。
姜昭笑着问他：“你叫什么名字啊？我是东城家猪肉铺的小姐姜昭！”
江石不由得往后退一小步：“渔夫江石。”
姜昭完全没觉得尴尬，指着其中一只鸭子问道：“它叫什么名字呀？”
江石：“啊胖……你问这个做什么？”
姜昭眨了眨眼：“因为它看上去最肥最好吃！”
江石：……
……
后来姜昭每次来，都会带点吃的。
有时候是厨房里顺的米糕，有时候是集市上买的果子。她自己吃一半，分一半给鸭子。
江石看着她把米糕掰碎了撒在地上，一群鸭子围过来抢，她蹲在旁边拍手笑。
“阿胖你抢不过阿长！你太胖了！”
“阿翘你别啄阿胖的屁股！”
江石坐在旁边修渔网，偶尔抬头看她一眼。
在他的世界里，一切都是灰蒙蒙的。江水是灰的，芦苇是灰的，鸭子是灰的，连他的渔网也是灰的。
……
“阿石，你分不清颜色，那你怎么知道哪只是阿胖？”
江石说：“阿胖最重。”
姜昭：“那阿长呢？”
江石：“脖子最长。”
姜昭：“阿翘呢？”
江石：“尾巴翘。”
姜昭想了想：“那我呢？”
江石沉默了很久。
姜昭以为他又不说话了，正打算换个话题，江石忽然开口：“你……最吵。”
姜昭气得正准备拿米糕砸他，但又想起阿娘说的“不能浪费食物”，气急败坏地把米糕塞自己嘴里。
江石正在努力憋笑。
她的声音是有颜色的。
他分不清她穿的是浅黄色还是浅绿色，但他知道她笑起来的时候，声音是暖的。
他分不清她头上绑的是红发带还是粉发带，但他知道她跑起来的时候，脚步声是亮的。
他以前不知道“暖”和“亮”是什么感觉。
现在知道了。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江水之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