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庭上霜》阅舟

39、第三十九章 庭审3 赵明远抛伪

　　第三次庭审定在周四下午两点。

　　沈雨涵到法庭的时候，赵明远已经在了。他今天穿了件深灰色西装，头发比上次更亮，像是多抹了一层发油。他坐在原告席上翻材料，看见沈雨涵进来，点了点头，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和之前几次不一样。之前几次是试探的、施压的、等着看她反应的。今天这个笑带着某种笃定。像手里攥着底牌的人，等着看对方什么时候翻车。

　　沈雨涵没有回应那个笑。她在原告席坐下来，把公文包打开，一件一件摆东西。卷宗、证据目录、质证意见、录音笔、笔记本。摆完之后她看了一眼手表，一点五十二分。还有八分钟。她翻开卷宗，扫了一遍今天要用的材料。赵明远上周提交了一份新证据，她昨天才拿到副本。看了一遍，心里有数了。

　　许建军今天也来了。坐在她旁边，穿了一件新夹克，深蓝色的，袖口还有折痕。他看起来比上次紧张，手指在桌面上不停地敲。沈雨涵看了他一眼。“许先生，今天不管对方说什么，你不要插话。我来处理。”

　　许建军点了点头，但手指还在敲。

　　一点五十五分，被告席上有人坐下了。沈雨涵抬起头。许烟晚今天穿了一件藏青色的棉麻衬衫，袖口扣着，领口扣着。头发低低地束着。她坐下来，背挺直，手放在膝上。和以前每一次都一样。但沈雨涵注意到她今天带了一个文件袋。透明的，里面装着几页纸。她不知道那是什么。

　　两点整，陆祯敲了法槌。庭审开始。

　　前面几项程序走得很快。双方确认身份，确认诉讼请求，确认证据交换情况。赵明远站起来陈述原告方的诉讼请求。和上次差不多——请求法院对许烟晚名下财产进行全面调查，确认是否存在隐匿资产，并依法分割。沈雨涵听着，没什么特别的。直到赵明远说到“新增证据”三个字。

　　“审判长，原告方上周提交了一份新增证据。该证据显示，被告许烟晚在婚姻存续期间，与案外人存在不正当关系。原告方认为，该证据进一步证明被告在婚姻中存在重大过错，且该过错与原告方主张的财产分割方案存在直接关联。”

　　沈雨涵的手停在笔记本上。她抬起头，看着赵明远。

　　陆祯翻开面前的卷宗。“原告方，请说明该证据的具体内容。”

　　赵明远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文件夹，递给法警。法警转交给陆祯。陆祯翻开看了一眼。“照片三张，酒店入住记录一份，微信聊天记录截屏若干。”她抬起头，“被告方，对这份证据有无异议？”

　　沈雨涵站起来。“审判长，原告方提交的新证据，我方昨天才收到副本。我方需要时间核实。但基于初步审阅，我方对该证据的真实性提出强烈异议。”

　　“异议理由？”

　　“该组证据存在明显的时间线矛盾。原告方声称的‘不正当关系’发生时间，与被告方的实际行程不符。原告方未能提供完整的证据链来证明该组证据的真实性。”

　　赵明远站起来。“审判长，原告方提供的证据包括酒店入住记录和照片。入住记录显示被告许烟晚于去年六月在某酒店登记入住。照片显示被告与一女性在酒店大堂同行。微信聊天记录显示被告与该女性有频繁联系。三组证据相互印证，足以证明被告在婚姻存续期间存在不正当关系。”

　　沈雨涵翻开自己面前的笔记本。她昨天收到证据副本之后，花了整晚做了一件事。她把赵明远提交的所有证据上的时间戳、地点信息、行程记录全部拆开，用数学建模的方式重新排列组合。她找到了一个矛盾。

　　“审判长，”沈雨涵站起来，“原告方提交的酒店入住记录显示，被告于去年六月十五日晚八点入住某酒店。照片显示被告与一女性在酒店大堂同行，拍摄时间为当晚八点十二分。微信聊天记录显示被告与该女性在当晚八点二十分有消息往来。但原告方忽略了一个关键事实。”

　　她翻开证据目录，翻到其中一页。“去年六月十五日，被告许烟晚因急性肠胃炎在城东医院急诊科就诊。就诊时间为当晚七点四十分至十点二十分。急诊病历、缴费记录、医生签字全部齐全。该组证据已经在本案第一次庭审中提交，作为被告身体状况的证据之一。”

　　赵明远的脸色变了一下。

　　沈雨涵继续说：“如果被告当晚七点四十分至十点二十分在医院急诊科就诊，她不可能在八点出现在酒店大堂。也不可能在八点十二分被拍到与某人同行。更不可能在八点二十分通过微信发送消息。因为急诊记录显示，被告在八点十五分接受了静脉输液，输液期间护士签字确认患者在场。”

　　她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张打印纸。“这是我从医院调取的急诊护理记录。上面有护士的签字和时间戳。八点十五分，被告在输液。八点十二分，她不可能在酒店。”

　　法庭里安静了。赵明远的脸色从微变变成了铁青。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但沈雨涵没有给他插话的机会。

　　“此外，原告方提交的微信聊天记录截屏，存在明显的拼接痕迹。我请了技术同事做了初步分析。截屏中对话气泡的间距不一致。部分气泡边缘有重复像素。这是典型的拼接伪造特征。如果法庭需要，我可以请专业机构出具鉴定报告。”

　　陆祯翻看着手里的证据材料。她抬起头，看向赵明远。“原告方，对被告方提出的时间线矛盾，有什么回应？”

　　赵明远站起来。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但还在硬撑。“审判长，医院记录可能不准确。急诊记录有时候会补录……”

　　“补录？”沈雨涵打断他，“护理记录上的护士签字和时间戳是实时生成的。如果原告方质疑医院记录的真实性，可以申请对医院系统进行鉴定。我配合。”

　　赵明远沉默了。陆祯敲了一下法槌。“原告方，请回答本庭的问题。该组证据的时间线是否经过核实？”

　　赵明远站在那里。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收紧了。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比刚才小了很多。“审判长，原告方需要时间重新核实该组证据。”

　　“法庭准许。该组证据暂不作为定案依据。原告方如无法补充完整证据链，法庭将依法排除。”陆祯敲了一下法槌，“继续开庭。”

　　许建军在沈雨涵旁边坐不住了。他凑过来，压低声音，语气急躁。“沈律师，那证据怎么回事？赵律师说那个证据没问题——”

　　“许先生。”沈雨涵没有看他，声音很平，“我说了，今天不管对方说什么，我来处理。你坐着就行。”

　　许建军还想说什么，被沈雨涵一个眼神止住了。他讪讪地靠回椅背，手指又开始敲桌面。

　　接下来的庭审程序走得很快。赵明远明显不在状态了，质证环节几次被沈雨涵抓住逻辑漏洞。他提交的另外几份证据也被沈雨涵逐一质疑。有一份证人证言，证人没有出庭，沈雨涵指出证言效力存疑。有一份银行流水，沈雨涵指出流水缺失了关键月份。赵明远疲于应付，脸色越来越难看。

　　庭审结束的时候，陆祯敲了法槌，宣布休庭，择日宣判。赵明远收拾东西的动作很快，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法庭。许建军站起来，看了沈雨涵一眼，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跟着走了。法庭里只剩沈雨涵和被告席上的许烟晚。

　　沈雨涵开始收拾东西。她把卷宗、笔记本、录音笔一样一样收好。收完之后她拎着公文包往门口走。经过被告席的时候，她听见许烟晚的声音。

　　“沈雨涵。”

　　沈雨涵停下来。她转过头。许烟晚从被告席后面走出来。她手里拿着那个透明文件袋。走到沈雨涵面前，站定。两个人之间隔了不到一米的距离。法庭里空荡荡的，只有头顶日光灯的嗡鸣声。

　　“你刚才说的那些，”许烟晚开口，“医院记录、护理签字、拼接痕迹。你什么时候准备的？”

　　“昨天晚上。”

　　“你昨晚没睡？”

　　沈雨涵沉默了一拍。“睡了两个小时。”

　　许烟晚看着她。目光很静。然后她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听得清楚。

　　“你刚才的样子，很帅。”

　　沈雨涵的耳朵热了。

　　她感觉到了。从耳根开始，往上蔓延。她知道自己脸红了。她知道自己应该说什么。应该说“谢谢”或者“这是我的工作”或者随便什么职业化的回应。但她站在那里，手里拎着公文包，耳朵在发烫，什么都说不出来。

　　许烟晚看着她的耳朵。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和以前那些弧度一样轻。但这次里面有什么东西。是笑意。真真切切的、带着温度的笑意。

　　“沈律师，”许烟晚说，“你的耳朵红了。”

　　“没有。”

　　“有。”

　　“没有。”

　　许烟晚看着她。然后她往前走了一步。很近。近到沈雨涵能闻到她身上的皂香。许烟晚抬起手。沈雨涵以为她要碰她的耳朵。但许烟晚的手只是伸到她面前，把她西装领子上沾的一小片纸屑摘掉了。动作很轻。手指碰了一下她的领子。然后收回手。

　　“纸屑。”许烟晚说。

　　沈雨涵站在那里。耳朵还是红的。领子上被许烟晚碰过的地方有一种很轻的触感残留着。她张了张嘴。然后她说了一句她自己都没预料到的话。

　　“你刚才在法庭上为什么一直看着我？”

　　许烟晚看着她。目光很静。然后她说：“因为你在帮我。”

　　“我在做我的工作。”

　　“你做得很好。”许烟晚说，“比好还好。”

　　沈雨涵的耳朵又烫了一度。她把公文包提起来，挡在身前。像一个盾牌。“我该走了。”

　　“嗯。”

　　沈雨涵转身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她停下来。她侧过身，看着许烟晚。“那个文件袋。你今天带的那个。里面是什么？”

　　许烟晚低头看了一眼文件袋。然后她把它递过来。“你看看。”

　　沈雨涵接过来，打开。里面是几页纸。她翻了一下。是一份手写的记录。时间、地点、金额。一笔一笔，工工整整。是赵明远收钱的记录。比沈雨涵查到的更全。更细。连转账的中间账户和取现记录都有。

　　“这是……”

　　“我说了，我有我的办法。”许烟晚说，“这些东西本来想等判决之后用的。但今天赵明远太急了。他扔出那份伪证，就是想打你一个措手不及。他没料到你会当场拆穿。”

　　沈雨涵看着手里的记录。“你什么时候准备的？”

　　“三年前。从他第一次从许建军弟弟公司收钱开始。每笔我都记了。但光有记录不够。我找了人查了那些中间账户。取现记录、转账时间、金额对得上。这些东西交到律协，赵明远干不下去。”

　　沈雨涵抬头看着她。“你之前为什么不交？”

　　“因为我在等。”许烟晚说，“等一个他跳出来的时机。他今天跳出来了。他扔了伪证。现在这些东西交上去，不光是违规收钱的事。是伪造证据的事。两罪并罚。他跑不掉。”

　　沈雨涵把记录放回文件袋，递还给许烟晚。“你打算什么时候交？”

　　“不急。”许烟晚把文件袋收好，“等他再跳一次。赵明远这个人，输了一次不会收手。他还会再来。下次他再来的时候，这些东西就是最后一击。”

　　沈雨涵看着她。许烟晚站在法庭里，手里拿着文件袋。藏青色棉麻衬衫，低束的头发，背挺直。她看起来和第一次在调解室见到的时候没有区别。但沈雨涵知道，她不一样了。她手里有东西了。她不再是被动挨打的那个人。她在等。等一个时机。等对方跳出来。然后一击致命。

　　“许烟晚。”

　　“嗯。”

　　“你真的很危险。”

　　许烟晚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你第一次说这句话的时候，是在咖啡馆。”

　　“我现在还是这么觉得。”

　　“那你怕吗？”

　　沈雨涵看着她。然后她说：“不怕。”

　　许烟晚看着她。目光很静。然后她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侧过身，看着沈雨涵。“沈律师。”

　　“嗯。”

　　“你耳朵还在红。”

　　沈雨涵抬手摸了一下耳朵。还是烫的。她看着许烟晚。许烟晚笑了一下。很轻的。然后推开门走了。门在身后合上。沈雨涵站在空荡荡的法庭里，手还摸着耳朵。她站了一会儿。然后她放下手，拎着公文包往门口走。走出法庭的时候，陆祯站在走廊里，手里拿着一份文件。看见她出来，陆祯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拍。然后陆祯走过来，压低声音。

　　“你今天在庭上很漂亮。把赵明远打得没还手之力。”

　　“他那个伪证太明显了。”

　　“是明显。但你拆得漂亮。”陆祯看着她，“不过有一件事。”

　　“什么？”

　　“你刚才在法庭里和许烟晚说话。走廊里有人。”

　　沈雨涵的脚步停了一下。“谁？”

　　“不知道。我出来的时候看见一个人影。可能是赵明远的人。你小心。”

　　沈雨涵看着走廊尽头。空荡荡的。没有人。她收回目光。“我知道了。”

　　陆祯点了点头，走了。沈雨涵站在走廊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口袋里有一张名片，一方手帕。三折六面，边角对齐。她站了一会儿。然后她往楼梯口走。

　　下楼，上车，发动引擎。她坐在驾驶座上，手放在方向盘上。她想起刚才在法庭里许烟晚说“很帅”的时候。想起许烟晚帮她摘纸屑的时候。想起许烟晚说“你耳朵还在红”的时候。她抬手摸了一下耳朵。不烫了。但那个触感还在。她把车开回律所。停好车，上楼。走进办公室。窗台上的栀子花在阳光里安安静静地开着。花苞比昨天大了一点。有一朵已经微微张开了。她走过去，伸手碰了一下花瓣。很轻的。然后她拿起手机，给许烟晚发了一条消息。

　　“你今天在法庭上给我那个文件袋。里面的东西我看过了。很全。比我的全。”

　　许烟晚回得很快：“你的也不差。”

　　沈雨涵打字：“下次他再跳，我们一起收网。”

　　许烟晚回了一个字：“好。”

　　沈雨涵看着这个字。她把手机放在桌面上。然后她坐在椅子里，看着窗台上的栀子花。那朵微微张开的花苞在阳光里显得很白。她想起许烟晚今天在法庭上说的那句话。“你刚才的样子，很帅。”她低下头，嘴角弯了一下。然后她打开电脑，继续写材料。键盘声很规律。窗台上的栀子花安静地开着。等着下一朵。等着下一次。

　　---

　　同一时刻，城东老小区四楼。

　　许烟晚坐在旧木桌旁边，手机放在桌上。她刚才给沈雨涵回了“好”。回完之后她看着屏幕。对话框里沈雨涵最后一条消息是“下次他再跳，我们一起收网”。她看着这句话。然后她打开铁盒。那张被撕掉一半的照片还在。那封没拆的信还在。几方叠好的手帕还在。她拿起一方手帕。展开。空白。她看着它。然后她把它叠好。三折六面，边角对齐。她把叠好的手帕放回铁盒。然后她合上盖子。她把铁盒放在桌上。她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帘没有拉。外面的街道很安静。路灯把湿漉漉的地面照得发亮。梧桐树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晃。她把手放在窗玻璃上。指尖贴着冰凉的玻璃。她想起今天在法庭里，沈雨涵拆穿赵明远伪证时的样子。想起她念出医院记录时的精确。想起她指着拼接痕迹时的笃定。想起她耳朵红的样子。许烟晚收回手。她走到桌前，坐下来。她拿起手机，给沈雨涵发了一条消息。

　　“你今天在法庭上念医院记录的时候。很帅。”

　　发出去之后她看着屏幕。沈雨涵回得很快。

　　“你说了两遍了。”

　　许烟晚：“我说的是两件事。一件是拆伪证。一件是念记录。”

　　沈雨涵：“有区别吗？”

　　许烟晚：“有。拆伪证是聪明。念记录是认真。认真的时候更帅。”

　　沈雨涵那边沉默了很久。然后她回了一条。

　　“你再说我耳朵又要红了。”

　　许烟晚看着这条消息。嘴角弯了一下。她打字。

　　“那就红吧。”

　　发完之后她把手机放在桌面上。她站起来，关了灯。她躺到床上。黑暗中她闭上眼睛。窗台上那盆栀子花在夜色里安安静静地待着。白色的花瓣在微光里泛着浅浅的轮廓。她翻了个身。手放在枕头下面。她慢慢睡着了。